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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雨幕里的泪痕 九月的风带 ...

  •   九月的风带着夏末的余温,卷着几片泛黄的梧桐叶掠过教学楼的窗沿。宁烶盯着摊开的物理习题册,笔尖在草稿纸上悬了许久,却一个公式也没能写下去。前桌女生低声讨论着昨晚的电视剧,他的耳朵里却像塞了团棉花,所有声音都模糊成嗡嗡的杂音,只有斜前方那个扎着低马尾的背影,清晰得像刻在视网膜上。

      薛言溪的手指在笔袋里翻找着什么,露出的手腕白皙,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宁烶的目光落在她发尾沾着的一点碎纸屑上——那是今早值日生打扫时没擦干净的,他注意到这个细节已经快一节课了。

      下课铃刚响,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背。薛言溪起身往走廊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些。宁烶捏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腹压出几道白痕。他看到隔壁班的林辰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拿着本英语错题集,笑着跟薛言溪说了句什么。薛言溪侧过头听,阳光落在她侧脸的绒毛上,像镀了层浅金。

      就是这个男生。宁烶的喉结滚了滚,上周放学看到的就是他。那天薛言溪手里拎着个装着画板的袋子,林辰帮她扶了下快滑下来的背带,两人并肩走过街角的梧桐树下,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喂,宁烶,这道题你会吗?”后桌的男生戳了戳他的后背,“老师说这道题是重点,我看你上周周测这部分错得挺惨。”

      宁烶猛地回神,扯过男生的习题册,声音里带着点没散开的戾气:“哪里?”

      男生被他突如其来的严肃吓了跳,指了指最后一道大题。宁烶低头演算,笔尖在纸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可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走廊。薛言溪已经回了教室,正低头跟同桌女生说着什么,嘴角弯起个浅淡的弧度。那笑容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宁烶的心上,不疼,却密密麻麻地泛着麻。

      他想起去年冬天,薛言溪也是这样笑着跟他讲题。那天雪下得很大,晚自习的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暖气不太足,她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哈出的白气落在习题册上,晕开一小片水雾。“这里要用动量守恒,”她的指尖点在公式上,“你看,把碰撞前后的速度分解开……”

      笔尖突然在草稿纸上戳出个洞。宁烶盯着那个黑色的破洞,突然觉得烦躁得厉害,抓起习题册往桌洞里一塞,起身往操场走去。

      操场边的看台空荡荡的,风把篮球架上的网吹得哗啦作响。宁烶在最高级的台阶坐下,从口袋里摸出包皱巴巴的薄荷糖——这是薛言溪以前总放在笔袋里的,他上周在学校小卖部看到,鬼使神差地买了一包。糖纸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风里格外清晰,薄荷的清凉在舌尖炸开,却压不住喉咙口的发紧。

      他第一次注意到薛言溪,就是因为这股薄荷味。高二刚开学那天,她作为班长来收作业,走到他桌前时,一阵淡淡的薄荷香飘过来。他抬头,正撞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带着点刚转来的陌生感,却又很温和。“宁烶同学,你的数学作业。”她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扫过心尖。

      那时他刚转学过来,父亲的公司出了问题,全家从市区搬到这个小县城,他心里憋着股说不出的闷火,对谁都没好脸色。可那天看着薛言溪转身离开的背影,他捏着作业本的手指,竟然松了些力气。

      后来他们成了前后桌。薛言溪会在他上课走神时,用笔杆轻轻敲他的后背;会在他忘记带伞的雨天,把伞往他这边多倾斜一些,自己半边肩膀都淋湿了;会在他周测考砸了趴在桌上发呆时,悄悄放一张写着“加油”的便利贴在他课本里。

      那些细碎的瞬间,像投入他灰暗生活里的光。他开始期待每天早上进教室时,能看到她坐在座位上背书的样子;期待晚自习结束后,跟她一起走过那段种满梧桐的路;期待她解不出难题时,皱着眉跟他讨教的模样。

      直到上个月的争吵。起因是他看到薛言溪帮林辰整理错题本,心里那点莫名的占有欲突然炸开。他堵在楼梯口问她是不是喜欢林辰,语气冲得像要吵架。薛言溪愣住了,眼里的惊讶慢慢变成委屈:“宁烶,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不然呢?”他咬着牙,看不得她那副无辜的样子,“你最近跟他走那么近,不是喜欢是什么?”

      “林辰是我表哥!”薛言溪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圈瞬间红了,“我帮他整理错题怎么了?你就因为这个跟我发脾气?”

      表哥?宁烶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可话已经说出口,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他看到薛言溪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转身跑开时,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个仓促的弧度。从那天起,他们就成了现在这样——刻意避开的目光,擦肩而过时的沉默,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谁也不肯先迈步。

      看台底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宁烶猛地低头,看到薛言溪抱着本画册从跑道边走过。她好像要去美术教室,脚步慢悠悠的,时不时停下来看一眼草坪上啄食的麻雀。宁烶的心跳突然快了几拍,下意识地往台阶后缩了缩,怕被她看到。

      他看着她走到美术教室门口,推门进去前,似乎朝看台的方向望了一眼。宁烶屏住呼吸,直到那扇门关上,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沁出层薄汗。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晚上爸爸回来吃饭,记得早点回家。”宁烶盯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好”字上,迟迟没按下去。他想起父亲最近总是阴沉着的脸,想起饭桌上永远沉默的气氛,胃里突然一阵发堵。

      只有在学校,只有在靠近薛言溪的时候,他才觉得心里那片沉甸甸的乌云能散开一点。可现在,连这点光亮也被他亲手掐灭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天空突然暗了下来。狂风卷着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教室里的灯应声而亮,橘黄色的光线下,同学们都在埋头刷题,只有宁烶盯着窗外的雨幕发呆。

