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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天上酒甜,人间味苦 两人一起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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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起沿着桃花镇的青石街往镇尾走。
天色将晚未晚,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沿街的桃树被晚风一吹便簌簌落几片花瓣,有几瓣落进街边的水渠,打着旋儿漂远了。
阿沅走得不快。她的步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像是常年站台练出来的体态。但她走路的时候不怎么看路,她看天,看云,看路边的桃树,看远处的山脊,唯独不看脚下。
“你来桃花镇做什么?”阿沅忽然问。
“嗯哼?”沈知意晃着小脑袋想了想:“顾清商说这里桃花美,这里桃花酿好喝,这里桃花可以酿成更好的美酒,所以我就来了。”
“就为了他的几句话?”
“对啊,他很重要,所以他说的话,也很重要,”沈知意说着说着,突然笑了起来:“再说了,他的这几句话,他说这里桃花绝美,是因为我喜欢美景,他说这里桃花酿好喝,是因为我好饮酒,他说这里桃花是一味绝好的酒引子,是因为我喜酿酒。”
阿沅先生眼底的羡慕是藏不住的,她咬了咬自己的嘴唇,认真的说道:“你们的感情真好,那你为何喜好酿酒?女子酿酒之人并不多见。”
“我酿酒不图别的,只图那坛酒本身。”沈知意顿了顿,“这世上有些东西,你不做到极致,它就只是一坛酒。但做到极致,它就不只是酒了。”
“那是什么?”
“是人生。”
阿沅没有接话。她们默默走了一段路,直到镇尾那家小酒肆出现在街角。酒肆门面不大,挑了一面杏黄酒旗,旗角被风撕了一道口子,但洗得干干净净。
老板娘是个微胖的中年妇人,见阿沅来了便笑着招呼:“阿沅先生今日带朋友来啦?还是老规矩,一壶桃花酿,两只杯子?”
阿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今日要甜的。”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好好好,甜的!甜的!”
她转身去舀酒,嘴里还念叨着“早该喝甜的了”。
沈知意与阿沅在靠窗那张旧木桌前坐下。窗外是一道矮墙,矮墙外就是镇外那片野生桃林,一眼望过去,深深浅浅的粉色铺到天边,被暮色染成一片温柔的紫。
老板娘端上酒壶和两只杯子,又顺手抓了一碟炒胡豆放在桌上,便识趣地退到后厨去了。沈知意给两只杯子各斟满。
酒色比寻常桃花酿淡一些,闻着甜香扑鼻,入口清冽,没有阿沅那杯的苦涩。
阿沅没有喝,她端起了一旁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声音在这暮色里显得比平时更沉。
“你的鼻子确实很好使,第一次就闻出来我那杯酒是苦的了?”
沈知意没有否认。
“能讲讲问什么会是苦的桃花酿吗?”沈知意端起自己那杯酒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阿沅。
阿沅低头看着自己映在酒面上的倒影。
暮光从窗外斜铺进来,落在她握着杯盏的手指上。
沈知意注意到她左手腕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编法很独特,是年少人时兴的款式,但已磨得起了毛,至少戴了十来年。
“三年了,”阿沅说,声音轻得像在跟酒杯说话,“你好像是第一个问为什么。”
“第一个?”沈知意有些意外,“那老兵呢?还有掌柜他们呢?”
“他们知道我的来历,所以从来不问。”阿沅抬起眼,目光依旧沉静,但沈知意在她眼底看见了一层极薄极薄的、努力压着的水光。
“你不一样。你什么都不知道,却能闻出来了。你究竟是什么人?”
沈知意把酒杯搁下,往后靠在椅背上,嘴角带了一丝笑。“我姓沈,酿酒的。以前在江南有些虚名,被人叫过‘酒中仙’,不过那个名字现在已经死了。”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假死过一次,现在浪迹江湖,只想酿点自己想酿的酒。路过哪个镇子,闻到好花好水,就停下来酿一坛。”
她略去了顾清商的身份,觉得不需要说。一个人要知道的,另一个人自然会让她知道。
阿沅沉默了一阵,然后问了一句沈知意没有预料到的话。
“假死之后是什么感觉?”
沈知意微微一愣,随后认真想了想。“轻松,”她说,“但也空落落的。像是把一整本旧账烧了,从此无债一身轻,但有时候午夜梦回,还是能闻到旧纸张烧焦的味道。”
她顿了顿,反问道:“你呢?你在桃花镇这么久,是什么感觉?”
阿沅没有立刻回答。窗外暮色愈浓,桃林边缘的剪影开始模糊。
酒肆老板娘在某个角落里点起了一盏油灯,橘黄的灯光一跳一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我不是桃花镇的人。”阿沅终于开口,“我是江南人。三年前来的这里。”
她端起那杯甜桃花酿一饮而尽,像是要用这口甜去对冲接下来要说的话。
“来之前,我是一个私塾先生的女儿。”
“来之后,我是一个说书先生。”
她停了停。窗外有风穿过桃林,把几片花瓣吹进了酒肆的窗台。沈知意没有追问,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阿沅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一次她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像是在找那句该说的话该从何说起。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她忽然念了一句,声音很轻。
沈知意一怔。
“这首诗,我十六岁那年背过无数遍。”阿沅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看向镇外那片桃林。“那时候我以为——我会有机会穿着嫁衣,在开满桃花的院子里,对着一个人念出来。后来嫁衣做好了,桃花年年开,那个人没回来。”
她把杯中茶水缓缓饮尽,这一次喝得慢。
沈知意没有贸然开口。她是酿酒的,知道有些酒需要时间封坛,有些话需要时间开口。
“他的剑,就是茶馆墙上那把。”阿沅的手指停住,“那杯苦酒是我酿的。故意酿苦的。他在的时候最爱喝桃花酿,我怕他喝够了天上的甜,忘了人间的苦。”
“他没有忘。”沈知意说。
阿沅抬起眼看她,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惊讶之外的东西。
沈知意放下酒杯,一字一顿:“你没有让我品鉴那杯苦桃花酿,但我闻得出来,那杯酒里有怨。你怨他不守承诺,怨自己无能为力,怨桃花年年开而他不回来。但那杯酒里还有别的东西,极深极深的、被你压在苦味底下的甜。你把甜味几乎全盖住了,但没盖全。如果真想酿一杯完完全全的苦酒,你不会用桃花。”
“哦?那我会用什么?”
“黄连。苦参。再不济,直接用陈年酒糟泡三天。但你偏偏选了桃花。选了当年他最爱的那种花。”
沈知意端起酒盏,用杯沿碰了一下阿沅面前的杯子,发出一声极清脆的轻响。“你用了三年酿一杯苦酒给自己喝。但你没有学会一件事,怎么在酿完苦酒之后,再给自己酿一杯甜的。”
阿沅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暮色完全褪尽,油灯成为酒肆里唯一的光源。她低头看着自己映在酒面上的倒影,那张脸被酒水扯得变了形,像是一张泡了水的老画。
酒肆里安静极了。连老板娘在后厨洗碗的声音都不知何时停了,仿佛整个桃花镇都在静悄悄地听这一段隔着生死的对话。
沈知意看着阿沅的侧脸,那张脸被油灯的光镀上了一层金边,眼角的水光在火光里一闪一闪。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大概三年前就流干了,但她的睫毛还是湿了。
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静静躺着一只空酒盏。窗外,桃花镇的月亮缓缓升起来,挂在野桃林的上方。桃林深处,隐约能看见一点微光,那是戍边将士墓地里的长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