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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昆仑神宫 夜凉与侍女 ...

  •   隆冬时节,朔风如刀。

      那风从极北之地的冰原上刮过来,一路无遮无拦,裹挟着昆仑山脉万年不化的寒气,像一柄被冻得硬邦邦的刀,生生剐过大地。风里夹着细碎的雪沫子,那些雪沫子被风打磨成了棱角分明的冰晶,打在人的脸上,不是飘落的温柔,是针刺般的锐痛。旷野上的枯草早已被雪埋得只剩下几根最倔强的尖梢,在风中瑟瑟发抖,发出极细极轻的、像将死之虫鸣叫一样的沙沙声。

      漫漫长夜被寒气冻得凝滞。那夜不是黑的,是深蓝色的——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雪地将月光反射回去,天地之间便弥漫着一种幽蓝的、近乎透明的微光。时间在这片雪原上仿佛也变慢了,更漏里的水结了冰,火折子上的火星被风一吹便灭,连呼吸喷出的白雾都在离开口鼻的那一瞬便凝结成极细的冰晶,簌簌地落回衣襟上。

      夜凉女帝一身玄色镶银边的大氅。那大氅以玄色缎面为表,内衬厚实的狐裘,领口翻出一圈银灰色的狐腋毛,毛尖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玄色的缎面上以银线绣着暗云纹,云纹不夺目,只有在月光恰好落在上面时,才会闪出一丝幽冷的银芒,像夜空中被云遮住的寒星。大氅极长,从肩头一直垂到脚踝,将她整个人裹在其中,只露出靴尖和一张清冷的面孔。

      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声音在寂静的雪原上格外清晰——不是旗帜飘扬时那种欢快的哗啦声,而是一种更加沉郁的、被风撕扯着的闷响,像一面沉重的战旗在暴风雨中挣扎。风将披风的下摆卷起来,翻卷着,拍打着,露出底下玄色的内衬和银线绣成的云纹。她骑在马上,身体微微前倾以抵消风的阻力,披风便在她身后高高扬起,像一双张开了却没有飞起的黑色羽翼。

      墨发披散在肩膀。她没有梳繁复的宫髻,只以一根银簪将头发松松绾住,余下的青丝便披散下来,垂在肩头和背脊上。风将她的头发吹得向后飘飞,几缕碎发从簪子的束缚中挣脱出来,贴在她的面颊上,被风拉扯着,像一面面细长的黑色旗帜。她的头发极黑,黑得像墨,黑得像没有星光的夜空,与玄色的大氅几乎融为一体,只在大氅的银边映衬下才显出层次来。

      眉眼间凝着常年居于高位的清冷与威仪。她的眉毛是远山眉,眉峰不高却极有弧度,眉尾斜飞入鬓,带着一种天生的、不需要任何表情便自然存在的凌厉。她的眼睛望着前方——那是昆仑山的方向。风雪模糊了远山的轮廓,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可她的目光像是能穿透这片白,看见那座藏在风雪背后的巍峨山脉。那目光里没有畏惧,没有犹疑,只有一种被反复掂量过之后的、沉甸甸的坚定。

      她身侧的黑玉儿裹着一袭暖白狐裘。那狐裘是真正的雪狐皮缝制的,毛色纯白,没有一丝杂色,毛长而密,风扑上去时,狐裘的绒毛便微微倒伏,风一过又重新立起来,像一片有生命的、会呼吸的雪地。狐裘的领口翻出一圈蓬松的狐尾毛,将黑玉儿的下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小截鼻梁。大氅裹得严严实实——她将自己裹得像一只冬眠的小兽,大氅的下摆一直盖到靴面,袖口收紧,腰间的系带打了双重的结,不让一丝风钻进去。只露出一张莹白娇俏的脸——那张脸在狐裘的映衬下显得更小了,只有巴掌大。皮肤是那种天生的莹白色,不是苍白,是像玉石一样温润的白,透着极淡极淡的血色。被寒风一吹,便泛起淡淡的粉晕——那粉晕从颧骨处开始,向四周洇开,像一滴胭脂落进了清水里。尤其是鼻尖,冻得微微发红,配着那双水润润的眼睛,像一只被寒风吹红了鼻子的小狐狸。

      二人同乘一辆乌木马车。那马车是特制的,车厢以乌木打造,木质坚硬如铁,敲上去会发出金石般的声响。车厢四壁衬着厚厚的毛毡,座下铺着整张熊皮,坐上去整个人便会陷进去,被毛皮包裹住。车窗以双层琉璃封住,琉璃之间隔着一层空气,可以透光却不能透风。车门一关,车厢里便自成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小天地。可即便这样,昆仑山的寒气仍然无孔不入地渗进来——从木板的缝隙,从琉璃与窗框的接缝,从每一次开门关门的瞬间。寒气在车厢里沉积下来,积在脚边,积在座下,将熊皮的绒毛都冻得硬邦邦的。

      车轮碾过冰封的路面。路面原本是官道,可隆冬时节,整条路都被冰雪封死了。雪被来往的车轮压实了,又经夜冻昼融的反复,变成了一层厚厚的、坚硬如铁的冰壳。车轮碾上去,冰面便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嘎吱,嘎吱,嘎吱。那声音在寂静的雪夜中传得极远,像是这辆马车正在用轮子一点一点地碾碎这片冰封的大地。不分昼夜地疾驰——拉车的马是特选的北境良驹,四蹄粗壮,鬃毛浓密,鼻孔喷出的白气能喷出尺许远。它们踏着冰面,蹄铁上钉着防滑的钢钉,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车夫不敢让马停下来,因为在这种极寒之地,一旦停下来,马匹的关节便会被冻僵,再想跑起来就难了。终于在破晓之前,抵达了昆仑山脚下。

      抬眼望去。

      那一瞬间,所有的语言都失去了分量。

      整座昆仑山脉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那不是一场两场雪积起来的白,是千百年来的雪一层一层地压上去,最底层的雪被压成了冰,冰上面又覆着雪,雪再压成冰,如此反复,将整座山脉裹成了一件千层冰雪的铠甲。山峰连绵起伏,一座挨着一座,从近处延伸到视野的尽头,直到与天空的灰白融为一体。最高的那座山峰隐在云雾之中,看不见峰顶,只能看见山腰以上便是一片茫茫的白,像是这座山根本没有顶,而是一路向上延伸,直接通到了天穹之外。

