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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晨昏 洪浪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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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浪当上庄主之后,每天清晨都会去山顶平台站一会儿。这是老庄主留下的习惯。不论刮风下雨,不论冬夏春秋,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走出院子,沿着石板路往上走,穿过长老们的院子,穿过议事堂,走到最高处的平台。站在平台边缘,看着山下的村庄、河流、田野,看着远方的山峦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看着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慢慢地升起来。他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就那么站着,像一块长在平台上的石头。
江采宁第一次发现他这个习惯,是搬到山庄的第十天。那天他起得早,天还没亮就醒了,推开窗户,看到洪浪的房门开着,床上没有人。他披上衣服走出院子,沿着石板路往上走,在平台上找到了洪浪。洪浪站在平台边缘,背对着他,深青色的衣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他没有回头,但听到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怎么起这么早?”他问,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山顶听得很清楚。
“睡不着。”江采宁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东方那片渐渐变亮的天空,“你每天都来这里?”
“嗯。”
“看什么?”
洪浪沉默了片刻。“看山。看云。看日出。看老庄主以前看过的东西。”
江采宁没有再问。两个人并肩站在平台边缘,看着天边从深紫色变成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白色。太阳从山脊后面探出头来,第一缕阳光照在平台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石碑上。
“老庄主在这里站了多少年?”江采宁问。
“三十七年。”洪浪说,“从他上山的那一天起,到他闭眼的那一天止。三十七年,没有断过。下雨的时候打着伞,下雪的时候穿着蓑衣,生病的时候让人扶着。他说,站在这里,才能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江采宁看着山下的村庄,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淡。他忽然想起莲花坞,想起莲塘边那棵老柳树,想起那片种着莲子的水域,想起莲子开花那天晚上的月亮。
“你还想回莲花坞吗?”他问。
洪浪偏过头看着他,晨光中他的眼睛很亮。“你想回?”
江采宁想了想。“不知道。莲花坞是我的家,我在那里住了三年。但这里也是我的家,我三岁的时候来过这里,只是不记得了。两个都是家,回哪个都行,不回哪个都舍不得。”
洪浪收回目光,看着山下的远方。“那就两个都回。春天去莲花坞看莲叶,秋天回山庄收莲子。冬天太冷,留在山庄烤火。夏天太热,去莲花坞泡水。”
江采宁笑了一声。“你想得倒美。庄主能随便离开山庄吗?”
洪浪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沿着石板路往下走。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晨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庄主也是人。”
江采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石板路的拐角处。他站在那里,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天上午,江采宁去厨房端莲子汤的时候,遇到了长老中那位年长的妇人。妇人姓林,山庄的人都叫她林长老。她管山庄的库房和账目,手里有一大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像一串风铃。她正站在厨房门口,和胖厨娘说着什么,看到江采宁来了,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江公子,你来得正好。”林长老从袖中取出一串钥匙,从中间解下一把,递给江采宁,“这是库房的钥匙。洪浪让我给你一把,说你以后要拿什么东西方便些。”
江采宁接过钥匙,翻来覆去看了看。钥匙是铜的,很旧了,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氧化层,齿痕很深,像被用了很多年。
“山庄的库房里有什么?”他问。
“什么都有。”林长老说,“粮食、布匹、药材、兵器、典籍、法器、古董、字画,堆了好几个屋子。老庄主在世的时候喜欢收藏东西,看到什么稀奇的就买回来,买回来就塞进库房,塞进去就不管了。他去世之后,我整理库房,整理了大半年才理清楚。”
江采宁把钥匙挂在腰间,和那枚白色玉佩挂在一起。钥匙碰撞玉佩,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林长老走路时的声音。
“林长老,”他说,“您在山庄多少年了?”
林长老想了想。“四十三年了。我来的时候才十七岁,比你还小。那时候老庄主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背也不驼,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转眼,我也老了,他也走了。”
“您后悔吗?在山庄待了四十三年,没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林长老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好看的?山下的镇子我去过,县城也去过,人挤人,车碰车,吵得很。还是山上清净。每天早上起来,推开窗户,看到山和云,听到鸟叫和水声,心里就安定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眼角。“洪浪那孩子,以前太孤单了。老庄主在世的时候,还有人跟他说说话。老庄主走了,他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了。现在你来了,他脸上的颜色都不一样了。以前他总是绷着脸,像谁都欠他钱似的。现在会笑了,虽然还是不爱笑,但偶尔会弯一下嘴角。”
江采宁低下头,看着腰间的钥匙和玉佩。“我没做什么。”
“你做了。”林长老把帕子收好,拍了拍他的手背,“你陪着他,这就是最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