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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明州雨别 翎宸带着女 ...

  •   明州港的喧嚣是粗粝的。海风裹着盐腥气,灌进翎宸站在客栈二楼窗前的那道木棂缝隙里。他望着底下码头上的苦力弓着脊背扛货,听着海浪与号角声缠成一片,微微叹了口气——此行秘密,只为坐镇季鹰在明州布下的那条补给线。

      “父王!”

      清脆的童音从身后炸开。瑶环蹦跳着跑进来,怀里抱着一只竹编蝈蝈笼子,扎着两个小髻,髻上的红绳银铃叮当作响。她今年六岁,一双金色的眼睛像盛了整条银河。

      翎宸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跑歪的小髻,又听她理直气壮地说蝈蝈是“从父王钱袋里拿的”三文钱买的,忍不住失笑。父女俩一路逛到城东鼓楼下,瑶环在落叶堆里踩来踩去,仰起脸问为什么这里的叶子是黄的。翎宸捡起一片梧桐叶放在她手心,瑶环便小心翼翼塞进袖子里,说“等回去给母后看”。

      翎宸的动作微微一顿。瑶环口中的“母后”,是那个生下她便离开的女人——媚儿。她离开那天,一袭黑衣走进晨雾里,没有回头。

      秋风送爽,瑶环玩累了,在他怀里沉沉睡去。翎宸低头看着她熟睡的小脸,心口有些发酸。

      第二日,翎宸带瑶环逛庙会。戏台上正唱着《白蛇传》,他的目光无意间越过人群,落在对面茶棚下一个人影身上——素色粗布衣裳,长发梳着双丫髻,脊背挺得笔直。

      那背影太熟悉了。

      “瑶环,”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父王带你去那边看看。”

      但他没有动。因为那个女人已经放下了茶碗,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围的喧嚣声都退去了。

      媚儿比三年前瘦了,颧骨微微凸出来,下颌线条更凌厉。但那双灵猫般的眼睛没有变,此刻正翻涌着惊愕、警惕,以及一丝一闪而过的柔软——她看见了翎宸怀中的瑶环。

      “翎宸。”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叫一个陌生人。

      “媚儿。”他应道,同样平铺直叙。

      小瑶环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小声问:“父王,这个阿姨是谁呀?”

      媚儿的目光落在瑶环脸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看了很久,然后硬生生移开视线,声音更冷了几分:“你不该来这里。”

      “季鹰的安排。”

      媚儿冷笑了一声:“季鹰。那个反贼。”她不是在骂人,她是在划清界限。“不要叫我这个名字。你我是敌非友,翎宸。你该走了。”

      她转身欲走。瑶环急了,小手拍着父王:“父王!那个阿姨要走啦!”

      变故陡生。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角传来,一队蒙面黑衣人骑马冲进庙会,手中长刀寒光刺目。人群四散奔逃,其中一匹马直直朝翎宸冲来——马上黑衣人见他衣着名贵、怀中抱着孩子,认定是条大鱼,长刀一横便劈了过来。

      翎宸侧身闪避,将瑶环护在怀里,刀锋擦着他衣袖掠过,削下一片布料。他怀中抱着孩子,行动不便,只能连连后退。黑衣人第二刀又到,直取咽喉——

      一道寒光破空而至。

      峨眉刺精准地钉入黑衣人的手腕,长刀脱手落地。

      翎宸循着暗器飞来的方向看去。媚儿已折返回来,面沉如水,手中握着另一柄峨眉刺。

      “抱着孩子走。”她冷冷地说。

      翎宸没有走。他将瑶环藏在身后翻倒的货摊后面,低声嘱咐她不要出来,然后拔刀站到了媚儿身旁。媚儿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你为什么不走”的质问,也有被她压在心底的一丝安心。

      剩下的黑衣人已围拢过来。为首的是一个独眼大汉,满脸横肉,咧嘴一笑:“哟,还有两个不怕死的。”

