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朱》晏想里

14、素心 “师兄，我

　　军纪严明，不允许外人踏入牢城营。璃朱亮出公主令牌，才获得引路。但是他们赶到关押林素的帐篷时，里面空无一人。

　　倒是留下打斗挣扎的痕迹。地面上几滴未干血迹尤其引人注目。

　　璃朱心知晚来一步。

　　她要将林素追回来。不管她曾经是否伤害自己，她都是师父的亲人。

　　二人顺着血迹追到了野外。

　　高树冷立，突石凌散，空中盘旋着几只秃鹫，空气中有着血腥的冷肃味。

　　血迹一直延续到了牢城营外山坡下的尸坑。这里是抛弃罪女尸体的地方。有人领的，会直接草革裹尸，草草埋了，没人领的，会被秃鹫啄食，或是被野狗叼走。这就是低等罪身女子的下场。

　　当看到坑里躺着一个衣不蔽体，浑身是血的女子，璃朱吓的差点没站稳，双手捂住了嘴巴，留着一双惊异难过的水眸。

　　“林素……”璃朱迅速跳下去，扶她入怀，查看她的脉象。

　　身体尚有余温，只是没了脉搏迹象。颈部有着淤痕，心脏插着一把雕着蓝色小花的匕首，衣服被撕成碎片，更让她接受不了的是——筋脉全断。

　　璃朱不忍相信眼前的一切，眼中腾然冒起厚厚的泪花。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要对林素下这样的毒手？

　　她将人送到这里，只是暂时关押，警告林素不要再起害人之心，希望师父把她带走，另选地方安顿。
　　真的不是想要她性命！

　　眼前这个凄惨而亡的姑娘，陪伴了她整整四年。她们曾经一起放风筝、挂高灯、制香薰、烹茶饼、酿米酒，林素曾用玉镯换了一把雕着蓝色小花的匕首送给她，说是出宫防身用，如今却是以这样的方式物归原主。那些美好，定格在她的香消玉损。

　　林素惨死，璃朱心里真的好痛。她第一次真切体会到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的感觉。

　　“你别过来。”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璃朱慌忙阻止。

　　她不能让林素现在的样子被其他男人看见。

　　另一处的脚步声却没有停下来。

　　随着纵身一跃衣衫翩然的声音，眼前是一双黑色的鞋子。

　　“师父……”璃朱抬头，愧疚悲痛地看向来人。

　　南潇阴沉着一张冷漠至极的脸，眼神中透着隐隐的恨意。解开领口的细绳，张扬的披风随即铺展而落，遮住了血迹斑斑的人影。南潇蹲身，不言一词，狠地推开了璃朱，将林素抱了回来。

　　璃朱冷不防地被推坐到了地上。

　　“师父。”

　　师父从来都不会这样对待她。如今连和她说话都不愿意，一定是误会了。

　　看着南潇抱起林素，璃朱赶紧跟着起身。她想解释给他听。

　　“我南潇没有你这么毒手黑心、冷血无情的徒弟。”南潇微扬头颅，侧立挺拔的身躯像是出鞘的利剑，不带丝毫感情，反而是让人不敢靠近的无情。

　　“师父，我没有。林素不是我杀的。”

　　“若不是你迁怒于她，把她扔进牢城营，她怎么会死！她胸口那把匕首，可是一年前她送于你的，你却插进了她的身体。段璃朱，我南潇真的是错看你了！以后，别叫我师父，否则，我定会清理门户，废了你！”

　　冷漠的声音，如千万利箭插进她的心里。

　　“师父！”璃朱双眸泪珠滚落，忙摇头，“师父，我承认我当时发现林素害我，处置她有和你置气的原因，但是我真的没有想要她的性命。这匕首，我不知道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够了！难道是她偷了你的匕首，自己插进胸口不成？”南潇怒然狮吼。

　　那一声质问，璃朱无言以答。

　　山坡上白衣翩然的身影，一直关切地注视着璃朱。

　　南潇瞄了那身影一眼，随即不留情分地警告道，“你好自为之！”

　　说着，黑色的身影纵身而起，于林间落脚几次便没了踪影。

　　高子毓跳下来，看到璃朱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蹲下身来，一脸心疼地凝视着她。

　　他伸出手臂，微凉的手指抹去她眼角的泪花。

　　璃朱哭的更伤心，“师父……师父不要我了……”

　　“他不要你了，有我。”温润的声音，透着淡淡的苦涩。说着，将她揽进怀中。

　　璃朱放纵地哭着，委屈的不能自拔。

　　“你又不是我师父……”

　　.
　　月悬高空。
　　在山中幽静之处，南潇正用铲子挖坑。林素如沉睡般，躺在一旁。

　　南潇挖好了坑，丢下铲子，蹲在林素面前，看着她胸口的匕首，脑海中闪过白日里，他将匕首插入她胸口的画面。

　　没错，是他亲手杀了她！

　　他斩杀了前去牢城营的几个黑衣杀手，随后将林素秘密带出牢城营。

　　在无人的林间，他开口就是对她的质问。

　　“你为何要引公主出宫？”

