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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如今去哪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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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那个小心肝。
这几个字落进顾昭煜耳中时,他握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
沈意安从来不在旁人面前这样称呼他,她只会叫他的全名,或者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叫他顾九之类的。可她在背对着他的时候,在一个不相干的外人面前,却用“小心肝”三个字来形容他。那语气也不知道是在嫌弃,还是在炫耀。
一边低声重复着当时沈意安说的话江采薇一边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最后落在自己手中那只已经凉透的茶盏上。
那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闻起来还有股残留的清香,但滋味已经和最初大相径庭。
“那时候我便想……一个女子,为了自己的心上人,敢独自去引开那种凶兽,命悬一线了还在拿他开玩笑,这样的人,我从前怎么会有眼无珠地觉得她声名不佳,不好相处。”
这次是顾昭煜将头转向窗外。
竹林深处不知何时飞来了一只孤零零的灰羽鸟,正歪着头用喙梳理自己的翅膀,每梳一下便会轻轻抖一下身子。
他看着那只鸟发了片刻的呆,感觉自己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
他将椅子向后一推站起身来。椅腿与木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在窄小的雅间里回荡。
“江采薇,我不知你最近在外头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什么劳子的墨姬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但你现在对我说这些,我一个字都不信!”
竹林的阴影透过窗格落在他的脸上,将他大半面容笼在暗处,只剩一双无法看清现实的眼睛晦暗不明地盯着她。
顾昭煜脚步又快又重,一把推开雅间的门走出去。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清脆拍掌声。
名为墨姬的男生女相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二楼楼梯口,他靠在廊柱上,墨玉烟杆叼在嘴角,双手不紧不慢地拍着巴掌。
一下,两下,三下。
“精彩——”他将烟杆从嘴角取下来,朝顾昭煜晃了晃,“太精彩了。”
顾昭煜方才在街口便被他那句“不跟狗做朋友”梗得满肚子火气,此刻见他主动送上门来,一拳便挥了过去。拳风带着他体内尚未收束的灵力,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低啸。
墨姬轻轻侧了一下身。他的动作幅度极小,几乎只是将肩膀往左偏了半寸,顾昭煜的拳锋便擦着他的衣领落了空。墨姬借着他前冲的力道反手扣住他的手腕,轻轻一带,顾昭煜便整个人失了重心,被他按在了廊道的地板上。
他的脚踩在顾昭煜的肩胛骨上,踩得不重,却踩在一个让顾昭煜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气的角度上,将他牢牢钉在原地。顾昭煜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闷哼,伸手去够腰间的剑柄,却发现手腕被他的膝盖顶住了动弹不得。
墨姬将烟杆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锅里亮着一点暗红色的火光。他朝顾昭煜俯下身去,将一口烟雾慢悠悠地吐在他脸侧,那烟味与他身上那股清苦的药香浑然一体,辛辣而微甜,钻进鼻腔后直冲天灵盖。
“我说过,顾九公子没见过我,我可见过你——就在沈意安那个蠢女人的留影珠里。”
他将烟锅里的灰烬磕在顾昭煜身旁的地板上,直至灰白色的烟灰散落在那身原本干净整洁的玄青色衣袍上。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放开顾昭煜,站起身来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路过江采薇身边时脚步略顿了一下。
“走了。”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宠溺,与方才踩着顾昭煜时的冷酷截然不同,“记得给顾九公子的那个小跟班传个信,让人来接他……哦,说到这个——”
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朝顾昭煜露齿一笑,那道旧刀疤在昏暗的廊道灯光下格外醒目。
“现在他去哪儿找一个传个信便不远千里来接他的人啊。”
说完他大笑着走下楼梯,笑声在茶楼空旷的厅堂中回荡了好几圈才渐渐散去。
江采薇站在雅间门口,目光在楼梯口与倒在地上的顾昭煜之间来回了数次,最终咬了咬牙朝顾昭煜低低地说了句“对不住”,便提起裙摆追着墨姬跑了下去。
***
傅安接到传讯玉符中江采薇以灵力刻下的简短音讯时,正在藏锋阁的客院中整理沈意安遗物清册。
看到信息后,他放下手中的玉简,一路御剑赶到山下坊市,在茶楼二楼廊道尽头找到了顾昭煜。
顾昭煜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壁,玄青色的衣袍上沾满了灰尘与烟灰,束发的墨玉簪歪歪斜斜地挂在发间,低着头,昏黄的暮光从廊道尽头的窗格中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后颈上。
傅安快步上前蹲下身来,伸手去扶他的肩膀,“顾九?你怎样了,伤到哪里没有?”