      媚儿没有说话。她手中的峨眉刺在指间转了一圈,两圈,三圈——杀意已决。

      独眼大汉率先冲来,长刀挟风而至。媚儿身形一晃,让刀锋从肩侧掠过,然后快得几乎看不清地贴上了大汉的马侧,峨眉刺一翻,精准扎进马颈。那匹马吃痛惊跳,将大汉甩下马背,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不等他落地,媚儿已欺身而上。峨眉刺如毒蛇般探出,在他的肩窝和膝弯各点了一下——

      几名土匪惊慌失措地逃离了现场。独眼大汉被两个同伴架着胳膊拖走,受伤的手腕还在往外渗血,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血点子。马蹄声渐渐远去,被碾碎的糖葫芦渣子混着泥水黏在路面上,戏台上的锣鼓早已歇了,白娘子的水袖委顿在竹架上,被风吹得一颤一颤。

      瑶环从翻倒的货摊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那双金色的眼睛怯怯的,睫毛上还挂着方才没落下来的泪珠。她看着父王收刀入鞘,看着那个穿月白色衣裳的阿姨将峨眉刺插回腰间,看着父王走过来将她从木架和墙壁的缝隙里抱出来。她的目光却越过父王的肩膀,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阿姨的背影。

      “你是不是我妈妈?”

      瑶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梧桐叶落在青石板上。可它穿过整条空荡荡的街巷,精准地落进了媚儿的耳朵里。

      媚儿的脚步顿住了。她背对着他们,脊背挺得笔直,月白色的短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是她想去握什么、又硬生生忍住了的动作。

      翎宸将瑶环抱了起来。小姑娘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那种小孩子拼命忍着不哭时的颤抖。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对六岁的女儿说什么呢?说“那就是你妈妈,但她不能跟你相认”?说“你妈妈爱你,但她有她必须做的事”?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瑶环的嘴唇开始发抖了。她看看父王沉默的脸,又看看那个始终没有转过身的背影,小胸脯剧烈地起伏了两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还我妈妈!你还我妈妈!我要妈妈!”

      她的小手攥成拳头,一下一下地砸在翎宸的肩膀上。不是打,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在用她仅有的力气表达她理解不了的那种痛。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落在翎宸被刀锋划破的衣襟上,和血迹混在一起,洇成一片深色的湿痕。

      媚儿站在那里,听着瑶环的哭声从身后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她没有转身。她只是将手伸到腰间,握住了那只粗布香囊,指尖用力到指节发白。她的下颌微微扬起,望着明州港灰蒙蒙的天空,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可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然后她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散去的人群里。

      天色阴沉下来。方才还是秋日晴好的午后,转眼间铅灰色的云层便从海面上压了过来。云压得很低,几乎要蹭到鼓楼的飞檐,海风裹着浓重的湿气灌进城里。细密的雨点落了下来,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密密麻麻的声响。先是一滴两滴,然后便连成了线,织成了一张灰蒙蒙的雨幕,将整座明州城都笼在里面。

      瑶环哭累了,在翎宸怀里睡着了。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小嘴微微张着,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翎宸将她交给了随行的乳母,嘱咐带回客栈好生照看,然后独自一人走进了雨中。

      他是在海港边找到她的。

      明州港的码头在雨中变得安静了许多。苦力们都散了,货箱被油布盖着,雨水打在油布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几艘商船的桅杆在雨幕中若隐若现,随着海浪缓缓起伏。码头的尽头有一排青石板台阶,台阶一直延伸到海水里,涨潮时最下面几级便被海水淹没,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

      媚儿就坐在那里。

      她坐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上,双手环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远处灰茫茫的海面。雨水已经将她从头到脚浇透了,月白色的短褐变成了深灰色,紧紧贴在身上。发髻散了一边,素银簪子歪歪地挂着,乌黑的发丝黏在脸颊上、脖颈上,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她没有擦,也没有躲,就那么坐着,任由雨点打在身上,像一尊被遗弃在码头上的石像。

      翎宸走过去,将一把油纸伞撑在她头顶。

      那是一把明州本地的油纸伞,伞面是素色的,只在边缘画了一圈淡青色的水纹。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像是无数颗小石子被同时掷在了绷紧的鼓面上。雨幕被伞面隔开,伞下的世界忽然变得安静了一些。

      伞遮过来的时候,媚儿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全是雨水,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睛里却没有任何迷茫——那是一双在顷刻间完成了从放空到警觉切换的眼睛。她的瞳孔收紧,眼尾微挑,目光锐利得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峨眉刺。即使在这样狼狈的境地,她仍然能在瞬间辨清来人的身份、距离、威胁程度。

      看清是翎宸之后,那层警惕褪去了一层,却换上了另一种更冷的东西。

      “你不应该同我生下那个孩子!”

