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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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涧州,淮溯城。
春分未至,乍暖还寒。
涧州这个时节常常前一天暖和得能穿上单衣,一场连夜的细雨浇下来,风又刺得人骨头疼,只好翻出袄子重新裹上。
今日好不容易放晴,街上就立刻热闹了起来,行人比肩继踵,叫卖声、议价声不绝于耳,一派烟火气十足的市井景象。
淮溯城的治安一向还过得去,可人多的地方,总免不了有小偷小摸的勾当。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蹲在街边观望了好一会,终于锁定了目标。
那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个子不算高,身材也偏瘦弱,还穿着一身料子极好的衣服,一看就是个容易得手的大肥羊。
小孩跟着少年走了一阵,没有发现那少年周围有疑似护卫的存在,便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悄悄贴了过去。
少年正低头研究一把扇子的扇面,那上面画着画儿,小孩看不懂也不太在意,注意力全在少年的腰间。
那里挂着一个鼓鼓胀胀的荷包。
就在小孩的手快要摸到荷包时,却被一只指节分明的手轻轻抓住。小孩被吓得一个激灵,抬头望去,只见少年嘴角含笑地说:“小弟弟,别做坏事。”
他语气挺温和,半点没有生气的意思,偏生赶上变声期,嗓子哑得像公鸭,规劝的话愣是说出了几分滑稽。
孩童没读过书,只是一个被从小教育着怎么偷东西的小偷,不明白少年善意的劝说。他只知道自己失手被抓了,当即按照事先教好的路数往地上一坐,扯着嗓子哭嚎:“大哥哥,不要打我!我不是故意撞你的!”
“撞我?”少年微微一愣。
“谁欺负我儿子?!”一声怒喝从街边响起,两旁停下脚步看热闹的人群顺着声音望去,只看到一个身高八尺的壮汉走过来,连忙让开了一条路。
没了挡路的人群,壮汉片刻就冲到少年面前,探手就要去抓少年的衣领。
少年脚下轻轻一退,轻松躲开壮汉的抓手,道:“这位大哥,这件事情是误会……”
“误会个屁!”壮汉直接打断少年的话:“我就看到你欺负我儿子!今天就要给个说法!”
少年瞬间就反应了过来,叹了一口气道:“你想要什么说法?”
“赔钱!”壮汉瞄了一眼少年腰间的荷包。
“原来是冲着银子来的……”少年低声嘀咕一句。
他看了看缩在一边根本不敢靠近壮汉“父亲”的小孩,瘦得皮包骨头,两颊的肉都凹陷下去,一双被凸显得很大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期待,有些苦恼地挠挠头。
最后还是软了心肠:“这样吧,我给你五百文钱,你给孩子买点吃的穿的,别再让他上街偷东西了。”
周围围观的群众发出一阵喧哗,一些心善的还劝少年几句,让他别中了圈套。
可壮汉见他答应得这么痛快,贪念反而更重了。他就是个混帮派的,平日里管着这些小偷,要么就勒索勒索普通人,一天的收入也不过三瓜两枣几文钱,还不够他吃酒找女人的。
这么一个不带护卫的有钱公子哥,可是好几年都碰不上一回的肥羊,多要点说不定这个月的酒钱都有了。
想到这里,壮汉表现得更加凶恶了,要去抓少年的肩膀:“区区五百文就想打发我?你知道这对我儿子来说有多大的伤害吗?!”
少年再度侧身躲过壮汉的手,弄得大汉一愣,但见少年并不健壮的身子骨,只知道躲也不像会功夫的样子,胆子又壮了,干脆连戏都不演了,攥着沙包大的拳头就往少年脸上砸。
少年从容躲了好几下,退到了围观人群边上,再躲的话壮汉的拳头就要砸到后面的普通人了,只好抬手硬接了一拳。
“好痛!”少年痛呼一声,声音像是被捏住脖子的鸭子,听得人哭笑不得。
壮汉见状立刻乘胜追击。
少年一看情况不妙,直接大喊一声:“覃叔救我!”
伴随着声音落下,路旁一栋二层房屋的楼顶,一个身穿灰色短打的中年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甩手将手中的长刀甩出。
长刀“铮”的一声响,像道流光似的直直扎进壮汉面前的青石板里,刀身还嗡嗡晃着。
“江……江湖人!”壮汉吓得话都不利索了。他也就会点野路子拳脚,欺负老百姓还行,碰上会内力的江湖人,半招都扛不住。
跑!
脑子里刚闪过这么个念头,壮汉头也不回地钻进人群跑路了,连那个所谓的“儿子”都顾不上。
小孩也机灵,迈着小短腿从人群的腿间钻了出去。
解决掉不算麻烦的麻烦,中年男子神态轻松地跳下楼顶,惹得围观群众发出阵阵感叹。
这就是轻功吗?真厉害!
中年男子走到少年面前:“公子,现在知道练武的重要了?”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你知道的,我不喜欢打打杀杀。”
中年男子只能保持沉默。
武林世家,出了个不喜舞刀弄枪的少爷,也是一件让人无奈的事情。这么多年来他也习惯了,只等着看少年接下来去哪,他只是一个护卫而已。
不过经过这么一茬,少年已经失去了逛街的兴致,恹恹地回了家。
他回到院子坐下没多久,一个小不点就跑了进来,边跑边喊:“哥!爹要揍你了,快跑!”
“什么?!”少年闻言直接原地起跳,来不及多想就冲着院墙跑去,打算翻墙开溜。
“臭小子你给我站住!!”
