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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富贵险中求 谈合作自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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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宴禾颤手接过玉佩捧在手心里,抬眼看向左侧的牌位,上面赫然写着——显考沈公讳禹舟之灵位。
握住玉佩的力道更紧了,紧到那个没刻完的名字的凹痕里嵌进了她的肉。
小时候父亲也总是这般重重的牵着她的手告诉她以后只需拿得动笔、识得了字就不用练这枪法。
五岁的沈宴禾哪搬得动母亲那杆足足比她三个还要高的银枪,自然十分愿意读书念字。
物是人非。
十年了,或许她如今拿得动那杆枪了呢…
她默了一会儿,又起身给陆南星拜了三拜。
快要拜到俞老夫人时,却被一把扶住,“丫头,今日你不必拜我。”
沈宴禾一怔,错愕的看了眼一旁的陆南星,相顾无言。
俞老夫人轻笑一声,声线柔和,“老身听闻你善字画,此言当真?”
沈宴禾缓缓点头。
“既如此,你就临一副《祭侄文稿》相赠于我,就此免了这跪拜礼。”
沈宴禾没有即刻应下,倒是一旁的陆南星先出了声,“俞老夫人,这《祭侄文稿》通篇行书,且书法豪放,家妹性子乖顺,此前一直练的是中规中矩的楷书,这...怕是有些不妥。”
俞老夫人未语面色顿时沉了下来,手握权杖在地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三声沉响落地,陆南星还要说什么,却也被这一举动堵住了话音,心头莫名一敛,再不敢多言。
这是俞家的家训。
一敲守正,心骨端方,不随世俗;
二敲守礼,尊卑有序,谨守分寸;
三敲守学,兼容百家,不囿一隅。
大厅内一瞬静了下来,只有供案上的燃香散在空气中,擦在鼻尖上熏的头脑愈发清醒。
“丫头,你以为呢?”俞老夫人的语气显然没了耐性,一双浑浊的眸子觑着沈晏禾一眨不眨。
虽不知俞老夫人何故来这一遭,若她不应,今日之事传出去,以俞家的门第旁人断不会以为老夫人刻意刁难,倒显的是她这个小辈不是。
但也不能立刻就应,她略有耳闻,俞老夫人除了一身绝学,脾性却是出了名的古怪。
俞家家训,冥顽不灵者,棍杖可直接打在身上。
若论陆家和俞家的情义,陆南星她也是打得的,不然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训他。
沈晏禾勾唇浅笑,面朝老夫人福了福身子,“老夫人莫要迁怒兄长,晏禾没有不应的意思”,说罢朝梅儿使了眼色,梅儿一悟,端着一盏色泽靓丽的玉盏递到她跟前。
她端起茶盏恭敬的递到俞老夫人面前,缓言道:“老夫人,您且品一品,这是信阳产出的玉叶毛尖,与您平时喝的铁观音有何不同?”
俞老夫人垂眸看向那盏玉杯,碧绿茶汤清莹透亮,嫩尖茶芽浮沉其间,一缕清雅栗香悠悠漫开,不似铁观音那般醇厚沉郁,反倒多了几分山野清润、嫩香绵长。
她浑浊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讶异,抬手缓缓接过茶盏,浅抿一口,唇齿间清甜回甘徐徐散开,郁结的神色竟悄然松了几分。
一旁的陆南星也愣了神,没想到沈宴禾不接书法的话头,反倒借一杯毛尖从容转圜,既给了他台阶,又没驳了老夫人的颜面。
俞老夫人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盏边缘,目光落在沈宴禾沉静温婉的眉眼上,语气缓了些许少了方才的凌厉:“倒是个有心的丫头,竟还懂茶性茶品。”
沈宴禾微微垂眸,身姿恭谨却不卑不亢:“不过是幼时随父亲闲坐书斋,常煮毛尖伴读,略懂几分粗浅滋味罢了。铁观音沉雅厚重,宜静居养心,信阳玉叶毛尖清鲜灵动,恰合秋日疏朗心境,各有千秋。”
这话不偏不倚,既夸了老夫人平日的茶饮品味,又衬得自己知礼通透,丝毫没有推脱临摹《祭侄文稿》的怯懦,也没有贸然应下的莽撞。
俞老夫人闻言低低一笑,权杖轻轻点了点地面,语气已然缓和:“沈禹舟教出来的女儿,果然气度不凡。”
提及沈禹舟,沈宴禾指尖微蜷,心头掠过一丝酸涩,面上依旧神色平静。
“方才南星说你专攻楷书,不擅行草?”俞老夫人话锋一转,又绕回先前的事。
陆南星正要再开口帮衬,却被沈宴禾悄悄递来一个眼神制止。
她从容躬身回话:“兄长所言不假,晏禾平日多习楷书,偏爱端正规矩。但书法一道,本就贵在融会贯通,晚辈囿于楷书多年,也正想借《祭侄文稿》的豪放笔意,破一破自身拘泥的格局。”
这话恰好应了俞家第三条家训——守学,兼容百家,不囿一隅。
俞老夫人眼底瞬间添了几分赏识,深深看了她半晌,缓缓颔首:“好个通透伶俐的姑娘。既你有这份心,那便三日之内,将临好的《祭侄文稿》送到我俞府便可。”
没有再执意要她当场应允跪拜,也没再苛责刁难,算是就此揭过了方才的僵持。
“晏禾遵命。”沈宴禾从容应下,再次福身行礼。