      皑皑一片,天地间只剩素白与凛冽。白,是唯一的颜色。可这白又不是单调的——向阳的山坡,雪面反射着天光,白得刺眼;背阴的山坳,雪色暗沉下去,呈现出一种幽深的蓝灰;风吹过的地方,雪被刮出千万道平行的纹路,像被梳子梳过;风静的地方,雪面平滑如镜,连一粒雪沫都没有。天地之间,除了白,便只剩下凛冽——那是空气本身的味道。吸进鼻腔时,空气冷得像一把薄刃,从鼻孔一路割到肺里。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气流的路径——冷空气从鼻孔进入,经过鼻腔被微微加热,然后灌入气管,气管被冷空气刺激得微微收缩,最后到达肺部时,肺叶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山路早已被坚冰封死。那本是一条通往山上的石阶路,据说还是前朝的信徒们集资修建的,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取“九九归一”之意。可此刻,那些台阶已经看不见了。冰层将整条山路裹成了一面光滑的斜坡,冰面泛着幽蓝的光,像一面被打磨过的镜子。滑不留足——夜凉踩上去试了一步,靴底刚触到冰面,整个人便向下滑了半寸。她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冰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倒影被冰层的纹理扭曲得不成人形。寒风卷着雪沫子,那些雪沫子极细极轻,被风裹挟着,在空中打着旋,像一群看不见面孔的白色精灵。刮在脸上如细刃割肤——不是疼,是麻。先是颧骨处的皮肤被冻得失去了知觉,然后是鼻尖,然后是耳廓。等这些地方都麻木了,风再刮上去,便只剩下一种钝钝的、像是隔着厚布被拍打的感觉。

      两人缓步走下马车。夜凉先下来,靴子踩在雪地上,积雪没过了她的脚踝。她回身伸出手,黑玉儿将手搭在她的掌心里,小心翼翼地踩着车辕下来。黑玉儿的脚刚落地,整个人便往下一沉——积雪没过了她的小腿肚。她轻轻“啊”了一声,声音被风卷走,还没传出几步便消散了。

      抬眸望去,只见半山腰云雾缭绕之间。昆仑山的云雾与别处不同。别处的云是飘在天上的,远远地悬着,像棉絮,像轻纱。可昆仑山的云是缠在山腰上的,浓得像乳汁,厚得像浆,在山峰之间缓慢地翻滚、蠕动,像是山本身在呼吸。云雾被山风吹得时聚时散,散开时露出一截山体,聚拢时又将整座山都吞没进去。一段古旧斑驳的栈道依山而建——栈道从山腰的云雾中探出来,像一条从云海中垂下的绳索。栈道以木桩打入山壁为基,上面铺着木板,外侧装着栏杆。可那些木桩早已腐朽不堪,有些已经断裂,残余的半截木桩上长满了青黑色的苔藓;木板更是残破,一块缺了半边,一块从中折断,一块只剩下两端的榫头还嵌在木桩上,中间的部分早已坠入深渊。尽头隐着一座不知伫立了多少岁月的神庙——神庙嵌在山体之中,一半以人工砌筑,一半直接借用了天然的岩洞。远远望去,只能看见几根歪斜的石柱和一个残破的三角形山墙,其余的细节都隐没在云雾与积雪之中。石砖风化——那些石砖不知是哪个朝代烧制的,表面已经被风沙和冰雪打磨得失去了棱角,砖面上的纹路模糊不清,边缘剥落,露出底下粗糙的胎体。木柱腐朽——支撑门廊的几根木柱,柱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裂纹深处积着雪和冰,将裂纹越撑越大。有一根柱子已经彻底断了,上半截不知去向,只剩下一截参差不齐的断茬指向天空。处处透着苍凉与神秘,仿佛被世间遗忘了千百年。

      夜凉垂眸看向身旁不会半点武功的黑玉儿。她的目光从栈道上收回来,落在黑玉儿脸上。黑玉儿正仰着头望着那段悬在半空中的残破栈道,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写满了担忧——不是为自己担忧,是为夜凉。她知道自己不会武功,知道这一段路自己走不过去,她怕自己成为女帝的累赘。夜凉看着她,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那温柔极淡极淡,像冰面下一条游过的鱼,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暗影。可它是真实的。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荒寒之地,在即将踏入那座不知藏着什么的神庙之前,她低头看黑玉儿的这一眼里,有温度。

      她微微俯身。动作很轻,大氅的下摆拖在雪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她的右手从黑玉儿的膝弯下穿过,左手托住她的背脊,双臂同时发力——长臂一伸,稳稳将身形丰满、娇软可人的黑玉儿横抱而起。黑玉儿被她抱起来的那一刻,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了她的脖颈。狐裘的绒毛蹭在夜凉的下颌上,柔软的,温热的,带着黑玉儿身上那种淡淡的、像刚晒过的棉被一样的暖香。黑玉儿的身量不算轻,她骨架子小,却生得丰腴,狐裘裹在身上更添了几分蓬松的体积。可夜凉抱着她,像是抱着一团暖和的云,手臂稳得像铁铸的,没有丝毫颤抖。

      足尖一点雪地。她的靴尖在雪面上轻轻一触,雪地微微凹陷出一个极浅的足印,然后她整个人便离开了地面。大氅在她身后展开,玄色的缎面与银线云纹在风雪中翻飞,像一只巨大的黑翼蝴蝶从雪地上腾起。身形如惊鸿掠空——她的轻功不是那种轻盈到近乎虚无的飘逸,而是一种带着力量的、干净利落的腾挪。每一次足尖点地,身体便会向前掠出数丈;每一次腾空,大氅便会完全展开,让她在风雪中看起来比实际的身形大出一圈。衣袂翻飞间,避开结冰的栈道与陡峭山壁——她没有走那条栈道。那条腐朽的栈道根本承受不住任何重量,踩上去只会是死路一条。她直接沿着山体的岩壁向上掠去,足尖点过凸出的岩石,点过枯死的老树桩,点过被冰层覆盖的石缝。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到毫厘,每一次腾跃都将高度向上拉升数尺。径直跃入那处裸露出岩体、残破不堪的神庙之中。

