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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女及笄 “沈小姐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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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宴禾回到将军府时,在门口碰到了于家二小姐于紫茗。
她忙上前打招呼:“于二小姐,是在等人吗?”
于紫茗一见到她,眉头蹙起,试探地问:“听梅儿说,这执事的位置你还未找到人选?”
沈宴禾也不瞒她,点了点头。
见状,于紫茗突然拉过她的手,十分认真道:“你与蓝儿一般大,按年岁我应当唤你一声妹妹,要是不介意我这身份,就让我来替你行梳发礼罢”。
沈宴禾眸光一柔,轻轻贴上她的手,语气和缓:“这个位置本来便是给你留的。”
闻言,于紫茗长睫一颤,眸光如水。
京城鲜少会有女子与她主动接触,她在那些人口中就是一个只会读死书的闺阁女子,难得遇到赏识她的伯乐,还与她一同并称京都“双采”。
她格外珍视这段友情,也怕自己唐突了沈宴禾。
没想到她竟早已将自己当做密友,她高兴还来不及为何此刻眼眶却泛起酸意。
“二姐?沈小姐?”于菘蓝的声音从大门内传出。
二人一齐转身看过去,只见于菘蓝手中正拿着一把折扇,此时已跨过门槛,正疑窦地看着眼风雨欲来的二姐,问道:“二姐,你这是怎么了?”
被小妹这么一打断,原本那些呼之欲出的煽情诗词歌赋也只得重新咽下去,她摆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没事啊,这雨飘进了眼中,有些不舒服”。
“那你快些进去,找梅儿要块干净的绢布擦擦”。
于紫茗为了圆谎当真依言的进了宅院。
见二姐走远,于菘蓝松了口气,打开手中的折扇铺在沈宴禾面前,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眨着,语气中有讨好地意味:“沈姐姐。”
沈宴禾知晓这是她求人时一贯用的称呼便直言道:“何事?”
“可否帮我一个忙,帮在这扇面上提两句诗?”
沈宴禾疑惑地盯着她:“为何不着你二姐?”
于菘蓝撇撇嘴,语气像是在抱怨:“她只会写些酸诗”。
沈宴禾沉默,像是认同了她这话。
自打跟于紫茗认识起,她就发觉她这个人有些闷,酸诗也是信口拈来,即使文采飞扬也鲜少有人愿意接触她。
除了沈宴禾没别的好友。
“写哪种意境的?”
见她答应于菘蓝嘴角咧开一抹明媚的笑:“就写让人一看到就能开心的”,话罢她将扇子交到沈宴禾手中丢下一句,“我过几天再来找你取”,便捏着垂在肩头的小辫子一蹦一跳朝着宅院内走去。
沈宴禾看着扇面上的兰花,不禁想起秦婉今早的那番话。
一个模糊又熟悉的面孔逐渐在脑海浮现,是她母亲。
季凌月过世那年她还不到六岁,记忆中只有母亲那残缺的微笑,她到最后一刻也是那般笑着的。
季凌月一生衷心护国。
到头来世人只记住了她兰花将军的头衔,却聪未真正问过她的姓名。
沈晏禾盯着扇面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将扇子合上转身要往府中走。
前脚刚踏入将军府,身后就传来一道熟悉的男音。
“阿宴”,嗓音低缓而轻柔,声音的主人极力压着颤抖的声线。
沈晏禾脚步一顿,眼中情不自禁蓄起泪水,喉咙中梗着难以言喻的酸涩。转身时,已然模糊的视线里勾勒出一个高大朝她张开双臂的身影。
这再熟悉不过的动作,是她兄长没错。
这三年她日日提心吊胆,每次看到来往的书信上的字迹,她都会拿出兄长以往的字迹对上一遍又一遍。
直到有一月来往的书信突然断,那月她写了不下十封书信寄过去,最后一封写的便是祭文。
祭文还未烧掉,信差便带回了好消息。
她重新收到了陆南星的回信。
那一次差点要叫她写挽联了,好在后面陆南星再也没断过书信。
她站在原地,眼泪还是忍不住溃堤。
此时此刻她真的很想毫无顾忌扑进眼前人的怀中,可如今不能了。她长大了,男女有别这个道理必须时刻谨记在心。
当初她只有12岁就被传出与自己兄长有不正当关系的言论,那时的她天真懵懂,只知晓同自己兄长亲近还有错了?