一道中气十足的怒吼传来,吓得少年左脚踩右脚,“啪叽”一声摔在地上。那狼狈的样子,让不远处藏着的某个人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院门处,一个比刚才街上壮汉更加强壮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面容刚毅,气势如岳,双目炯炯有神,下颚胡须浓密,带着久经历练的硬朗,一看就是个顶尖高手。
但这个高手此时气得快要冒烟,就差双眼冒出火星子,一把火把那个逆子给点燃了。
“爹!”少年从地上爬起来,弱弱地喊了一声。
“别叫我爹!我可担不起!”
男人就是涧州周家的当家人周楚雄,一身内功早就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一手刀法在江湖上名声极响,在整个天麓国南部六州江湖都是排得上号、响当当的人物。
人到中年,不说权势滔天,但他在涧州及附近的州府也是能说上话的,照理说他的生活已经美满,可自从三儿子长大后,他就经常被气得跳脚。
周家世代习武,偏偏出了个不喜舞刀弄枪的异类。更气人的是,这小子天资卓越、根骨极佳,只要随便学学,无论是内功心法、轻功身法还是外功招式,都能轻易学会。
可他偏就是不学!
周楚雄常常感到庆幸,多亏自己从小习武,身体倍棒,不然能被这逆子给活活气出病来!
“我知道错了。”少年见跑不了,只能干脆认错。
“你错什么了?”周楚雄走到少年身边,强行压着火气。
“错在……我不该给那小孩钱?”少年悄然观察着自己老父亲的脸色,试探地说,却不想这句话一说出口,老父亲就脸就直接涨成了猪肝色。
旁边站着当透明人的小不点头埋得更低,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逆子!”周楚雄怒吼出声,“周家世代习武,以武闻名江湖,你爹我也不求你继承衣钵,可你好歹要能打得过普通人吧!”
一想到刚才覃章的汇报,自家儿子被个连内功都不会的地痞追得躲来躲去,周楚雄就觉得自己不知道该哭还是该被气笑。
少年似乎也觉得难为情,但还是解释道:“爹,其实我是能跑的,只是……”
“别说了。”周楚雄无力摆手,这臭小子难道觉得面对个普通人只能跑是什么光彩的事?“罚你去把掠影步练习五十遍,再扎一个时辰马步!练不完不准吃饭!”
“啊?”
“啊什么啊?”周楚雄说完,又瞪了眼差点溜出门的小儿子周行止,“你也一样,一个时辰马步!叫你通风报信!”
交代完,周楚雄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三儿子的院落,再待下去他怕自己血压又要上去了。
见老父亲离去,周行止扁着嘴巴,看起来像是要哭出来,可还是乖乖地找了个宽敞的地儿,蹲下扎起了马步。
少年嘀咕一声:“五十遍掠影步,一个时辰马步,练完都晚上了……算了,慢慢来吧……”
他在周行止旁边扎起马步,只是手里不知何时掏出一本书,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对于自己哥哥总干不务正业的事,周行止已经习惯了,他好奇地问:“对了,哥,覃叔说你明明看出街上那小孩是个小偷,还给钱,你是不是脑袋坏掉了?”
“没大没小,什么叫我脑袋坏掉了!”少年白了周行止一眼,这小不点小小年纪,说话怎么跟大姐学,这么毒舌。
“我就是看那孩子可怜,想着给点钱,他回去至少不会挨打。”少年叹了口气,他又不是蠢,哪能看不出那是圈套。
周行止不太认同:“可他是小偷啊,你这么做是在纵容他吗?”
“我知道。”少年的神色有点落寞,“我知道我没本事改变他的日子,也不过是花点钱求个心安罢了,说穿了就是自欺欺人。”
周行止年纪太小,还听不懂少年话里的意思,他只知道他不喜欢哥哥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只能转移话题:“大姐还有几天就从沧州回来了,不知道她会给我带什么好玩的。”
周家二代的老大周行蓉,是下一任的周家继承人,二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接手了镖局。她并不是只会当幕后掌柜的娇贵大小姐,内外兼修,已经跻身江湖二流高手的等阶。走镖时更是亲自带队,风里来雨里去,从无半分娇气。
说到每次走镖都会给家人带礼物的大姐,少年终于露出笑脸,和弟弟你一句、我一句地猜想起来。
不过没过多久周行止就没力气聊天了。他今天的功课本来早就做完了,结果因为通风报信被罚扎马步,早就腿软得打颤。
好不容易熬够时间,周行止一瘸一拐地走了,临走前还跟自家哥哥保证会去厨房,让家里大厨给他留好饭菜。
少年瘫在地上,宛若一条死鱼,肚子饿得咕咕叫。此时已过了正午,早就过了饭点,可他还有五十遍掠影步需要练习,不练完就不能吃饭。
少年欲哭无泪,小声嘀咕:“壮者不耐饥,饥火烧其肠……”
拉长着调子念完,少年哼哼唧唧地爬起身来,自我打气道:“坚持住,周行瑞!不过五十遍掠影步而已,两个时辰就能结束,动起来动起来!”
掠影步,是周家独门轻功,施展起来身形飘忽,如影子掠过沙地。
少年的身形相对于其他周家人来说更加单薄一些,又正是长身体抽条的时候,瘦得衣服都有点撑不起来,可走起掠影步来,衣袂飘飞,看着还真有几分潇洒。
至少躲在十多米外大树上的萧诺是这么觉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