      薛言溪的座位靠近窗户,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模糊了她的背影。她好像在画画,笔尖在速写本上快速移动,偶尔停下来,用橡皮轻轻擦着什么。宁烶想起她的美术很好,上次学校艺术节,她画的那幅《梧桐巷的黄昏》得了一等奖,画里的光影温暖得让人想哭。

      他那时偷偷去看了好几次,在画前站了很久,想象着她握着画笔的样子。后来薛言溪知道了,红着脸把那幅画送给了他,说:“你转学过来那天,我就在梧桐巷看到过你,你站在公交站牌下,背着书包,好像不太开心。”

      原来她早就注意到他了。宁烶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又酸又软。

      放学铃响时,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同学们都在收拾东西,讨论着怎么回家。宁烶看到薛言溪站在教室门口,眉头微蹙地望着外面的雨。她今天没带伞,早上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

      林辰撑着把大伞跑了过来,在门口朝薛言溪挥手:“言溪,走了,我送你到车站。”

      薛言溪点点头,跟着林辰走进雨幕。林辰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大半,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宁烶拎着书包的手猛地收紧,书包带勒得肩膀生疼。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冲了出去,抓起放在教室后排的备用伞——那是他上周特意带来的,总觉得说不定能用上。雨丝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他踩着积水往校门口跑,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公交站牌下,林辰正跟薛言溪说着什么,薛言溪抬头看着站牌上的线路图,侧脸上沾了点雨珠。宁烶停下脚步,躲在旁边的香樟树后,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我先走了,你上车注意安全。”林辰的声音透过雨幕传过来。

      “嗯,哥,你也快点回家。”薛言溪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被雨水打湿的微哑。

      哥。这个称呼像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宁烶心里那把生锈的锁。他想起上周看到的画面,想起薛言溪红着眼圈说“林辰是我表哥”,那些被嫉妒和傲慢蒙蔽的理智,终于在雨里慢慢清晰。

      公交车来了,薛言溪抬脚要上去,宁烶突然握紧了伞柄,快步冲了过去。“薛言溪!”

      她猛地回头,看到他时明显愣了一下,眼里闪过惊讶、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雨水顺着宁烶的额发往下滴,打湿了他的校服领口。“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想好的道歉卡在舌尖,变成笨拙的字句,“我送你。”

      薛言溪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伞上,又移回他脸上,沉默了几秒,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公交车马上就走了。”

      “雨太大了。”宁烶往前走了半步,伞沿下意识地往她头顶倾斜,“你家那站下车还要走一段路,会淋湿的。”

      她的睫毛上沾着雨珠,像落了层碎钻。宁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长睫毛,突然觉得鼻子发酸。“对不起。”这三个字终于冲破阻碍,带着雨声一起落进空气里,“上次……是我不对。”

      薛言溪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被雨水打湿的鞋尖。公交车在他们身边停下,车门“嗤”地打开,司机不耐烦地按了声喇叭。

      “我先走了。”薛言溪抬脚要上车,宁烶却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心滚烫,带着点紧张的颤抖。

      “别走。”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我知道错了,薛言溪,你别生我气了。”

      雨还在下,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薛言溪的手腕被他握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她抬起头,撞进宁烶的眼睛里——那双总是带着点疏离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慌乱和恳求,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没有生你的气。”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只是……觉得有点难过。”

      宁烶的心猛地一揪。他松开手,手指僵在半空,像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我不该那么说你,不该……不信任你。”

      “林辰是我姑姑家的儿子,”薛言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今年要艺考,英语不好,我帮他补补。”

      “我知道了。”宁烶的耳朵发烫,“是我太傻了,瞎想……”

      “不是傻。”薛言溪打断他,嘴角似乎牵起了点极淡的笑意,像雨幕里透进的一缕微光,“是你太在意了吧?”

      宁烶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抬头时正撞上她的目光。雨丝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张透明的网,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香。他突然说不出话,只能看着她的眼睛,那里像盛着整个夏天的星光。

      公交车关了门,缓缓驶离站台,溅起的水花打在路边的积水里。林辰早就走了,站牌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一把倾斜的伞,撑起一小片干燥的天地。

      “那……我们现在算和好了吗?”宁烶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薛言溪没直接回答,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个东西,递到他面前。是颗用彩色糖纸包着的薄荷糖,跟他口袋里的那种一模一样。“上周看到你买这个了,”她的脸颊有点红,“给你。”

      宁烶接过糖,指尖碰到她的手指,两人都像触电般缩回了手。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糖,糖纸在雨里微微发亮。

      “走吧,我送你回家。”他撑开伞,往她那边靠了靠,确保伞面完全遮住她的头顶。

      两人并肩往巷口走去,脚步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谁都没说话,可空气里的沉默不再是冰冷的,而是带着点甜丝丝的、像刚融化的冰糖一样的味道。

      雨还在下,可宁烶觉得心里那片积了很久的乌云,正在一点点散开。他偷偷看了眼身边的薛言溪,她正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洼,侧脸的轮廓在雨幕里柔和得像幅画。

      他想,或许有些裂痕,就该在这样的雨天里,被慢慢泡软,然后重新黏合起来。哪怕会留下淡淡的印记,也总好过一直横亘在那里,隔开两个想要靠近的心。

      巷口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雨丝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宁烶的伞始终往薛言溪那边倾斜着,自己的半边肩膀早已湿透,可他一点也不觉得冷。

      因为他知道,那个曾经照亮他灰暗青春的光,终于又重新落在了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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