顾昭煜没有抬头,只余声音从垂落的发丝间传出来。
“傅安,我问你,当年在那座别业里,妖兽围攻的那几日……她到底做了什么。”
傅安的手僵在了他的肩头。他张了张嘴,舌尖上滚过了好几个版本的谎话,可那些谎话滚了一圈便卡在牙关后面怎么也出不来。
他想起那只被他收在客院柜子最深处的小小黑瓷罐子,想起沈意安最后留下的那句听不清声音的名字,想起照影珠的光幕中她化为光点消散在夜风里的画面。
他忽然觉得什么谎话也说不出口了。
傅安的眼眶无声地红了,他深呼吸了好几次,声音却带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的、近乎怨怼的力道。
“沈意安她独自引走了那头为首的妖兽,又在后山设了七道困阵把其余妖兽分批困住,自己在阵眼上守了整整三日没合眼。你那时候在别业里安然无恙,还有心思去搭理那位江姑娘,是因为她把最凶险的那一面替你挡在了你看不见的地方。”
傅安说到这里便住了嘴。他望着顾昭煜低垂的头颅与沾满灰烬的玄青色衣袍,将眼眶里那些滚烫的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顾昭煜依旧没有抬头。
暮色愈浓,将整个廊道笼罩在一层沉沉的灰蓝色里,楼梯口那盏辟尘琉璃灯的灵光亮了起来,淡金色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一圈圈摇曳的光晕。窗外竹林的沙沙声依旧在响,那声音几乎与当年雨中山谷里竹帘被风雨打得哗哗作响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让他恍惚间以为此刻仍在那场下了十几日也不曾停歇的大雨里。
他轻轻地呵了一声,撑着墙壁站起身来,然后从傅安身侧走了过去。
顾昭煜找了个地方喝闷酒。
苍梧山西麓坊市最深处有一条窄巷,巷子尽头藏着一家没有招牌的酒肆,门面只有一扇丈许宽的旧木门,门槛被来来往往的靴底磨得凹下去了一指深的弧槽。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这儿四壁以粗砺的青石砌成,顶上悬着数十盏以灵力驱动的长明灯,光线昏黄温吞,将满室来客的面孔都笼在一层模糊的暖色里。
这里的灵酒论坛卖,不设雅座,不分贵贱,甭管修士凡人谁来了都是自己寻一张空案坐下。
顾昭煜挑了靠墙角的位置,背对着门口,面前摆了一整坛未开封的“霜刃”。
这是这儿卖的最烈的一种灵酒,以寒潭水与百年灵谷酿造,入口时冰凉清冽如含了一块未化的雪,滑入喉中却化作一团灼烫的火,烧得人从食管到胃底都热辣辣地疼。
他用指甲挑开坛口的封泥,单手提起酒坛仰头便灌,冰凉的酒液从坛口倾泻而出,一部分灌进了喉咙,另一部分顺着他的下颌淌下来,浸湿了他玄青色长袍的领口。衣料吸足了酒液后贴在锁骨上,显得有些冰凉黏腻。
顾昭煜在这酒肆里待了多久,自己也不清楚。
窗外没有天光,因为巷子太窄,连正午的日头也照不进来,只偶尔有修士推开那扇旧木门进来买酒,门开时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外面劈进来,将昏暗的酒肆切成明暗两半,然后门又合上,一切归于昏暗。
他亦记不清自己喝空了几坛,只记得封泥在脚下堆了一小堆,踩上去硬邦邦地硌脚,坛子空了便推到一边,再从架子上取一坛新的,循环往复。沈意安活着的时候每回他超过亥时还未回藏锋阁,她的传讯便会接二连三地飞来,语气往往是从温言软语渐次冷厉,到最后就是她直接御剑飞来,然后一脚踹开酒肆的门,从众多人面前直接把他连人带酒坛一起拎走。那时他嫌她烦人透顶,更是嫌她管得太宽。现在可好,她终于管不着他了,那他便想喝到什么时候就喝到什么时候。
这时身后的旧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道短暂的白光劈进来又迅速合拢。有人穿过满室昏黄的灯光朝他走来,随后在他对面动作从容地撩袍坐下来。
顾昭煜不必抬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一股常年浸在药庐中沾染上的苦辛味,隔着一整张案几都能闻到。
“我哥让你来的?”顾昭煜对着酒坛口说话,声音被陶罐的弧度闷成了一团含糊的回音。
温岐没有否认。他伸出手去将顾昭煜面前那只空坛子挪开,给自己腾出一小片干净的桌面。
“顾六阁主说你昨夜未曾回寝殿,传讯也不回,让我来看看。”
温岐的声音与他的人一样温润平和。他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俊温雅,眉目之间常年挂着一层柔和的书卷气,说话时习惯微微偏着头,眼角含着三分笑意。
此刻他坐在顾昭煜对面,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不动声色地将顾昭煜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从他涣散的目光到被酒液浸湿的领口,再到他搁在案面上微微颤抖的手指,以及他脚边那堆碎裂的封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