      她落地的声音极轻。靴底触到神庙的石砖地面时,只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像猫从高处跳下时的闷响。她将黑玉儿缓缓放下,黑玉儿的靴子触到地面时微微晃了一下,夜凉的手扶在她的腰侧,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神庙早已荒废。

      这不是“年久失修”那种荒废。这是被遗忘了一千年、两千年、也许自从建造它的那个文明消亡之后便再无人踏足的荒废。梁柱倾颓——大殿的顶部原本由两排共十二根石柱支撑,可此刻,有六根已经完全倒塌了。倒塌的石柱断成数截,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碎石的缝隙里长出了枯黄的苔藓,苔藓上又覆着一层薄冰。还立着的六根石柱也歪歪斜斜,柱身上的浮雕被风化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像是翅膀,像是光环,像是一些跪拜着的人形。四壁斑驳——墙壁上的壁画已经剥落得只剩下零星几片。有一片上画着一只巨大的眼睛,眼球的虹膜是金色的,瞳孔是竖的;另一片上画着一双手,手指修长,指尖相对,像是在结什么印;还有一片上画着许多羽翼,层层叠叠的羽翼,从墙壁的底部一直延伸到顶部,可颜料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羽翼的边缘。天顶破开一个大洞——那大洞不知是何时被什么东西砸穿的。也许是地震,也许是雷击,也许是千百年前的一场战斗。洞口的边缘参差不齐,断裂的木梁和碎瓦还挂在洞口周围,被冰雪冻结在一起,形成一圈参差的冰凌。漫天飞雪正顺着破洞簌簌落下——雪从洞口飘进来,不是急急地落,是慢悠悠地、打着旋地飘。一片,又一片,无数片雪花从那个破洞中涌入,在神庙内部形成了一条垂直的、由雪组成的半透明柱子。雪落在倒塌的石柱上,落在斑驳的壁画上,落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将一切都覆上一层薄薄的、冰冷的新白。夹杂着昆仑山特有的凛冽寒风——风从破洞灌进来,在大殿中打着旋,发出呜呜的低鸣。那声音撞上四壁又折回来,与新的风声叠加在一起,变成一种连绵不绝的、像远处有人在大哭一样的呜咽。卷得殿内寒气更重,那寒气不是温度低那么简单,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阴冷。站在殿中,脚底能感觉到石砖下面传来的寒意,沿着腿骨一路上行,钻进骨髓里。烛火若有,也早被吹灭——墙壁上嵌着几盏石雕的油灯,灯盏里的油早已干涸,只剩下黑褐色的残渣凝固在盏底。灯芯是一截碳化的棉绳,轻轻一碰便化成了灰。

      二人在殿内缓步探寻。她们的脚步极轻,可在这空旷的大殿中,每一声靴底与石砖的摩擦声都会被放大,被四壁反弹回来,变成一种诡异的、像是身后有人在跟着走路的回响。黑玉儿紧紧跟在夜凉身后,一只手攥着夜凉大氅的衣角,指节捏得泛白。她的呼吸很轻很急,呼出的白雾在脸前飘散,将她的面孔遮得忽隐忽现。夜凉走在前面,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倒塌的石柱底下、歪斜的神坛后方、墙壁上那些被阴影遮住的凹陷。她的右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拇指抵着剑格,随时可以拔剑出鞘。

      不多时,便在角落的神坛之下,发现了一个被人挖开的盗洞。

      那神坛位于大殿的最深处,原本应该是最神圣的位置。坛基以整块青石雕成,四面刻着已经看不清内容的浮雕。坛上供奉的神像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双石雕的赤足还留在坛面上,足踝处是整齐的断口——不是风化剥落的,是被利器斩断的。盗洞就在神坛的正下方,紧贴着坛基与地面交接的位置。洞口窄小——大约只有两掌宽、一臂长,是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洞口的边缘有明显的挖掘痕迹,岩石上的凿痕还很新,与周围风化了千百年的石砖形成鲜明的对比。有人在不久前到过这里。黑黝黝深不见底——夜凉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拔开盖子,轻轻一吹,火折子顶端亮起一簇橘红色的小火苗。她将火折子探入洞口,火苗被洞中涌出的气流吹得剧烈摇晃,可没有熄灭。火光只照亮了洞口附近尺许深的距离,再往里,便是一片纯粹的、像是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洞内扑面而来——那气息与神庙中的寒气不同。神庙中的寒气是干燥的,是冰雪的冷;可从洞中涌出的这股气息,是湿的,是带着腐朽味道的、像是从地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冷。黑玉儿被这股气息一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攥着夜凉衣角的手又紧了一分。望不到尽头,只觉幽深可怖。

      夜凉俯身试探。她单膝跪在神坛边缘,将上半身探入洞口。双肩侧着,先是左肩进去,然后头,然后右肩。洞壁的岩石擦着她的肩胛骨,将大氅的玄色缎面磨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身体在洞口中缓慢地移动,像一条蛇在试探一个陌生的洞穴。身形轻盈可入——她的身量在女子中算高挑的,可骨架子极窄,肩宽不过一尺有余。侧身进入时,洞壁与她的身体之间还有大约一指宽的缝隙,勉强可以通过。

      可轮到黑玉儿时,她学着夜凉的样子,单膝跪在神坛边缘,侧过身,先将左肩探入洞口。肩膀进去了。头也进去了。可当她的身体移动到胸口位置时——卡住了。她微微侧身,才发现自己身量丰满,曲线圆润。狐裘虽然已经脱掉了,可她的身量天生便是丰腴的——肩头圆润,胸脯饱满,腰肢虽细,可髋骨宽出许多。侧身进入时,髋骨的位置恰好卡在洞口最窄的那一处岩壁上。她试着调整角度,将身体侧得更厉害一些,将呼吸压得更浅一些,收腹,含胸,一点一点地往里蹭。岩壁磨着她衣料下的皮肤,磨得生疼。几番尝试都被卡住,根本无法钻进去。她从洞口退出来,跪坐在神坛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呼出的白雾在她脸前翻涌,将她那张因为憋气和用力而涨红的脸遮得忽隐忽现。她微微蹙起眉,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眼底掠过一丝委屈与失落——不是因为自己被卡住了,是因为她怕自己不能跟着夜凉一起下去。她怕夜凉独自进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而她只能在这里等着,什么忙都帮不上。