      她的声音很哑,像是被雨水泡过了,又像是在喉咙里憋了太久。每一个字都是咬在齿间说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没有发泄干净的情绪——不是对翎宸的恨,是对自己的恨。是对自己方才在庙会上没有转身抱一抱那个小女孩的恨。

      翎宸站在她身侧,油纸伞稳稳地遮在她头顶,他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中,深青色的长衫渐渐洇出大片深色的水渍。他低头看着她,金色的瞳仁在雨天的暗光里显得格外深邃。

      “朕是天使族的国主,是拥有六翼的大天使,圣光无限,万民敬仰。”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刻在骨头里的倨傲,那是做了多年国君之后自然而然浸染出来的语气。他顿了顿,将伞往她那边又倾了倾,自己的肩膀彻底暴露在雨中,雨水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淌。“朕想同谁生孩子,谁也阻挠不了朕。”

      媚儿站起身便要离开。她从他身侧绕过去,步伐快而决绝,溅起的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可她的手被他握住了。

      翎宸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的硬茧。可那只手落在她的手腕上时,力道却控制得恰到好处——不是钳制,不是强迫,只是轻轻地圈住,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挽留。

      “你毕竟是孩子的母亲,同我叙叙旧,不好么?”

      他的声音放柔了。不是羽皇对夜朝女刺客说话的语气,是翎宸对媚儿说话的语气。三年前在天使国王宫的书房里,他也是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留下来,媚儿,留下来。

      媚儿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定了,后背仍然挺得笔直,雨从她的发梢滴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我同你这叛贼无话可说。”她的声音冷冷的,像从冰面上踩过去。可她没有甩开他的手。“你一定要照顾好我的女儿,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在说到“我的女儿”四个字时,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那颤抖很轻很轻,轻到可以被雨声盖住。可翎宸听见了。

      他握着她的手腕,能感觉到她手腕内侧的脉搏,跳得很快。

      翎宸突然一使劲——那力道不大,却猝不及防。媚儿的身体被他拉得转了半圈,整个人撞进了他的怀中。她的后背贴上他的胸膛,他的手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拈住了她的下巴。他的指腹轻轻托起她的脸,将那张被雨水浸透的、苍白而倔强的面容转向自己。

      她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她的嘴唇微微张着,是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到了,唇瓣上沾着一小粒水珠,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亮晶晶的。

      “这么美的女人,值得这一吻。”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轻佻的笑,是苦涩的笑。是那种“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所以我必须记住这一刻”的笑。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她的嘴唇冰凉,被雨水浸透了,带着海风咸涩的味道。他的嘴唇是温热的。她僵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不足半次心跳。翎宸感觉到她撑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攥紧了他衣襟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像是在做一场激烈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挣扎。

      然后她一把推开了他。

      她后退了两步,雨幕重新落在她身上,将方才那个吻的温度冲刷得干干净净。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复杂得像被打翻的墨砚——黑的、灰的、浓的、淡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颜色。

      她抬手擦了一下嘴唇,那动作又快又狠,像是在擦掉一个不该存在的痕迹。她看了翎宸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呢?有恨,有怒,有不甘,有疼痛,有一闪而过的、被她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柔软。还有那个始终萦绕在心里却从未有机会问出来过的话——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

      然后她转身,大步走进了雨幕。

      月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和灰蒙蒙的雨幕融为一体。就像三年前的那个清晨,她走进晨雾中,没有回头。

      翎宸站在海港边,油纸伞不知何时已经脱了手,被海风吹得在青石板上滚了几圈,停在台阶的边缘。雨水浇透了他的衣裳,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他没有去捡那把伞,只是望着那片吞没了她的雨幕,望了很久。

      远处的海面上,一艘商船鸣响了离港的号角。那号角声穿过层层雨幕,低沉,悠长,像一声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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