她把陆南星当亲哥哥,外头的那些人一次又一次质疑她是有不纯的心思。她越反抗他们越激烈,后来甚至分成两派舌战群儒。
污言秽语全都落到了年仅12岁的她以及前不久才打了第一场胜仗,才在官场上立足的少年身上。
朝臣拿此事弹劾他,军中将士偷拿此事取笑他。
沈晏禾因此想搬出去住,以为这样就太平了。
后来又有人说她是白眼狼,人家好歹养了她这么久,如今一出了事就急于撇清关系。
实在没了办法,陆南星只好自请去镇守边关,也就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秦家才退了婚。
此后,沈晏禾便再没听到那些谣言。
她知晓,断不会是兄长去镇守边关才堵住他们的嘴,陆南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叫外人一提起她的名讳就闻之色变,更惶恐妄自议论。
当然还有少数人会偷偷拿此事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论,沈晏禾认为不传到她耳朵里都不甚在乎。
所以,她找人给了那卖扇妇人一点教训。
最后她没有扑进那个久违的怀抱,只故作轻松走到陆南星跟前,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回来了,兄长”。
见她流泪,陆南星下意识就要替她擦泪,却被她避开,她眼窝埋进虎口处轻轻一抹,哑着嗓音道:“我自己可以的。”
陆南星的手悬在半空有些无措,最后握了握拳重重垂下去:“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他嗓音愈加颤抖,长睫垂下,手贴在身侧捏了捏。
沈晏禾沉默几息,刚要开口就被陆南星打断:“我知道,以后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
沈晏禾一愣,重新抬眼看向他。青年的眼中有克制,即使在战场上磨砺了几年,他的面貌依旧没有明显变化。
只是身上那股桀骜的劲儿好像淡去了许多。
许是长久的日晒,他的皮肤变的粗糙,下巴也开始蓄起浅短的胡须,相比二十一岁时的他身上多了股成熟男性的沉稳。
唯一有明显变化的是,右边眉梢中间断开,留下一处明显的疤痕。
沈晏禾身子一僵,心头不由得涌上一股酸涩。
刀疤要是再往下一点,他的右眼还能视物吗?
她很想问,这三年他过的怎么样。
可眼前活生生的人就是答案,活着回来就好,没有缺手少腿就好。
见她半天不作声,陆南星有些着急了,扶着她的肩膀问:“还是不肯原谅兄长吗?”
沈晏禾几乎是哽着声应他:“你傻不傻,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
到了正午雨已停下,及笄仪式正式开始。
沈宴禾自东房出,踩过湿滑的石阶路再绕过假山,最后信步踏上红漆廊亭。
廊亭的拐弯处有一棵长势正盛的石榴树,星星点点的橙红花朵缀在莹绿中,艳的像天边烧红的霞光。
树上的花开谢了几遭,再过不久就要挂果了。
她只轻扫了一眼便继续往前。
正堂内陈设简单,供案上摆着玉笄、素银钗与简单果品以及两樽牌位。
两侧立着身着素襦裙的侍女,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
彼时陆南星已褪去戎装,身着素色圆领锦袍立于供案一侧,身姿挺拔,神色肃穆。
他目光轻轻扫过屋内的宾客,停在于菘蓝身边的秦婉身上时,明显一愣,而后装作无事发生朝着他左侧那位穿着锦华的老妇人恭敬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沈宴禾便自院中的月洞门出现,她踩在事先铺好的深蓝地毯上,步态轻盈。
乌发垂在肩落,双髻上不加任何装饰,小脸素净杏眼圆睁目视着前方,不笑时像一樽清冷脱俗的神女像。身上的青色襦裙随着她的走动,下摆勾芡起一朵朵素色裙花。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款步行至正厅,今日来的宾客不多,除了沈晏禾请的一些管家小姐还有陆南星请的一位身份非同寻常之人。
沈宴禾面向坐在供案右侧那位手持红木权杖的老妇人深深一揖,老妇人缓缓点头,面上露出和缓的笑,言道:“今吾观尔成人之礼,汝年已及笄,当明闺训,谨身修行。”