俞老夫人由下人搀扶着起身,目光扫过供案上一排排牌位,又落回沈宴禾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你父亲是个风骨磊落之人,你性子沉静有城府,倒有几分他当年的影子。好好练字,好好活着,世间恩怨起落,自有笔墨可藏,亦有筋骨可撑。”
说完,不再多言,拄着权杖转身离去,背影苍老却自带世家威仪。
待俞老夫人走远,大厅里凝滞的气氛才彻底散开。
于紫茗走到沈宴禾身侧,低声感慨:“方才我还替你捏了把汗,俞老夫人脾性古怪,最不喜人推诿固执,没想到你一杯毛尖、几句谈吐,竟稳稳接住了她的刁难。”
沈宴禾望着右侧牌位上“季凌月”三个字,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怅然,轻声道:“俞老夫人重家风、喜通透,硬碰硬只会物极必反,顺着她的家训心意走,再借茶意缓和气氛,自然不会为难我一个孤女。”
她握紧袖中那枚未刻完名字的玉佩,指尖依旧嵌着淡淡的痛感。
十年光阴,物是人非。
她不仅能扛起母亲那杆银枪,也早已学会在人情世故、世家周旋里,收敛锋芒,步步从容。
陆南星缓步上前看着她落寞的神色,不忍再提方才的紧绷,转而道:“《祭侄文稿》笔法奔放潦草,情绪跌宕,和楷书路子截然不同,你若临摹有难处,我书房存有古帖真迹拓本,待会儿让人给你送去。”
沈宴禾抬眸,浅浅一笑:“多谢兄长。”
沈晏禾正欲携着几位女眷去□□闲谈,却被陆南星叫住,“明日宫宴,你随我一同赴宴。”
沈晏禾脚步一顿,转过身茫然看向陆南星。这三年来她都不曾参加宫宴,陆南星不在时,宫里那些自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如今又是赶在陆南星打了胜仗,她恰巧过了及笄,她在心中大概有了猜想。
早有耳闻俞贵妃要为二皇子选侧妃,方才俞老夫人又试探了她一番,看样子对她是颇为满意。
陆南星这些年征战沙场,哪会看得出这些弯弯绕绕的人心算计。
沈晏禾垂下眼睫,指尖悄然攥紧了衣袖,心底一片清明。
俞家此举无非是看中她无父无母、身世单薄,好利用拿捏,又借着陆南星得胜的声势,想顺势将她推给二皇子做侧妃,稳固朝堂与世家的牵扯牵绊。
她若是应了,往后便成了俞家棋盘上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若是推拒,便是拂了俞老夫人的颜面,也辜负了陆南星这番照拂好意,反倒落个不知好歹、恃宠而骄的名声。
但该来的总归躲不开。
沈晏禾稍作沉吟,抬眸时神色已恢复温婉沉静,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迟疑:“兄长,我久居府中,不善宫廷礼数,许久未参加宫宴,贸然同往,恐失了规矩,反倒给兄长惹来闲话。”
陆南星眉眼一润,抬手轻抚上她的发髻:“不必担心,一切有兄长在。”
*
次日,晨间朝晖传过稀薄的雾霭斜映在幽兰居的窗棂上。
梅儿端着洗盥盆候在门外,适时的敲响了房门,“小姐,该起床了。”
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一次。
未果。
“小姐?”
无人回应。
梅儿有些慌了,将洗盥往地上一放,推开房门径直走了进去。
她走到床边,试探的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刚要掀起幔帐查看一番却被身后响起的声音吓出个好歹。
“做什么?”
梅儿连忙回身,却见自家小姐手里正端着洗盥盆立在门口,面上铺满倦意。
梅儿一惊,瞧见她穿戴整齐,眼底略微泛着点乌青,哆嗦道:“...您今日起的好早。”
沈晏禾走进屋内将洗盥放到了床尾的案几上,拧干里头的褥巾轻轻擦拭面旁,语气淡然:“昨夜书房有老鼠,我怕这畜生啃坏了兄长的书就守了一晚上。”
梅儿眼底满是愕然,不可思议道:“小姐为何不叫下人去赶,何故将自己累成这副模样”,说罢便自然接过她手中的褥巾。
“我睡不着。”
一晚上辗转难眠,赶的不是书房里的老鼠,是她心里的。
如若她今后真的顺应那般的命运,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她不甘。
她长大了,有些事是必然的,也不想让兄长为了她去与哪些权贵周旋,她能靠的只有自己。
既是要结亲,她也要将选择权握在自己手中。
当今宰相最小的儿子李绛,京城出了名的顽固。
她只要说服那顽固同她假结亲,之后再将她休弃,俞家这么清白的家世,她若是成了弃妇断不会再与她为难。
她心里门清陆南星是绝不会同意的,此事只能她一人知晓。今日宫宴那些官家子弟定然都会参加,到时候再找机会接近李绛。
梅儿还在担忧她因何事而辗转难眠,沈晏禾已豁然开朗,当即就吩咐梅儿将前几日新裁的那件石榴裙拿出来。
虽没有把握李绛会被她吸引,但谈合作自然要拿出点筹码。
她想了想,还挺荒谬。但事态紧急,能提的条件她也会放宽,除了内个。
她不知道的是,还有一场更荒诞就要找上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