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续章》应舞洲

1、盛夏 “熟。”

　　机舱灯亮起，广播通知飞机开始下降阶段，请乘客们调直座椅靠背。

　　成今夏正俯在小桌板上画得投入，旁边像是大学生的年轻妹妹小声提醒她，成今夏才从心流中回神。

　　成今夏折回小桌板，把平板搭在腿上，继续有一笔没一笔地补着颜色。

　　邻座女生的余光一直偷瞄她笔下绚烂的动作，作为外行不太懂这是什么画风，只看出画得很好。

　　飞机平稳落地滑行，窸窸窣窣解开安全带的声音此起彼伏。

　　成今夏停笔收起平板，拿出手机关掉飞行模式。

　　表姐单明月的微信立刻跳出来。

　　明月月：我和你姐夫到停车场了，M区这边！

　　成今夏表情染上笑意，打字回复：好哒，落地在滑行，还要一会儿才能过去。

　　单明月秒回收到，让今夏不急慢慢来。

　　飞机停稳，大家纷纷起身打开行李架取行李，邻座女生在最后关头鼓起了勇气，小心翼翼地问成今夏是不是漫画家。

　　成今夏点头，她漫画和插画都涉猎，跟女生大方分享了她的主业大号“今在夏”，她日常会在上面分享作品。

　　女生当即搜出账号点下关注，成今夏新收获一枚粉丝，心满意足。

　　六月盛夏，穿过廊桥隔着玻璃都能感受到外面的烈日炎炎和灼热温度。

　　湾市沿海，近十几年作为主攻创新科技的城市，发展十分迅速，一年一个样。

　　成今夏从小随爸妈定居这里，在这里长大，但在京市上学四年，工作三年，让成今夏刚一回来还有些不适应湾市夏季独有的潮湿闷热。

　　在行李转盘上取下箱子，跟随指引牌，穿过偌大的湾市机场走向室外停车场，一路能看见各类机场服务机器人。

　　不愧是科技之城，每年回来都能见识新玩意儿。

　　刚走到室外，久违的潮热海风扑面而来，呼吸进鼻腔的空气似乎都带着水汽，成今夏有一瞬间都喘不过气。

　　顶着艳阳快步走到M区，成今夏只想赶快上车吹空调。

　　“夏夏！这里！”

　　远远地一道穿短裙的倩影在招手，成今夏听出是表姐的声音，一路小跑冲进单明月的拥抱里。

　　这时候不怕热了，和表姐腻歪好一阵后成今夏才站直，不好意思地跟站在单明月身侧的男人打招呼，“姐夫好。”

　　“今夏好，终于回来了，你姐念叨你好几天了。”
　　陈舜面带微笑，接过成今夏的行李箱放进后备厢。

　　成今夏对这个表姐夫很满意，读大三时就听表姐分享过和表姐夫的相遇故事。之后两人相恋，到现在领证，下下个月办婚礼，成今夏可谓是一路见证了他们的相知相恋相伴。

　　表姐夫瞒着表姐筹备求婚的过程中，成今夏也出力不少，求婚当天她更是千里迢迢从京市飞回湾市亲眼见证了全程。

　　单明月拉她上车，“你先上车凉快凉快，还要等一下你姐夫的表弟。”

　　“表弟？”

　　陈舜下午要和他表弟碰面开会，对方正巧从沪市出差回来，航班抵达时间跟成今夏相近。

　　表妹要接，表弟当然也要接，不能厚此薄彼，单明月索性拉着陈舜一起来接机了。

　　单明月兴致勃勃：“下个月婚礼，你是伴娘，他是伴郎，正好提前认识一下。”

　　成今夏点点头，这种沾亲带故的关系，以后难免经常打交道，她并不介意。

　　礼貌起见，成今夏没有先上车，跟他们一起站在车前等人。

　　没等几分钟，陈舜看到熟悉的身形，眼睛一亮招手喊人。
　　“陆章，这儿！”