　　林素一改往日温和端丽模样，一身冰霜气，不带丝毫情感，“因为她窥伺花茫剑。”

　　“她何曾说过她要夺取花茫剑？”南潇一副维护璃朱的姿态。

　　“她既然夺取了霓凰七彩珠，那下一步便是要夺取花茫剑。”林素注意到南潇袖口下藏着一把匕首，杀手出身的她，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那你就自作主张，派人杀她？”南潇发怒。

　　“是。”

　　“林素，你逾越了！”南潇双目寒如深潭，警告着。

　　“这次行动，我没有向你汇报是我不对，但阁主隐居皇宫三载，怕是忘记了幻清阁的规矩——但凡窥伺花茫剑之人，都是我们暗杀的对象。即便她是你的徒弟。”

　　林素与南潇争辩着，提醒他作为幻清阁人的职责。

　　南潇枉顾规矩，命令道，“我不许你再伤她！”

　　“你果然对她动心。”林素眨了眨眼，掩盖住内心的难过。

　　“我对她不同，只是因为她是我徒弟。公主对你的身份已经产生了怀疑，现在皇宫你回不去了；而任务失败，自行回到幻清阁也会被处死。”

　　“我知道。就连洝国都想杀我。”此时二人说话语气平和了下来。

　　天下，已无林素安身之所。她落入任何一方，都不会得以善终。

　　“洝国淳熙王和高子璞想要逼我和璃朱师徒反目。是我连累了你。”南潇愧疚道。

　　“我猜到了。我如今就是一个宫女，他们没理由对我下手。而宫人皆以为我是你的表妹，站在外人的角度，能让你和公主反目，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我死在牢城营中。”林素的判断力向来不差。

　　“委屈你了。”

　　“在宫里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说过，我迟早会被你害死。”林素没有丝毫怨恨之意，眼睛里泛着坦然的光芒。

　　对于如今的局势，她早就做好了最坏的应对之法。

　　南潇迟迟不肯动手，一向内敛深沉的他，表情酸涩难耐。

　　“你可是堂堂幻清阁阁主，你再扭捏下去，我会瞧不起你的。”林素看着南潇不忍心动心，眼眸中闪动着几分知足。

　　他对她，是有不同的。

　　南潇双目沉静地注视着林素，手握匕首，慢慢靠近她。

　　自始至终四目相对，眼眸深处皆是一片静影。南潇抬手，将匕首插进了林素的胸口。

　　一招致命。

　　林素的身子向后倒去。

　　南潇不忍她直接倒在冰冷的地面，顺势接住她，跪地抱着她，给了她作为同门最后的一丝温暖。

　　林素靠着南潇，嘴角噙着血，仰头看着面前的人，眼中闪烁着此生最柔软的深情，“我们一同进行魔鬼训练，整整五年，生死面前，你都不曾伤我、弃我。如今，你为了她，手刃我……你求仁得仁，我心甘情愿……”

　　两行泪帘滚落而下，“你明明知道，我心里眼里的人都是你，可我仍旧愿意为了你守护她。但是她要夺花茫剑……我若不杀她，就需你来动手……”林素伤口流血严重，身体忍不住喘息着。

　　南潇眼眶湿了，“别说了。”

　　林素抬手，颤抖着摸着南潇的脸，“师兄，我只是想替你做好一切……”眼泪泪如泉涌，“当初听你的安排，入宫监视黎国皇室……我以为几年内都不会再见到你了……却不想在宫内遇到了你，我真的好开心……”

　　“你失踪后，长老们一直在找你……你知道的，我不会出卖你……但你终究是阁主，他们总会找到你……我不想你因为破坏阁规而受罚……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往后，你要小心身边的人……”

　　待嘱咐语说完，皙白修长的手，从他的脸部滑落，坠至黄土之上。

　　南潇眼眶里的泪珠，流了下来。

　　“对不起，素素。”

　　南潇抱起林素，将她放入坑内，跪在地上，一捧黄土一捧黄土地将她慢慢填埋。

　　他们杀手的命，向来不值钱，不管是生时受难还是死于非命，都无人心疼。

　　他十岁接受训练开始，就没有一日的清闲，每日都是打打杀杀。林素是陪伴他最久的同门。

　　他们一起进入幻清阁，她成为他的属下。后来她受命进宫成为细作，那是他护她周全的法子，他以为她可以逃过江湖杀戮，若是主子对她好，她在宫内可以有几年好日子过。

　　可是，他在追杀魔宫少主时，误入四大杀手布下的迷阵中，神志混乱，失去记忆，满脑子只记得杀戮，完全不记得身为何人，阴差阳错地跟随璃朱进了宫。

　　后来是林素用医术唤醒了他部分的记忆，他才记起自己是幻清阁阁主。至今，他都不清楚自己消失的记忆是什么。

　　他想要逃避的江湖，终究是逃不过，他想守护的同门，终究是护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