      夜凉见状,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她的手从大氅中伸出来,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可那手落在黑玉儿的发顶上时,轻得像一片落下的羽毛。指尖从黑玉儿的额发向后梳去,沿着头顶的中线,一直抚到脑后绾着的小髻。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声音清冷中带着几分安抚的温柔。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跪在她身边的黑玉儿能听见。那声音在这空旷的、风雪呜咽的神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温暖:

      “黑玉儿,你莫急,也莫要勉强。”她收回了手,指尖最后拂过黑玉儿的耳廓,将那几缕被寒风吹乱的碎发别到她的耳后。“你便在此稍候朕片刻,朕进去一探,去去就来。”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去隔壁取一样东西,你坐在这里等我,很快便回来。可她说的是“朕进去一探”。她要独自进入那个黑黝黝的、深不见底的盗洞,进入那座不知道藏着什么的地底深处。她说“去去就来”,像是在安抚一个怕黑的孩子。

      黑玉儿仰起脸,望着眼前威仪万千却对自己格外温柔的女帝。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下垂,配着那被冻得通红的鼻尖和微微嘟起的嘴唇,有一种天生的、不谙世事的娇憨。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娇憨。有的是担忧,是不舍,是一种“我知道我拦不住你、所以我只能在这里等你”的懂事。乖巧地点了点头,没有半分执拗与抱怨。她点头的动作很小,下颌只是向下点了两下,像是在用最轻的幅度表达“我知道了”。她没有说“陛下小心”,没有说“陛下你一定要回来”,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因为她知道,夜凉不需要听这些。夜凉需要的是她乖乖等在这里,不添乱,不让她分心。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

      她往后退了几步,将神坛边缘的位置让出来。然后找了一处背风的角落——一根倒塌的石柱与墙壁形成的三角形夹缝——坐了下来。拢住冻得微凉的双手,她的手指被冻得有些僵了,指尖泛着浅浅的紫色。她将双手合在一起,掌心相贴,十指交叉,用力地搓了几下。掌心的温度将指尖捂热了一点点,血色慢慢回到指尖,紫色褪成了粉红。凑到唇边,轻轻哈出一口热气。她的嘴唇微微嘟起,像一只啄食的小雀,将热气吹进掌心里。白雾袅袅升起,从她的指缝间溢出来,在她脸前弥漫开,将她的眉眼遮得朦朦胧胧。又被寒风吹散——风从破洞灌进来,在殿中打着旋,将她面前的白雾一卷而空。她眨了眨眼,又重新哈了一口气,白雾再次升起,再次被吹散。她便这样反复着,像一个在冬日里守着最后一簇火苗的人,不停地往火里添着看不见的柴。

      她的脸颊早已被冻得通红。那红色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狐裘的领口翻出一圈蓬松的绒毛,衬得那张通红的小脸更加醒目。鼻尖也泛着淡淡的粉——鼻尖是冻得最厉害的地方,因为那里最突出,最兜风。粉红色从鼻尖向鼻翼两侧洇开,像一朵将开未开的桃花。一双水润的眸子眨了眨——她的眼眶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泪光,不是因为想哭,是被寒风刺激出的生理反应。那层泪光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格外亮,格外润,像两汪被月光照亮的清泉。模样娇憨又惹人怜惜,在这荒寒孤寂的古神庙里,显得格外软暖。她就像一团被遗落在这冰天雪地里的、还带着体温的小东西。周围是倾颓的石柱、斑驳的壁画、飘落的飞雪、呜咽的寒风,一切都是冷的、硬的、死的。只有她蜷缩在那个角落里,一下一下地哈着气,让那一小片空间里偶尔升起一缕转瞬即逝的白雾。那是这座死去的庙宇里,唯一还在动、还在呼吸、还在散发热量的东西。

      夜凉在盗洞之中互相腾挪。她进入盗洞之后,才发现这个洞不是直的。洞壁凹凸不平,时宽时窄,时而上坡时而下坡,有些地方甚至需要将身体折叠成近乎不可能的姿势才能通过。她的两条腿架在了盗洞的墙壁上——那一段洞壁极窄,正面通过根本不可能。她便将身体横过来,背靠着一侧洞壁,双脚蹬着另一侧洞壁,整个人悬空架在两面墙壁之间。然后她交替移动手脚——左手撑一下,右脚蹬一下;右手撑一下,左脚蹬一下——像一只在狭窄岩缝中攀爬的壁虎。灵巧地在盗洞里翻来翻去——她的身体柔软得惊人,腰肢可以向后弯折到近乎九十度,双腿可以向两侧劈开到一字。遇到转弯处,她便将身体蜷成极小的一团,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住小腿,像一个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然后猛地弹开,借力转过弯角。一直翻到了盗洞的尽头。

      她看见了光。不是火光,不是阳光,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不知从何处发出的幽蓝色微光。那光从盗洞尽头的出口处透进来,将出口周围的岩壁映出一圈幽幽的蓝。夜凉加快速度,最后几步手脚并用,从盗洞的出口处滑了出去。一个蹲身稳稳落在了地上。她落地的声音极轻,膝盖微弯缓冲,然后缓缓站直。

      她点燃了火折子。火折子的盖子拔开,她对着顶端的火绒轻轻吹了一口气。咔嚓一声——火绒被引燃,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像枯叶被踩碎时的脆响。一簇橘红色的小火苗从火折子顶端跳起来,微微摇晃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火折子的光芒照亮了四壁——这是一间石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四壁以青石砌成,石面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图案与符号。火光跳跃着,那些图案与符号便也跟着明灭不定,像是活了过来,正在石壁上缓慢地蠕动。

      只见四壁上绘有古老而神秘的图腾。那是天使族的图腾。虽然风格古拙,线条粗犷,与翎宸羽翼上那种精致华美的光纹截然不同,可夜凉一眼便认出来了——那是翅膀。不是一对,是许多。四面墙壁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绘满了翅膀。有的翅膀是展开的,翼尖几乎要碰到相邻的翅膀;有的翅膀是收拢的,像一只沉睡的鸟;有的翅膀只有轮廓,内部空空如也;有的翅膀内部填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羽毛,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所有的翅膀都围绕着石室的中心——那里绘着一只巨大的眼睛。眼睛的虹膜是金色的,瞳孔是竖的,和神庙墙壁上那片剥落的壁画一模一样。夜凉顺着通道往前走。石室的一侧有一条甬道,甬道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她将火折子举在前方,侧过身,一步一步地往里挪。火光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影子被拉得极长极扭曲,像一个瘦削的鬼魅正在张牙舞爪。

