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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莲塘夜话   洪浪在 ...

  •   洪浪在莲花坞住下的第三天,江采宁终于弄清楚了那四枚玉佩和四块木牌的来历。
      那天傍晚,洪浪敲开了他的房门,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绢帛。绢帛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很厉害,有几处被虫蛀出了小洞,但展开之后,上面用朱砂绘制的图案依然清晰可辨。
      “这是什么?”江采宁接过绢帛,在油灯下展开。
      “莲花坞地宫的结构图。”洪浪说。
      江采宁的手顿了一下。他在莲花坞住了三年,从不知道这地方还有地宫。“地宫?什么地宫?”
      洪浪走到桌前,手指点在绢帛中央一个圆形的标记上。“三百年前沉入水底的那座城,名叫莲城。莲城的最后一任城主,在城沉没之前,将城中最重要的宝物转移了出来,藏在了这座地宫里。”
      “宝物?什么宝物?”
      “一面镜子。”
      江采宁皱起眉头。“镜子?花这么大的力气藏一面镜子?”
      洪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那四枚玉佩,在桌上一字排开。碧绿的玉佩在油灯的光芒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枚正面的古字都不一样。
      “这四枚玉佩,就是打开地宫的四把钥匙。”洪浪说,“每一枚对应地宫的一道门。四道门全部打开,才能进入地宫最深处,见到那面镜子。”
      江采宁拿起一枚玉佩,对着灯光看了看。玉质通透,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一缕极细极淡的烟雾。“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查了八年。”洪浪说,“从一个废弃的祠堂里找到了这本绢帛,又用了三年时间破解上面的暗语,才弄清楚玉佩和地宫的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地宫?既然有结构图,有玉佩,直接去开门就行了。”
      洪浪看着他,目光平静但意味深长。“因为地宫不在陆地上。”
      江采宁愣了一下。“在水下?”
      “在莲花坞正下方的湖底。”
      江采宁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又看了看桌上的绢帛。莲花坞他住了三年,每天在莲塘边走来走去,从不知道脚底下藏着这么一座地宫。
      “你说的那面镜子,”他慢慢开口,“能做什么?”
      洪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第一次露出犹豫的神色。“传说,”他说,“那面镜子能照出一个人的前世。”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前世。”江采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弯了一下,但眼底没有笑意,“你是说,你花了八年时间,走遍了几百个村子,潜了几十片水域,就是为了找一面能看前世的镜子?”
      “是。”
      “为什么?你想看看你上辈子是什么?王侯将相?还是猪狗牛羊?”
      洪浪没有被他的调侃激怒,表情依然平静如水。“我想看看,我上辈子欠了谁的债。”
      江采宁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看着洪浪的眼睛,那双浅色的眸子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两口看不到底的古井。
      “欠债?”他问。
      洪浪没有回答。他将桌上的玉佩一枚一枚收好,放进一个黑色的布袋里,系紧袋口,然后站起身。“明天卯时,莲塘边见。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去了就知道了。”
      洪浪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江采宁坐在桌边,盯着桌上残留的绢帛拓痕看了一会儿,然后吹灭了油灯,躺回床上。他睡不着。前世、欠债、镜子,这些词在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像几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吱吱乱叫,不得安宁。他把枕头下面的玉佩摸出来,攥在掌心里。玉佩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再冰凉,贴在手心有一种玉石特有的温润感。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又响起了笛声。和三天前一模一样的调子,单薄,单调,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反复说着同一句话。但这一次江采宁没有追出去。他只是闭着眼睛,听着那笛声,一点一点地分辨其中的节奏和韵律。
      笛声不是胡乱吹的。它有拍子,有停顿,有轻重缓急。听了几遍之后,江采宁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笛声不是曲子,而是一段话。用笛声代替人声,说出的一个句子。他把那个句子在脑海中拆解开来,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拼凑。
      “别。去。莲。湖。深。处。”
      别去莲湖深处。
      江采宁猛地睁开眼睛。有人用笛声在警告他。不是诱惑,不是引导,而是警告。让他不要去莲湖深处,不要去找那面镜子,不要揭开三百年前的真相。可是这个人是谁?是洪浪说的那个“吹笛人”吗?还是另有其人?如果他不想让我去,为什么不直接出来跟我说?为什么要躲在暗处吹笛子?为什么要三个月前先放一枚玉佩,三个月后再放一块木牌?一边引我来,一边警告我别去。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江采宁躺了一整夜,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些问题,一直到窗外的天色发白,公鸡打鸣,他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天亮了,他干脆不睡了,从床上爬起来,去井边打了桶凉水,浇在脸上。冰凉的井水激得他整个人一激灵,一夜没睡的昏沉感消退了大半。
      他擦了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往莲塘边走去。卯时还差一刻,天刚蒙蒙亮。莲塘的水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白色的莲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洪浪已经站在莲塘边了,还是穿着那身深青色的衣袍,腰间佩着长剑,背对着江采宁,面朝莲塘。
      江采宁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和他并肩站着,看着晨雾中的莲塘。两个人站了很久,久到晨雾慢慢散去,久到莲花的轮廓变得清晰,久到第一缕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探出头来。
      “昨晚你又听到笛声了吗?”江采宁问。洪浪点了点头。“你听出它在说什么了吗?”“别去莲湖深处。”
      江采宁偏过头看了洪浪一眼。洪浪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冷,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微微抿着。“你听到的也是这个?”江采宁问。“嗯。”“那你打算怎么办?去还是不去?”