沈宴禾合手谢礼:“蒙俞老夫人垂怜,为小女主持嘉礼,晚辈不胜荣幸。”
俞老夫人看着她满意点头,这是京中唯一请得动她主持及笄礼的晚辈。在此之前她并未见过沈宴禾,只听过京都双采的名号。
那时她只笑这是晚辈班门弄斧,不曾想过她那位义兄请人请到她头上来了。
京都门第最高的便是俞家,俞老夫人书香门第出生,当年名冠京城的一首《故离》便是出自她之手,皇上亲自请她到皇宫作词,后亲口封了她个“兰畹主人”的雅称,又因其长女是当今最受宠的贵妃,故俞家在京中的威望颇高。
原本她也不胜参加一小辈的及笄礼,但俞家与陆家原本就是有交情。陆老夫人在世时二人交情不浅,当初差点要给两家孩子定下娃娃亲,但还没等到那时候陆老夫人便因病故去。
她也可怜陆家这唯一留下的孩子,自是他的请求,她岂会不答应。
今日一见才知晓这孩子竟是沈家唯一后人,倒也是个身世凄苦的人。
笄者与正宾盥手后,三加仪式开始。
于紫茗手持玉笄上前为沈宴禾梳发,她有些紧张,握笄的手有些发抖。
沈宴禾低声安慰她道:“慢慢来,不打紧”。
得到宽慰她才慢慢渐入佳境,将沈宴禾那一头乌黑的头发轻挽成单髻,插入玉笄后不着痕迹窥了眼俞老夫人才慢慢退回原位。
回到原位后手上还是止不住的颤抖,在此之前没听说俞老夫人会来啊,这回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接下来的仪式,沈宴禾头上的玉笄被慢慢换成了钗冠,身上的素色儒裙也换下,着墨紫大袖长裙。面上原本的稚气被这一身装束掩盖,取而代之的是端丽高贵的气质。
一旁的于菘蓝小声问身侧的于紫茗:“姐,这笄礼一成,沈小姐是不是就到了适婚年纪?”
于紫茗目光仍滞留在眼前那位艳丽夺目的人身上,她嘴角勾起一抹笑,道:“这京城,没有人配的上她”。
于菘蓝眼睛顿时瞪大,拉了她一把,心有余悸的看了眼周遭的人,发现没有人注意她们姐妹俩的对话,这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这话你以后莫要再说,我听爹说,陛下很重视陆将军,适才还问过沈姐姐的及笄宴,再者宫里适婚的皇子已有好几位,皇帝不是最喜欢赐婚嘛,保不齐明日就来个赐婚,这事谁也说不准”。
闻言于紫茗忙向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语气骤然严肃:“不可胡乱揣测圣意。”
“好好好”,于菘蓝鼓起腮帮子将头别过去不再说话。
于紫茗无奈摇头,她在心里想:要是大姐在小妹岂敢这般?
目光重新落回沈宴禾身上。
此时她正跪在软垫上朝着父母的灵位跪拜。
陆南星于她身侧递过去一块色泽均匀的羊脂玉佩,玉佩的右下角刻着一个小小的“絮”字。
是他父亲在她还未出生时便取好的名,本意是希望她随心自在,纯净无暇。但算命先生说她天生命格特殊,这个字太单薄撑不起她的命格。
后来沈父便去万国寺请里面德高望重的方丈为他女赐字,赐的便是“宴禾”二字。
宴承风雅顺遂之意,禾含向阳生长之姿。名为宴禾,闲宴无忧,嘉禾繁茂,余生温柔静好,自在丰盈。
又因她刚一诞生没过满月原本的絮字就上了族谱,再难更改,“宴禾”二字自然便成了她的表字,也只有亲近之人才知晓此名。
没记错的话这玉佩背面还有未刻完的禾字,那时沈父说既然赐了这二字,说什么这玉佩上也要加上。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玉,那个絮字是玉佩雕刻之时叫匠人一起刻上的,完工之后这玉也薄了不少,前面的纹路繁复沈父不想刻在前头叫这块玉失了美感,要刻在后面只能十分小心,他又是武夫,力道重了就容易变成碎玉。
这宴禾二字他刻了整整三日,快要刻到最后一捺时,又要打仗了。
夫妇二人的死讯传回京中时,沈宴禾正在廊亭的石榴树下捡凋谢的花。
橙红的花瓣失了生机静静躺在她的掌心里,她抬头仰望,树上挂了五条的红绸带,有的颜色已经淡去,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
有一条今年年初挂上去的,挂的不高,可见上头不算太工整的字体——第五年的女儿红。
树底下埋了一坛上好的女儿红,是沈宴禾出生时埋下的。
那是沈父提前给她备下的及笄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