      只见地上多了一些骷髅头。甬道的尽头是另一间石室,比第一间大了许多。她迈进去的那一刻,靴尖踢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骨碌碌地滚出去,在石砖地面上滚动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格外清晰。她将火折子放低,火光掠过地面——是一个骷髅头。眼窝深陷,下颌骨不知去向,颅顶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像是被刀剑劈过的。然后她看见了更多的骷髅头。它们散落在石室的各个角落,有的完整,有的碎裂,有的叠在一起,有的被蛛网和灰尘覆盖得几乎看不出本来的形状。她一不小心踩中了一具骨架——那具骨架靠在墙壁上,保持着坐姿,像是一个人走累了坐在这里休息,然后便再也没有站起来。她的靴子踩到了骨架的腿骨,那根不知在这里躺了多少年的骨头,咔嚓一声断裂开来。断裂声在石室中回荡,撞上四壁又折回来,变成一串细碎的、像有人在远处鼓掌一样的回音。夜凉低头看了一眼那具被她踩断腿骨的骨架。骨架的肋骨上插着一柄匕首,匕首的刃身已经完全锈蚀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匕首是从肋骨的缝隙中刺进去的,从背后透出。这个人,是被匕首从正面捅进心脏的。他坐在这里,背靠着墙壁,看着自己的血流干,然后死了。

      她继续往前走。火折子的光在石室的尽头照出了一座巨大的轮廓。一座佛像立在身前——那不是佛像。天使族不信佛。那是一尊巨大的神像,高逾两丈,几乎顶到了石室的天顶。神像以整块青石雕成,表面被千百年的潮湿空气侵蚀得斑斑驳驳,可仍然能看出大致的轮廓——人形,背后展开六只羽翼,双手在胸前结印。神像的面孔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一双眼睛还残留着一点嵌在眼眶中的金色颜料,在火光的映照下,微微闪烁。佛像的表情庄重肃穆——虽然五官模糊,可那微微低垂的头颅、那微微前倾的身姿、那在胸前结成印契的双手,都透出一种俯瞰众生的悲悯与威严。旁边点燃了两柱高香——那香不是近日点的。香身极粗,以某种深褐色的木料制成,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香已经燃烧了不知多少岁月,可奇异的是,它并没有烧尽。香的顶端还亮着两粒暗红色的火点,火点极小,像两颗将熄未熄的炭。青烟从火点处袅袅升起,烟极细极淡,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有被火折子的光恰好照到时,才会显出一道若有若无的灰白色轨迹。那烟带着一种奇异的香气——不是檀香,不是沉香,是一种夜凉从未闻过的气味。冷冽的,微甜的,像雪山之巅被阳光晒化的第一滴雪水。

      那佛像突然动了起来。

      不是整个神像一起动。是它的眼睛先动了。那双被金色颜料填满的眼眶里,忽然亮起了两团光。光是幽绿色的,像两盏在深海中漂浮的磷火。然后它的头动了——石雕的头颅缓缓低下,下颌与胸口之间的石层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碎石灰尘簌簌落下。它在低头看夜凉。满地都是石子和碎屑——那些石子与碎屑是千百年来从神像身上风化剥落的,此刻被神像的动作震动,从地面弹跳起来,噼噼啪啪地打在夜凉的靴面上。

      夜凉凌空翻身。她没有后退。在神像低头看她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已经离开了地面。足尖点地,腰腹发力,整个人像一只被猛然拉起的风筝,向上弹起。她跃起的高度恰好与神像低下的头颅齐平。一脚向佛像的头踢去——她的右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脚尖绷直,整个人从脚尖到髋部到左腿,形成一条笔直的发力链。靴尖精准地踢中了神像的眉心——那里是石雕最薄弱的位置,是当初雕刻时为了镶嵌第三只眼而留出的一处凹槽。佛像石头做的头被踢裂开来——裂痕从眉心开始,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咔嚓、咔嚓、咔嚓。石雕的头颅上,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眉心延伸到眼眶,从眼眶延伸到颧骨,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然后——哗啦一声。整个头颅碎裂开来,碎石块向四面八方飞溅。最大的几块砸落在地上,将石砖地面砸出一个个浅坑;小一些的碎屑像冰雹一样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那两团幽绿色的光在头颅碎裂的同时熄灭了,像两盏被同时吹灭的灯。

      佛像应声倒地。失去了头颅的神像在原地摇晃了几下,巨大的身躯失去了平衡,缓缓向前倾斜。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快,然后——轰隆一声,整个神像向前扑倒,重重砸在石室的地面上。那一砸的冲击力让整间石室都剧烈地震颤了一下,石砖缝隙里的灰尘被震得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灰色的雨。碎石从神像的断颈处滚落出来,在地上弹跳着,滚到夜凉的脚边才停住。

      只听得轰隆一声,石门被打开了。神像倒下的位置,恰好是石室的另一侧墙壁。那墙壁原本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门的痕迹。可神像砸上去之后,墙壁竟然向内凹陷进去,然后缓缓向两侧滑开——那是一道暗门。门后的黑暗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张开大口,等待着吞噬任何胆敢踏入的人。

      夜凉大步迈入了石门之中。她的靴子踏过暗门的门槛,踏入门后的那片黑暗。火折子的光在门后晃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隐隐有光——不是火光,不是幽蓝的微光,而是一种血红色的、脉动着的暗光。