　　陆章？

　　成今夏正大喇喇地用手扇着风，和表姐在太阳伞下闲聊打发时间，听到这个名字，动作一滞，迅速半隐在表姐身后，遮遮掩掩地看向来人。

　　就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短袖的高个男人走过来停下，和陈舜和单明月问好。

　　此时距离隔了不到两米，中度近视还日常不爱戴眼镜的成今夏终于看清来人，不自觉“嘶”得倒吸一口凉气。

　　熟悉的侧脸，内敛端正的眉眼，依旧不紧不慢、从容有度的言谈举止，比高中更成熟稳重几分。

　　陆章就是用这副谦谦君子的模样，高中整整三年都在跟她争抢风头！

　　害得她不能安然稳坐年级第一，数次沦落第二。

　　陈舜一开始以为成今夏是见到生人比较拘谨，才躲在单明月身后，他手搭在陆章肩上，笑着刚要互相介绍，就听到响亮的一声“嘶——”。

　　陈舜眼神疑惑跟单明月发电报：什么情况，俩人认识？

　　单明月用眼神回答：什么情况，我不知道啊？

　　眉眼官司间，还是陆章浅笑着先开口：“成今夏，好久不见。”

　　迎着对方光风霁月的笑，成今夏快速拾起有些生疏的职场社交技能，扬起个标准露齿笑，硬着头皮打招呼：“你好，陆章，好久不见。”

　　然后稳住心神，扭头跟单明月和陈舜解释，她和陆章是高中隔壁班同学。

　　单明月和陈舜“啊”的恍然大悟，场面一片祥和。

　　“看来湾市还真是小啊，老同学变一家人了。”单明月感叹道，成今夏尬笑附和。

　　几人打过照面后，单明月发挥大家长的气势掌控局面，“来来来，上车吧。”

　　陈舜自觉地去驾驶座当司机，单明月当然是坐在副驾驶了。

　　陆章放好行李，神色如常走到后排落座，成今夏也有模有样地拉开另一侧车门坐进去。

　　单明月先问陆章：“陆章，你和你哥直接去公司？”

　　陆章：“嗯，一会儿有个会。”

　　“大周末的，够拼。”单明月再跟成今夏确认：“夏夏你回哪，回博登山？”

　　成今夏：“嗯，回博登山，云湾府那边还要收拾打扫一下。”

　　陈舜设置好导航，单明月看了一眼屏幕上展示的路线：“那很顺，去博登山要穿过市区，正好经过圳南区把你俩放下。”

　　博登山位于湾市市郊，和机场呈对角线在湾市的一南一北，在十几年前建成，当时湾市刚起步发展，用地还不像现在这么紧张，博登山占了时代红利大便宜，是湾市少有的纯别墅区，环境独好，远离城市中心喧嚣。

　　车子稳稳起步，单明月从中间扶手箱的杯架里提出一杯果茶递给成今夏。

　　陆章坐在身边，成今夏正感局促，手脚僵硬，见表姐递来果茶，连忙接过插好吸管就埋头苦喝，占住嘴她心安理得不用说话。

　　不是她害羞孤僻，她在家人朋友面前话密得要命，就是在出租车上和司机也能坎两句。

　　但是现在，她能和陆章聊什么？

　　回忆往昔高中考试排名？
　　神经病吧，进入社会了再扒着这些年少辉煌不放，那真有点儿孔乙己了。

　　问他现在混得怎么样？
　　更算了，成今夏自己都变身自由职业了，在当下优绩主义横行霸道的社会氛围下，她是逃兵败将。一问陆章，他再混的比自己好，她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一时间没人说话，车内空调安静地吹出凉快冷风，隔绝车外的热气和浮躁。

　　几口清爽的果茶进肚，成今夏暗暗长舒一口气，被太阳晒得发烫的体温逐渐冷却，因为猝不及防的久别重逢吓到急促的心跳也慢慢平缓下来。

　　单明月又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陆章，“你哥说你不爱喝奶茶那些的，我就没给你买，弟弟别觉得我偏心哈。”

　　陆章笑着说不会，接过水道谢。

　　成今夏差点被那句弟弟呛出声。

　　单明月左右看看后排的两人，不由得感叹缘分，“夏夏和陆章竟然是高中同学，我和陆章又是学姐学弟，太有缘了。”

　　学弟？
　　哦对，毕业后是听说过陆章去了沪市大学。

　　单明月本科也在沪市大学，研究生来到湾市大学和陈舜结识，两人毕业后就在湾市工作生活。

　　“你是不是说过今夏高中时成绩很好，我记得陆章高中时成绩也不错。同届还是隔壁班，两人说不定还挺熟的。熟吗你俩？”陈舜接过单明月的话茬，从后视镜看了眼后座的两人问道。

