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对象观察手册》云阶月

33、黑流 认真

　　江云羡又在做梦。
　　梦里好像他整个人都被包裹在大团的棉花里，使不上力气，应该是喝了不少酒，但思维竟还算得上清醒。

　　车里空调温度打得高，但淮城冬夜的寒意还是顺着江云羡的额头和窗玻璃接触的地方传来。

　　铁皮壳子打造成一个密闭的小空间，所有的喧嚣和寒冷都被隔离在外，其他车辆掠过的影子也被江云羡呼出的水汽模糊成粗糙的剪影。
　　忽明忽暗的灯光蜻蜓点水般掠过他苍白的脸颊。

　　江云羡耳边很吵，好像有无数张嘴在同时说话，同时哭喊。
　　这让他想到小时候常去的医院。

　　小孩子们打针时总是哭个不停，怎么也哄不住，家长只能在旁边边哄边等他们把力气哭干净。

　　最开始江云羡也哭，生理反应控制不住。不过他体弱，哭也哭不了太久。
　　后来懂点事后就不怎么在打针时哭了，都是他看着别人哭。
　　他不喜欢哭，也不喜欢听别人哭。

　　“江云羡，下雪了。”
　　身旁不远传来男人带着笑的声音，那些吵闹的声音突然都消失了。

　　偏过头，自己有些涣散的视线聚焦，看见了挡风玻璃上融化的小雪团。

　　“还有十天就是元旦了，你有什么安排吗？”男人说，“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在那天邀请你共同跨年？”
　　“没有安排，不去。”江云羡说。
　　“还是这么冷漠啊。”男人笑了声。

　　这人话很多，而且十分执着，坚持不懈地想要说服江云羡答应他的邀约。
　　他声音很好听，其实江云羡喜欢听他说话，只是不肯表现在面上。
　　男人大多数的话，江云羡都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两个简单的音节应付。

　　很敷衍，但偏偏对方乐此不疲。
　　能感一起跨年这个提议对男人也没有很重要，但他就是非要江云羡答应不可。

　　被缠的烦了，江云羡干脆装睡。

　　下车的时候，由于酒精的关系，江云羡脚下发软差点摔了，幸好男人先下车在边上接了下。
　　坚持称自己能独自回家，他迈着装了棉花似的腿往前走。
　　然而还没走多久，他就被男人架住了。

　　“算了，还是我送你上去吧，我看你走的那几步都心惊胆颤的。”男人说。

　　三室一厅的房子对一个人和一只猫来说太空旷了，尤其江云羡还是个闷性子，屋里最大的动静就是胖墩跳上跳下碰倒杯子或花瓶的声音。
　　但随着胖墩年纪越来越大，连这种声音都不再有了。

　　特意选择的暖色灯光、温馨装潢，在重复的安静夜晚变成漂亮的标本展示柜。

　　抚摸着胖墩努力干饭的小脑袋瓜，江云羡神思恍惚。

　　男人去给他放热水洗脸了，天然气热水器启动的嗡鸣和水流的哗哗声合在一起，填充了整个空间。
　　原来无处不在的孤寂和压抑好像都被赶了出去。

　　很神奇，同样的动静，由另外的人来发出，就不再只是单纯的杂音，同样大的房子，因为另一个活人的存在，就成了万家灯火里独一无二的、名为家的归属。

　　“怎么蹲在这？”男人拿着毛巾走过来。
　　仰头看着他，江云羡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家人还在的时候。

　　沉沉的夜色被灯光阻拦在房子外面。

　　“不早了，你先睡吧，明天我再联系你。”男人说，“看在我今天照顾你的份上，不许再无视我的消息。”

　　卧室的灯被按灭了，躺在床上的江云羡睁开眼睛，神志前所未有的清明，也前所未有的混沌。
　　黑暗又重新压了上来，他听见男人踩着拖鞋按灭客厅的灯。
　　脚步声经过房门口，男人往玄关去了。
　　刻意压低的动静重叠上了过去每一个离开的人。

　　酒精的刺激下，那些压抑许久，几乎在伤口里腐烂的孤寂、哀伤和绝望突破了桎梏，化为股股黑色的洪流，将理智冲下深不见底的悬崖。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江云羡呢喃着。
　　他在悬崖边站了很久，并且一天天地逼近着脚下的深渊，黑流袭来的这刻他不想坚持了，无力地随波逐流。
　　他太累了，哪怕尽头是锋利的岩石，一头撞碎在上面也比这样缓慢的凌迟和煎熬要好。

　　于是江云羡出了房间，与站在玄关的男人对视。
　　他扶着门框，借此给支撑自己的身体和软弱。

　　——云羡我跟你说，这些富二代二世祖都没有心的。

　　如果只是试试，不当真的话好像也没什么，这样的关系对现在的他来说还挺合适，江云羡喉结滚动。
　　“你想和我试试吗？”他问。

　　“试试？你想试什么？”男人问。

　　看不太清男人的表情，但江云羡直觉他应该在笑，这个人总是笑，那双眼睛弯起认真看人时，仿佛你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而至于真假，江云羡现在已经懒得分辨了，他一个人在过去的泥潭里挣扎太久，迫切地想要抓住什么。
　　是这个人先来追求他的。
　　没关系，都是玩玩而已。
　　……