      眼前是密密麻麻的血蚕丝线。甬道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极宽阔的圆形大殿。大殿的穹顶极高,隐没在黑暗之中看不见顶。殿中没有任何柱子,只有从穹顶上垂下来的、密密麻麻的丝线。那些丝线极细,细到几乎透明,只有在火折子的光恰好照到时,才会反射出一丝暗红色的光泽——那是血的颜色。血蚕丝,古籍中记载的邪物。以活人的鲜血喂养血蚕,待血蚕结茧时,将蚕茧放入特制的药液中煮沸,然后从中抽出的丝。这种丝细如发丝,韧如钢丝,锋利无比,只要一粘上去就会被切成两半——不是夸张。丝线的边缘薄到了极致,加上血蚕丝特有的凝血毒性,高速撞上去的物体,会被丝线像切豆腐一样切开。夜凉看见,那些丝线之上,有几处暗红色的痕迹——不是丝线本身的颜色,是后来沾上去的。有人触到了丝线,被切开了。只是不知道是切开了手,还是切开了喉咙。

      夜凉用火折子仔仔细细的照着这些丝线。她将火折子举到丝线近旁,火苗几乎要舔到丝线。火光穿透了丝线的表面,将丝线内部的结构映出来——每一根丝线的中心都有一条极细极细的暗红色芯线,那是血蚕丝凝血毒凝聚的核心。丝线的表面光滑如镜,光洁得没有任何毛糙。发现上面有几滴鲜血——那血滴附着在一根丝线大约齐腰高的位置。血已经干涸了,变成了黑褐色,紧紧黏在丝线表面。血滴的形状是狭长的,一端圆润,一端拖着细细的尾巴——那是血从伤口中喷溅出来,落在丝线上,然后向下流淌形成的痕迹。看来有人来过这里。那个人碰到了丝线,被割伤了。可他没有死——因为血迹只有这几滴。如果被割断了喉咙,那丝线上挂着的,便不止是几滴血了。

      夜凉一个下腰。她站在丝线阵的边缘,面前是纵横交错的丝线,像一张被织了一半的蜘蛛网。最近的几根丝线之间,缝隙极窄,正面通过是不可能的。她将身体向后仰去——膝盖弯曲,腰背向后折叠,双手向后伸出,直到手掌触及地面。整个人从腰部向后弯折了将近九十度,像一座人形的拱桥。钻进了丝线的缝隙——她保持着下腰的姿势,双脚交替移动,一点一点地向丝线阵的深处挪去。最下面的丝线从她腹部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掠过,她甚至能感觉到丝线表面那股阴冷的寒气透过衣料,刺在皮肤上。随后一个劈叉——前方是一道横亘的丝线,高度恰好齐腰。下腰过不去,跨过去会碰到丝线。她便将身体从下腰的姿势直接过渡到劈叉——右腿向前滑出,左腿向后伸直,身体重心下沉,整个人像一把被打开的折扇,从站立的高度迅速降低到距离地面不到一尺。钻过了第一条丝线。那根丝线从她的头顶掠过,擦着她的发髻,将几根没有绾紧的碎发削断。碎发飘落,落在她的肩膀上,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修长的腿。从劈叉的姿势起身,她的动作极慢极慢,慢到每一寸移动都在她的完全掌控之中。先是双手撑地,将上半身撑起来;然后右腿弯曲,脚掌踩实地面;然后左腿缓缓收回,膝盖弯曲,脚掌踩在右脚的旁边。她蹲在地上,像一只准备扑击的豹子。面前是第二道丝线——一根横在齐胸高度的丝线,两侧各有数根斜向交叉的丝线,将通道封得严严实实。她抬起右腿,腿抬得极高,膝盖几乎触到了自己的胸口。脚尖绷直,整条腿从髋部到脚尖形成一条直线。她将右腿从两根斜向丝线之间的三角形缝隙中伸过去,大腿过了,膝盖过了,小腿过了,脚尖过了。然后她的身体重心前移,将上半身从同一道缝隙中穿过。越过了第二道丝线。

      她如同一条鱼一般在丝线之中来回游走。她的身体在丝线之间穿梭,时而侧身,时而下腰,时而劈叉,时而蜷缩成一团。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毫厘,每一次移动都经过瞬间的计算。丝线与她的身体之间,始终保持着不到半寸的距离——近一分则被割伤,远一分则无法通过。她的呼吸压得极轻极浅,胸腔几乎没有起伏,因为那一次深呼吸,就可能让胸口的衣料触到丝线。终于通过了丝线阵。她从最后一根丝线的缝隙中钻出来,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袅袅散去。

      突然几个骷髅士兵拿着武器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丝线阵的尽头是一条向下的台阶,台阶极长,两壁点着长明灯——那是天使族的灵光盏,与季鹰帐中的一样,只是更加古老,水晶罩上积满了灰尘。台阶的尽头是一间宽阔的大厅,大厅中站着十几个骷髅士兵。它们与西安城下的尸兵不同——尸兵是白骨,这些骷髅士兵的骨骼上覆盖着一层极薄的、像皮革一样的暗灰色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将每一根肋骨的轮廓都勾勒得清清楚楚。它们的眼眶里燃着幽绿色的鬼火,手中握着锈迹斑斑的刀斧,一瘸一拐地朝夜凉走来——它们的关节早已被岁月锈蚀,每走一步,膝盖和髋骨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一斧头向她劈去。走在最前面的骷髅士兵率先发难,它双手握住一柄长斧,将斧头高举过头顶,然后猛地向下劈落。斧刃破开空气,带着一股腐朽的腥风。夜凉一抬腿——她的右腿从身侧抬起,腿抬得极高极快,快到那柄斧头还在下落的途中,她的脚已经到了。修长的腿搭在了骷髅士兵的肩膀上——她的腿从侧面搭上去,小腿贴着骷髅士兵的后颈,脚踝勾住它的下颌。然后她腰腹发力,整条腿猛地向一侧拧转。骷髅士兵的头被她生生踹了下来——那颗干瘪的头颅从颈骨上断裂开来,眼眶里的鬼火在脱离躯体的瞬间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了。头颅骨碌碌地滚出去,撞在墙壁上,碎成了几瓣。

