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山门有客 江采宁 ...
-
江采宁站在石亭前,看着那个说话的老人。老人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深深浅浅,但腰板挺得笔直,说话的声音虽然沙哑却中气十足。他穿着深青色的衣袍,腰间系着一块墨绿色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长”字。
“长老。”洪浪转过身,面对老人,“他是我朋友,不是来接手山庄的。”
老人没有看洪浪,目光一直落在江采宁身上。“朋友?你什么时候有过朋友?你在山庄住了八年,从不和人来往,每天除了练剑就是看书,连和你一起长大的师兄弟们都说不上几句话。你能亲自下山来接的人,不是朋友这么简单。”
洪浪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站在江采宁身边,手里托着那颗珠子,珠子内部的两张脸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是两盏小小的灯,在黑夜里互相照着。
江采宁走上前一步,朝老人行了一礼。“老人家,我是从莲花坞来的江采宁。洪浪在莲花坞的时候,帮了我很多忙。莲子是他陪我种的,花是他等开的,珠子是我们一起取出来的。我不是来接手山庄的,我只是来把珠子送给他。”
老人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暮色中老人的眼睛浑浊但很有神,像是两口老井,水面下藏着看不见的深度。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老人忽然问。
江采宁愣了一下。“江采之。”
老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江采宁。
册子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墨色已经褪成了淡褐色。
“江采之,字采之,青州人氏。建安三年春,携妻藏色、子采宁,途经清远峰,在山庄借宿七日。其子采宁时年三岁,聪慧活泼,深得老庄主喜爱。老庄主赠其玉佩一枚,嘱其长大后若有难处,可持玉佩来山庄求助。”
江采宁的手指在册子上轻轻摩挲着。三岁。他三岁的时候来过这里。老庄主赠了他一枚玉佩。他摸了摸怀里那枚白色的玉佩,不是洪浪给他的那枚,是母亲留给他的那枚。两枚玉佩大小相同,玉质相同,背面的莲花图案也相同,只是正面的字不同。母亲留给他的那枚刻着一个古字,他至今没认出是什么。而洪浪给他的这枚刻着一个“洪”字。
“你母亲留给你的那枚玉佩,”洪浪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正面刻的字,是‘清’。清远山庄的‘清’。”
江采宁把那枚玉佩从衣兜里掏出来,举到眼前。在暮色的微光中,他终于看清了那个认了三个月的古字。确实是一个“清”字。笔画繁复,像是很多条河流汇入了同一个湖泊。
老人看着那枚玉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老庄主临终前一直在念叨这件事。他说,‘那个孩子,三岁的时候来过我这儿,我给了他一枚玉佩,让他以后有难处就来。但他一直没来。我等了他十二年,没等到。’”
“老庄主什么时候去世的?”江采宁问。
“去年春天。”老人说,“他等了十二年,等到闭眼的那天,还在念叨。”老人转过身,面对洪浪。“老庄主临终前把庄主之位传给你,不是因为你父亲是洪渊,不是因为你武功高、读书多。是因为他知道,你等的那个人,和那个孩子,是同一个人。”
洪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珠子在他掌心中被攥得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江采宁脸上,像是在看一样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确认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江采宁站在暮色中,被十几双眼睛注视着。他没有慌张,没有退缩,只是从洪浪手中取回那颗珠子,重新塞进衣兜里,然后拍了拍衣兜,朝老人笑了笑。
“老人家,我在莲花坞住了三年,劈柴挑水、巡逻守夜,什么活都会干。如果山庄不嫌弃,我想在这儿住几天。”
老人看着他的笑脸,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笑容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得有些吃力,但很真诚。
“住几天?”老人说,“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山庄空房间多的是,你随便挑。至于他,”老人指了指洪浪,“他的房间最大,你住他那儿也行。”
江采宁的耳尖微微泛红。洪浪的耳尖也红了。两个人谁也没有看谁,但肩膀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寸。身后的弟子们发出了低低的笑声,有人吹了声口哨,被老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都散了。”老人挥了挥手,“该巡山的巡山,该做饭的做饭。洪浪,你带客人上去安顿。”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了。石阶上只剩下江采宁和洪浪两个人。暮色更浓了,天边的橘红色已经变成了深紫色,第一颗星星在东方亮了起来。
江采宁从衣兜里掏出那片最早脱落的花瓣,托在掌心里。花瓣已经干透了,薄如蝉翼,半透明,边缘的金色纹路在星光下微微发光。
“这是第一片花瓣。”他说,“花还没开的时候就脱落了。我捡起来收着,一直收着。”
洪浪接过那片花瓣,举到眼前。透过半透明的花瓣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变成了银白色的小点,花瓣的纹路像一张细细的网,罩在星空上。
“谢谢。”他说。只有两个字,但江采宁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很多东西。不是客气,不是礼貌,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把所有的言语都浓缩成了这两个字的东西。
他把花瓣小心地放进怀里,和那颗珠子放在一起。然后他转过身,沿着石阶往上走。“走吧。路很远,天黑之前赶不到山顶。”
江采宁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三个月前在莲花坞的莲塘边一样。但这一次他们走的方向不一样了。那次是洪浪在前面走,江采宁在后面跟,走到莲塘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不说话。这次是洪浪在前面走,江采宁在后面跟,走着走着江采宁加快了脚步,和洪浪并肩了。
石阶很长,从山脚到山顶,据说有三千三百三十三级。江采宁走了一百多级就有些喘了,但他咬着牙没有停下来。洪浪的步子不快不慢,刚好是他能跟上的速度。每次江采宁的呼吸变重了,洪浪的步子就会慢一些。每次江采宁喘匀了,洪浪的步子就会快一些。两个人之间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步伐的节奏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你快我也快,你慢我也慢。
走到第一千级的时候,江采宁停下来,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洪浪站在他身边,从腰间解下水壶递给他。江采宁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带着淡淡的竹叶清香。
“这水壶里的水是竹叶泡的?”他问。
“山上的泉水,流过竹根,自然就有了竹叶的味道。”洪浪接过水壶,也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壶重新系在腰间。
“你从小喝这个水长大的?”
“八岁上山,喝到现在。”
“你八岁就来清远山庄了?你父亲呢?”
洪浪沉默了。他转身继续往上走,走了十几步才开口。“我父亲把我送到山门口,交给老庄主,就走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他走的时候说了三句话。”
“哪三句话?”
“‘好好练剑。别学我。别找我。’”
江采宁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深。深青色的衣袍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腰间那枚玉佩还在发着微弱的光。
“你找过他吗?”他问。
“找过。”洪浪说,“找了十年。没找到。后来老庄主告诉我,他死了。死在莲城,死在水里,和四万三千人一起。”
石阶在两旁青竹的簇拥中蜿蜒向上,夜色像墨汁一样从山顶往下流淌,将沿途的景物一层一层地染黑。江采宁从衣兜里掏出那颗珠子,珠子内部的金色纹路在黑暗中闪闪发亮,那盏橘黄色的小灯在山的形状中亮着,照亮了脚下最后几级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