      洪浪转过身,面对江采宁。晨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眼睛还是那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浅色,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
      “你听过一个故事吗?”他问。江采宁摇头。
      “三百年前,莲城沉没的那一夜,城主站在城楼上,对着满城百姓说了一句话。”洪浪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今日之果,昨日之因。若要解因,须问前身。’”
      江采宁把这十二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所以莲城沉没,是因为城主欠了什么债?”
      “不是城主欠的。”洪浪的目光落在莲塘的水面上,透过清澈的水,可以看到水底隐约有暗色的影子,分不清是石头还是建筑的残骸,“是整座城的人,共同欠下的。”
      “欠谁的?”
      “一个被他们害死的人。”
      江采宁的后背一阵发凉。他盯着水底那些暗色的影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面镜子,能照出前世。你不是想看你自己的前世,你是想看那个人的前世。你想知道莲城的人欠了谁的债,那个被他们害死的人是谁,和你的前世有什么关系。”
      洪浪没有否认。他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四枚玉佩和四块木牌,用一块黑色的布包好,递给江采宁。“这些放在你这里。”
      江采宁没有接。“为什么给我?”
      “因为如果我出了事,这些东西就没人能继续保管了。”洪浪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是这件事的参与者,你是在我被卷进来之前就被卷进来的人。那笛声最先找到的是你,不是我。这枚玉佩最先出现在你的枕头下,不是在我的袖子里。你比我更早被选中。”
      江采宁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了那个布包。玉佩和木牌在布包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清脆而短促。“你为什么会觉得你会出事?”他问。
      洪浪没有回答,转身沿着莲塘边的小路走了。江采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晨光将他深青色的衣袍染成浅金色,看着他走过莲塘的拐角,消失在柳树丛中。他低下头,打开布包,看着里面那四枚碧绿的玉佩。每一枚都晶莹剔透,每一枚都沉甸甸的,压在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
      他把布包塞进怀里,转身往回走。走了没几步,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是洪浪那种沉稳的、有节奏的步伐,而是一种更轻、更快、带着某种慌张的脚步声。他回过头。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朝他跑过来,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少年穿着莲花坞弟子的灰蓝色短褐,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是厨房帮工小六子的打扮。
      “采宁哥!”少年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坞主让你去一趟正堂!来了好多人!”
      “什么人?”
      “不认识,都是生面孔。”少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穿得很体面,坐骑也漂亮,坞主对他们客客气气的,肯定是有来头的。”
      江采宁皱了皱眉,加快脚步往正堂走去。莲花坞平时很少有外人来,偶尔有几个过路的散修借宿一晚,第二天就走了。能让坞主“客客气气”接待的,至少也是有些名头的人物。
      正堂的门敞开着,还没走到门口,江采宁就听到了里面传出的说话声。一个陌生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自然而然的威严。
      “江坞主,这件事不是我们为难你,而是事关重大。莲城地宫的传说,在几家之间已经传了很久。我们这次来,不是为了抢什么宝物,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这是坞主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显然在压制着什么情绪。
      “确认莲城沉没的真相。”
      江采宁在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正堂里坐了六个人。坞主江伯庸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太好看。客位上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不同颜色的衣袍,腰间都佩着兵器,看起来不是同一家的人。还有两个人站在门口两侧,像是随从,垂手而立,目不斜视。
      那三个客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江采宁身上。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开口了,声音就是刚才那个低沉有力的声音。“这位是?”
      坞主看了江采宁一眼,犹豫了一下,说:“我坞中弟子,江采宁。”
      那人的目光在江采宁身上打量了几个来回,然后收回了视线。“江坞主,我们刚才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坞主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动作很重,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你们要我交出莲城地宫的钥匙,”坞主说,“可我莲花坞从来没有过什么钥匙。你们从哪儿听说的,就去哪儿找。我这儿没有。”
      “江坞主,”那个女子开口了,声音清脆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锋利,“我们不是来跟你商量的。莲城地宫的事,关系到三百年前那场灾难的真相。那场灾难死了数万人,不是小事。你一个人扛不住的。”
      坞主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
      正堂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江采宁站在门口,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匕首。他注意到那三个客人的随从也在不动声色地将手移到了兵器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莲城地宫的钥匙,在我这里。”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洪浪站在正堂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腰间的长剑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照得正堂里的人都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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