　　呵呵，怎么不熟。成今夏狠狠嚼着嘴里的脆啵啵回想起高中。

　　在湾市一中，不管是月考还是期中期末考试，考场和座位都是按照排名顺序分配的。

　　第一名坐在一班第一列第一个座位，第二名在第一名后面，一个个名次轮下去直到八班最后一个考场最后一个座位。

　　每次考试后的成绩公布是一次毫不留情的公开处刑，而下一次考上的考场分配更是赤裸的暴击，十分残酷。

　　但成今夏感觉不到这种残酷，只有满身的热血，她想象自己是热血番里的主角和大BOSS鏖战几百个回合。

　　陆章就是那个大BOSS。

　　高三每次月考，不是成今夏死盯着陆章淡定做题的背影，奋笔疾书发誓这次考试一定要重回第一，就是成今夏坐在陆章前座，继续发誓这次也不会把第一拱手相让。

　　一班一列一座被成今夏和陆章牢牢守着，你争我夺。

　　因此，对于陈舜问出的“熟吗？”。成今夏心情复杂，想到一个贴切又不出错的答案。

　　成今夏：“还行。”
　　陆章：“熟。”
　　两人同时开口，音频重合。

　　成今夏脑中大大的问号，心想，大哥，你我几年不见，如此笃定的一个熟字，未免把我们的关系概括得程度过深了吧，不甚严谨啊。

　　憋了又憋，还是没反驳，继续埋头喝着她的果茶，那么较真干嘛，成今夏早就不如昔日年轻气盛又争又抢了。

　　单明月：“哈哈哈，看起来是挺熟的，省得我和陈舜给你们牵线了。”

　　成今夏又很想反驳表姐，牵线这个词用得也不甚严谨。

　　但是算了，埋头喝果茶。

　　捋完关系，还得知表妹表弟挺熟，单明月倍感亲切。看看成今夏杏眼圆润赏心悦目，再看陆章身姿挺括眉眼疏朗，单明月莫名地与有荣焉道：
　　“表妹长得美，表弟长得帅，另外两位伴娘伴郎也是高颜值，我们伴娘伴郎团到时候闪瞎全场的眼！”

　　成今夏余光看到陆章貌似害羞地浅笑一下。

　　她大觉震撼，这又是哪跟哪？模范机器人还会整害羞这一出了？

　　车里闲聊不断，成今夏偶有搭腔，单明月话题突然跳跃问陆章：“诶，你当时本科毕业怎么没打算留在沪市？”。

　　陆章：“湾市创业环境友好一些，朋友家人都在这里，回来也自在。”

　　单明月也点头：“我也是，沪大毕业后一门心思就想回来。好多人不适应这边的湿热，其实呆惯了就好，这边冬天很舒服啊，不冷不热的，湾市现在发展的又这么好。”

　　成今夏面色不显，耳朵竖起来聚精会神地听陆章跟表姐的对答，暗暗期待表姐再多问点，她也好奇。

　　毕业后她只听说陆章去了沪市，但她一向不是八卦的人，没再好意思崩人设多打听。大学期间她又卷学分卷绩点卷实习，忙得不可开交，更没工夫想起高中的假想敌。

　　今天突然相遇，中间隔着明晃晃的七年空白。

　　下一秒单明月把成今夏也拉入话题，“夏夏也是，前几年在京市读书工作，现在也回来了，你们之后常联系一起玩啊。”

　　陆章淡笑回答：“一定。”

　　成今夏正捏着果茶杯子侧耳细听，听到这话本能推脱：“不用，呃，陆章，应该创业很忙吧。”

　　陆章偏头看向她，语调温和：“现在公司发展稳定，不忙。一家人，常联系应该的。”

　　单明月连连赞同，起劲地开始畅想之后聚会的美好时光，“是啊，我们可是一家人！周末可以约着一起爬山，一起露营，湾市周边开车两三个小时的路程有不少好地方呢！夏，我攒了好多活动就等你回来！”

　　成今夏哪顾得上什么的活动不活动，当下因为陆章那句“一家人”背后发凉，如坐针毡。

　　做了亏心事还没有付出任何代价的人是这样的，对方的只言片语就让她感觉心虚，无比心虚。

　　单明月这时收到婚礼布置团队的来电，车里只能听到她打电话的声音。

　　突然滋溜一声空响，成今夏才发现果茶早已被她喝完，她尴尬地脚趾扣地，恨不得夺车门而出。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成今夏还沉浸在心虚里不敢看人，只把目光转向车窗外装作看风景，扭过头掩饰自己泛红的脸颊。

　　笑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