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同路 下课铃撞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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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撞碎暮色，教学楼被人流灌满。
喧闹声从各个教室涌出来，裹挟着九月海珠依旧黏腻的热风，卷过香樟树叶，蝉鸣被人声盖下去几分，又固执地从缝隙里钻出来，缠在耳边。
林砚收拾桌面，刻意压慢节奏。
他向来习惯避开饭堂高峰，不想挤进拥挤的走廊，也不想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
他讨厌触碰，讨厌黏腻的汗水，讨厌炽热。
他下意识地不想和沈烬延同时间走出教室，尽管全班只有四个人不晚修。
身旁的沈烬延同样没急着动身。
余光瞥见林砚不急不缓的模样，心底悄悄揣了点小心思，也装作整理书本，一页页慢慢抚平书页边角，实则注意力大半都落在身侧那人身上。
少年垂着睫毛，指尖修长干净，翻书的动作轻得没有一点声响，周身像笼罩着一层安静的结界，旁人吵吵闹闹都闯不进去。
沈烬延看得有些失神，连江哲来了也没发现。
“喂，烬延，走了啊，去滨江那边吃宵夜。”
江哲抱着篮球晃到课桌旁，大大咧咧地弯下腰敲他的桌沿，嗓音带着少年运动后的沙哑和微喘。
他个子高，皮肤是常年晒太阳的深麦色，眉眼爽朗，一眼就瞥见了坐在旁边的林砚，目光淡淡扫过，没多打量，只对着沈烬延轻轻挑眉。
沈烬延回神，抬头看他，语气随意又刻意：“你们先去，我晚点再走。”
“又磨蹭什么？” 江哲随口吐槽，视线在两人之间绕了一圈，像是察觉到什么，却不多问，只笑了笑，“行吧，不等你了，记得晚点自己回。”
说完挥了挥手，转身融进人流里。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剩下零星几个收拾东西的同学。
陈柚背着画板走到林砚桌边，短发利落，眉眼清亮，带着一点随性。她是林砚从高一就熟识的画室搭子。
“走吗？一起？” 陈柚低声问，语气熟稔又体贴，知道林砚不爱吵，特意放轻了声音。
林砚抬头，颔首：“嗯。”利落地背起画具和书包。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步调都偏慢。
沈烬延看着他们的背影，迟疑了两秒，才想起跟上去。
他本来就住在滨江东路，往鹭江地铁站方向走，和林砚顺路。说是顺路，其实大可不必刻意跟在后面，可脚像是不受控制，不紧不慢地尾随在不远不近的位置。
不敢靠太近，怕被察觉；又不敢离太远，怕一转眼就看不见人影。
为什么我会想跟着？
百思不得其解，好像如果不跟着就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走廊里人已经不多，晚风穿堂而过，捎来校门口糖水铺飘来的甜香，混着街边绿植潮湿的草木气，是傍晚独有的味道。
陈柚余光瞥见身后不远处慢悠悠跟着的沈烬延，不动声色地往林砚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用气音调侃：“你新同桌，好像跟我们同路。”
林砚脚步微顿，耳尖悄无声息泛起一点浅红，面上却依旧清冷，目光直视前方，语气平淡无波：“嗯，住滨江。”
“长得挺惹眼，性格看着也外向。” 陈柚漫不经心评价，余光打量林砚，眼神里藏着几分通透和看破“跟你完全不是一种性子……”
林砚没接话，只是指尖悄悄攥紧了书包肩带。
他当然知道，也知道她没说完的下半句话。
不合适。
沈烬延像盛夏正午的阳光，明亮、坦荡、自带热度，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可骑楼阴影里的苔藓，只能缩在自己的方寸之地，在阴暗的角落里乞求着楼沿滴落雨水来保持生机，太阳一晒就会枯死。
苔藓和太阳，本就该保持距离，何况是阴暗的我和……不对，为什么我会这么想靠近？
他下意识想走快一点，拉开身后的距离，脚步刚加快半步，又莫名忍住。
心底有个细小的声音，在别扭地抗拒着刻意疏离。
前方到了校门口的分叉路，陈柚要往另一条小巷拐，停下脚步对林砚说：“我从这边走了，明天画室见。”
“好。”
林砚点头。
陈柚临走前，又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身后的沈烬延，冲林砚递了个了然的眼神，没多说什么，转身走进巷弄的榕荫里。
这下，路上只剩林砚一个人。
还有身后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距离的沈烬延。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两三米的距离，沿着鹭江路边的人行道往前走。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有脚步落在路面的轻响，偶尔有电动车驶过的鸣笛，还有树上不曾停歇的蝉鸣。
沈烬延看着前面少年清瘦的背影，校服下摆被晚风轻轻吹起，走路脊背挺得很直，却带着一丝孤单的弧度。
他好几次想加快脚步走上去，找个借口搭句话，比如问他是不是美术生，比如问他是不是每天都走这条路回家。
可每一次念头冒出来，又被硬生生压下去。
从小被教的分寸感刻进骨子里。对方走得安静，没有回头，没有示意同行，自己贸然凑上去，会不会让他尴尬？会不会打扰他独处的习惯？会不会让他本能地后退躲闪？
不敢越界，不敢冒昧，只能克制着，默默跟在身后。
而走在前面的林砚心思同样纷乱。
他能清晰听见身后不远处的脚步声，节奏不急不缓，始终保持在同一个距离里。
他知道沈烬延就在后面。
想回头，不敢；想刻意走快甩开，又好像被拉住；想开口说一句 “一起走”，少年人的拘谨和害羞又堵得他开不了口。
就这么僵持着。
一前一后，一静一默，隔着短短几米的路，却像隔着跨不过去的山海。
明明是同路，却不敢并肩；明明都在意，却不敢搭话；明明目光都落在彼此身上，却谁也不肯先打破这份沉默。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海珠区老旧的街道上，交叠又分开，像他们此刻的心事，缠绕、牵绊，又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
走到鹭江地铁站入口，林砚脚步停下，藤蔓在心中缠绕，裹住悸动，唤回理智。
他要从这里拐进江南西的老巷。
身后的沈烬延也下意识停住脚步，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
林砚迟疑了几秒，终究没有回头，只微微顿了顿身形，便转身走进巷口的阴凉里，很快被骑楼的阴影吞没。
沈烬延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站了一会。
晚风拂过，带着糖水的甜意，莫名发酸。
他轻轻抿了抿唇，心底那点绵软的情绪，慢慢漾开，慢慢发酵。
明明同路，却只能目送。
明明心悸，却只能沉默。
转身，上楼。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同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