      夜凉女帝凌空跳起。她一脚踹飞第一个骷髅士兵的头颅,借力收腿,足尖在骷髅士兵正在倒下的身躯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她跃起的高度极高,从大厅的地面跃到了半空中,身体在最高处悬停了一瞬——大氅在她身后展开,火折子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一个凌空而立的神祇。空中一个旋风腿——她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旋转起来,右腿向外劈出,左腿紧随其后,双腿交替踢出,整个人像一轮旋转的风车。靴尖精准地踢中每一个骷髅士兵的头颅——第一脚踢碎了左侧骷髅的面门,第二脚踢飞了右侧骷髅的下颌,第三脚踹断了一个骷髅的颈椎,第四脚将一颗头颅从正面踢进了胸腔里。踢倒了所有的骷髅士兵,骨头爆裂的声音不绝于耳——咔嚓、哗啦、嘎吱。干枯的骨骼在她的踢击下像干柴一样断裂、飞溅。那些覆盖在骨骼上的暗灰色皮革皮肤被踢破,露出底下已经变成褐色的骨髓腔。幽绿色的鬼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每熄灭一盏,大厅中的黑暗便浓一分。当最后一个骷髅士兵的头颅被她踢碎时,大厅里只剩下她手中的火折子还亮着。满地都是碎裂的枯骨,骨渣铺了一地,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夜凉女帝顺着台阶往下走去。大厅的另一端,台阶继续向下延伸。这一次的台阶比之前更长、更陡,两壁的长明灯已经全部熄灭了,只有她手中的火折子照亮脚前尺许见方的距离。台阶极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阶面上积着不知多少年没有人踩过的灰尘,灰尘上,有几行凌乱的脚印。脚印很新。台阶的尽头,是一道低矮的石门。石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种幽暗的、脉动着的红光。她侧身从门缝中挤进去。看见前面挂着许多人皮玩偶。

      那是一间低矮狭长的石室。石室的天顶极低,低到夜凉需要微微低头才能站立。天顶上、四壁上、甚至地面上,到处都悬挂着、堆放着人皮玩偶。那些人皮玩偶大约一尺来高,以真正的人皮缝制而成——皮肤被完整地剥下来,填充进不知名的填料,然后缝合。玩偶的面孔保留了被剥皮者生前的容貌,只是缩小了、扭曲了,嘴巴被缝成了永远微笑的弧度,眼眶里嵌着两颗不知是什么材质的黑色珠子,在红光中微微闪烁。那些小玩偶朝她扑了过来——不是所有的,是最靠近门口的那几个。它们的四肢以丝线牵引,关节处缝着极细的铜丝,可以像活物一样活动。它们从墙壁上、从天顶上跳下来,像一群被惊扰的蝙蝠,朝着夜凉扑去。它们的嘴巴张开,露出里面缝着的、用碎骨磨成的尖牙。

      夜凉一下腰躲了过去。她的身体向后仰倒,双手撑地,整个上半身几乎贴到了地面。几只玩偶从她身体上方扑过,它们的尖牙咬了个空,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可它们太多了。她躲过了第一批,第二批接踵而至。那些小玩偶爬满了她的全身——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跳上她的靴子,沿着她的小腿往上爬,抓住她的大氅,咬住她的袖口,揪住她的头发。它们的重量不重,可数量太多了,几十只同时挂在身上,像一层厚厚的、蠕动的皮囊。她能感觉到那些碎骨磨成的尖牙隔着衣料咬在她的皮肤上,不是很疼,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像被许多只冰冷的小手同时掐住的触感。

      她口吐鲜血——不是被玩偶咬伤的。是她自己咬破了舌尖。那一瞬间的刺痛让她的神智从玩偶带来的诡异压迫感中挣脱出来,重新变得清明。她运起了清风阁的凉玉内功——那内功的名字叫“凉玉”,取的便是玉石冰凉、镇定心神的意象。内力从丹田中涌出,沿着经脉奔涌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青色光晕。那光晕带着玉石般温润而冰凉的质感,像是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整块被雕琢成人形的寒玉。将小玩偶震飞了出去——内力从她周身的每一个毛孔中同时向外炸开。不是爆炸,是排斥。像两块同极的磁石互相推开,像水面上的油被一滴洗洁精向四周驱散。爬满她全身的人皮玩偶在同一瞬间被这股排斥力弹飞出去,它们尖叫着——那尖叫声尖利刺耳,像指甲刮过琉璃板,像婴儿在深夜的啼哭。它们在半空中翻滚着,四肢的丝线被内力震断,关节的铜丝被震脱,填料从缝合线的缝隙中漏出来——那是人的头发,和不知从多少具尸体上剪下来的指甲碎片。

      她用火折子将小玩偶通通烧死。她站稳身体,将火折子举到面前,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吹出。气息掠过火折子顶端的火苗,将那一簇小小的橘红色火焰吹成一道扇形的火幕。火幕扑向那些落在地上还在蠕动挣扎的人皮玩偶。人皮遇火即燃,填充在玩偶内部的头发和指甲碎片更是绝佳的燃料。火焰迅速蔓延开来,从一只玩偶跳到另一只玩偶,从墙壁上挂着的烧到天顶上垂着的,从石室的这一端烧到那一端。小玩偶发出了尖利刺耳的尖叫声——它们在火焰中扭曲、蜷缩、翻滚,被缝成微笑弧度的嘴巴在高温中变形,像是终于露出了临死前真正的表情。那尖叫声汇成一片,在低矮狭长的石室中回荡、叠加,震得夜凉的耳膜嗡嗡作响。然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一只接一只,火焰将它们烧成灰烬,尖叫声也随之中断。最后一只玩偶在火焰中抽搐了几下,被烧得只剩下一小团焦黑的残骸,不再动了。小玩偶都被火烧死了。石室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浓烟在天顶下积聚,被门缝中透入的风吹得打着旋。夜凉以袖掩住口鼻,穿过浓烟,继续向石室的另一端走去。

      黑玉儿在盗洞外面焦急地等待着女帝的归来。

      她蜷缩在神坛边那处石柱与墙壁形成的角落里,双手拢在狐裘的袖口中,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神坛下那个黑黝黝的盗洞口,从夜凉的身影消失在洞口的那一刻起,便没有移开过。她看着洞口,看着那些从盗洞中涌出的阴冷潮湿的白雾,看着白雾在寒风中飘散,看着雪花从破洞中落下来将白雾压下去。等了足足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从破晓之前一直等到天色大亮。天顶破洞中落下的光从幽蓝变成了灰白,从灰白变成了淡金,又从淡金变回了灰白。那是太阳从升起到被云层遮住的过程,是整整一个上午过去了。神庙外的风雪时大时小,风声时高时低,可盗洞之中始终没有任何声响传出来。没有脚步声,没有火光,没有夜凉的声音。