　　江云羡舔了下唇：“上床。”

　　四周静的出奇，悬在半空的心脏扑通扑通跳着，江云羡按在门槛上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算了，我——”他刚开口就被打断。

　　“刚才的话能再说一遍吗？”男人问，“我录个音，免得你第二天醒后不认账。”
　　他说着还真掏出手机做录音的架势。

　　额角青筋直跳，江云羡盯着男人的眼神渐渐不善。

　　玩笑够了，男人询问他是不是认真的。
　　“我对待感情很认真的，你不能欺骗我。”男人说，“要了我的身体和清白，就要对我负责一辈子。就算你以后烦了厌了，我也会死死缠着你的。”

　　男人惯常用这种语气开玩笑，江云羡也没放在心上。
　　“我喝酒早就不会断片了，做出的决定醒后也能负责。”他说完转身往回走。

　　没再犹豫，男人跟了上来。

　　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昏暗的房间里，两人亲到了一起，衣服乱七八糟扔到地上。
　　炽热的身躯贴上来，江云羡被压到了床上。
　　纠缠的呼吸短暂分开时，他对上了双明亮得惊人的眼睛。

　　房间里的窗帘大半没拉，零星的光从窗户投进来，照映在男人的眼中。

　　指尖摩挲在对方眼底，江云羡忽然有些不敢面对这双眼睛，好像他皮囊底下藏着的所有懦弱与肮脏都将被看穿。
　　“等下！”他突然把男人推开些许，翻身去摸男人放在床头柜上的眼镜。

　　“怎么？”男人问。
　　他以为江云羡要反悔，紧张地凑上前，然后就被眼镜腿戳到了脸上。

　　“戴上。”江云羡说。
　　“唔，原来你喜欢我戴眼镜的样子。”男人笑起来，“以后我换着花样戴给你看。”

　　镜片在中间隔了一道，那双眼睛漩涡般吸引力消减许多，那些仿佛要倾泻而出的光亮被挡在冰冷的镜片后。

　　江云羡仰起头，吻住了对方的唇。
　　像是献祭，又像是引诱。

　　——

　　手机闹钟尽职尽责地响起，江云羡满头官司地按掉闹钟，绝望地躺了回去。
　　又做半夜春梦，而且居然又是和上次那个男人！还能再操蛋点吗？！！！

　　还真能有。

　　冷静下来后，江云羡忍着羞恼把梦里的剧情在脑子里又过了遍。
　　喝醉酒被男人送回家，车上男人不断找自己说话，自己被男人烦的装睡，走路走不稳被男人扛回家，回家男人帮自己洗脸……
　　这流程怎么这么眼熟？

　　捂住脸，他把到嘴边的哀嚎堵回去。
　　这不就是乐汐生日那天发生的事吗？他难道真的对舒子规有想法？他真的弯了吗？弯直度这玩意能测试吗？还能救吗？

　　疑问井喷式在心里爆发，前一个问题刚成形就被其他问题顶开，江云羡cpu差点都烧了。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抄起手机又看一眼，猛地想起今天是周日，他和舒子规约了去逛新开的书店。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显然是来不及的，想也知道舒子规不会答应。

　　江云羡只能爬起来去洗手间洗漱，顺便解决生理问题。
　　出来时，他整个大脑都放空了不少。

　　“起来了，今天早饭我买了春卷。”张老头说。
　　家里的三餐是张老头和赵翠荷轮流做的。虽然张老头现在的厨艺进步了很多，但和赵翠荷不同，早餐他更愿意出去买，为此总被赵翠荷数落浪费钱和不健康。

　　饭桌上，张老头询问他今天是不是又和上次那个朋友出去玩。
　　就在一老一小愉快问答时，大门突然被敲响。

　　大早上的谁会来他们家？
　　张老头边扣脑壳边去开门，而江云羡背对着大门专心对付剩下的春卷。

　　“哟，好俊的小伙子，你找谁啊？”
　　门边传来对话声时，江云羡刚把最后一口春卷塞进嘴里，他有点噎得慌，拿起杯子喝豆浆。

　　“爷爷你好，我是来找江云羡的。”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成功让江云羡被噎了个狠的。
　　他用力锤着胸口，零星的豆浆从嘴里被喷出来。

　　门口的两人听见动静连忙跑过来，顺气的顺气，递纸的递纸。

　　“哎哟，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张老头又着急又心疼。
　　而舒子规擦着他嘴角的豆浆，神色有些古怪。

　　还不容易把卡在喉咙里的东西咽下去，江云羡抬起咳得红润的眼尾，扫向舒子规。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了不用你来接吗？”带着些兴师问罪的语气。

　　“我不是来接你的，我是来和你一起出发都。”舒子规说，“你可没说这也不行。”

　　……你倒挺会随机应变的。
　　江云羡接过他手里的纸狠狠按在自己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