      她心急如焚。黑玉儿终于坐不住了。她从角落里站起来,因为蜷缩了太久,腿已经麻木了,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手撑在石柱上才稳住身形。她走到盗洞口,跪下来,将上半身探入洞口,侧耳倾听。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那股阴冷潮湿的气息,和偶尔从洞壁岩石上滑落的碎石发出的细微声响。她咬了咬下唇,将嘴唇咬出一排浅浅的牙印。也学女帝从盗洞之中钻了进去——她脱掉了那件暖白的狐裘,将它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盗洞口。狐裘太厚了,穿着它连洞口都进不去。脱掉狐裘之后,她里面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夹袄,夹袄的袖口和领口镶着一圈兔毛,兔毛绒绒的,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她学着夜凉的样子,侧过身,先将左肩探入洞口。肩膀进去了。头进去了。然后胸口——卡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缓缓吐出,胸廓收缩了一点点。然后她用手臂撑着洞壁,一点一点地往里蹭。岩壁磨着她的衣料,磨着她的皮肤,夹袄的月白色缎面被岩石的棱角磨出了几道浅浅的毛痕。虽然她体量微丰——腰肢虽细,可髋骨宽,胸脯丰满,整个人是一种天生的、健康的、带着柔软曲线的丰腴。那丰腴不是臃肿,是像一枚将熟未熟的果实,饱满,圆润,每一道弧线都恰到好处。但是还是艰难的钻了进去——她用了比夜凉多出数倍的时间,一点一点地蹭,一点一点地挪。遇到最窄的那一处,她整个人被卡在两面岩壁之间,进退不得。她咬着牙,将呼吸压到最浅,将身体侧到极限,岩壁磨破了夹袄肩部的布料,露出底下被磨得通红的皮肤。她不管,继续蹭。终于,那一关过去了。她从那道最窄的缝隙中挤了过去,整个人像是一块被强行从模具中挤出来的面团,弹进了盗洞较宽的一段。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被挤压了太久,重新膨胀时带着一种钝钝的胀痛。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终于进来了。

      黑玉儿艰难的从洞口爬了出来。盗洞的尽头,她看见了那间被火折子照亮过的石室。她从洞口滑出去,靴子踩到了地面——踩到了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她低头一看,是一根被她踩断的枯骨。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将脚缩回来,像是那根枯骨会咬人一样。也点燃了火折子——她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学着夜凉的样子拔开盖子,凑到唇边吹了一口气。火绒被引燃,一簇小小的橘红色火苗跳起来。她将火折子举在身前,火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四壁那些密密麻麻的翅膀图腾上,影子瘦瘦小小的,被那些巨大的翅膀包围着,像一只误入了猛禽巢穴的雏鸟。

      她吓得浑身发抖。她的手在抖,火折子的火光便也跟着抖,将四壁的翅膀图腾照得忽明忽暗,像是那些翅膀正在一下一下地扇动。她的嘴唇在抖,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咯咯声。她的膝盖在抖,每走一步,都觉得下一步就会软倒。可她还是在往前走。不停的呼唤着女帝的名字——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撞上四壁又折回来,变成一串重叠的、带着哭腔的回音。

      “夜凉陛下!您在哪里?黑玉儿好害怕!”

      她的声音娇滴滴的,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谙世事的软糯。即使是害怕到了极点,那声音仍然像是一块被温水浸泡过的丝缎,软的,滑的,让人听了便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护住她。可那声音里,除了害怕,还有一种更加坚韧的东西——是担心。她怕的不是这座古墓,不是那些骷髅和玩偶,不是这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她怕的是夜凉出事。她怕自己来得太晚了。

      黑玉儿娇滴滴的声音在古墓中产生了回音。“夜凉陛下——”“陛下——”“陛下——”回音一遍一遍地荡回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这座古墓在学着她的声音,用她自己的呼唤来吓唬她。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被回音吓退,继续往前走。她走过那间绘满翅膀的石室,走过那条窄窄的甬道,走过那尊被踢碎了头颅的倒塌神像。她的靴子踩过满地的碎石和枯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她不敢低头看自己踩到了什么,只是盯着前方的黑暗,盯着火折子照出的那一小片光亮,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突然一个骷髅向她扑来。那骷髅是从她身侧的阴影中扑出来的。它大概是被夜凉踢碎了半具骨架,只剩上半身还能动,用两只枯骨手臂撑着地面,以一种诡异的、像蜘蛛一样的姿态朝她爬过来。它的眼眶里还燃着幽绿色的鬼火,下颌骨张开到最大,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黑玉儿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的腿终于软了。膝盖一弯,整个人便跌坐在地上,火折子从手中滑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出去,火苗被地面的灰尘压得猛地一暗。她眼睁睁看着那具骷髅朝她爬来,越来越近,枯骨手臂撑着地面发出的嘎吱声越来越清晰。她想跑,可腿完全不听使唤了。她张了张嘴,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陛下!救命啊!”

      那一声尖叫终于从她的喉咙里冲了出来。声音尖利而破碎,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在绝境中本能地喊出的那个名字。不是“来人啊”,不是“救命啊”。是“陛下”。她在最害怕的时候,喊的是夜凉。

      正在黑玉儿差点被骷髅撕碎的时候——那骷髅已经爬到了她面前,一只枯骨手臂抓住了她的靴子,另一只手臂撑着地面将上半身抬起来,下颌骨张开,朝着她的小腿咬下去。牙齿距离她的小腿只有不到一寸。夜凉从古墓的深处赶了过来。她是从那间烧满了人皮玩偶的石室中折返回来的。她听见了黑玉儿的那一声尖叫。那一声尖叫穿过长长的台阶,穿过倒塌神像的石室,穿过窄窄的甬道,穿过绘满翅膀的石室,传进了她的耳朵里。她转身便往回跑。来时小心翼翼、一步一探的路,回去时她用了全速。丝线阵——她直接以轻功从丝线上方掠过,靴尖点过丝线交汇的节点,那些节点比丝线本身粗一些,能承受极短暂的踩踏。骷髅大厅——她从台阶上直接跃下,一脚踩在墙壁上借力,整个人像一枚被投出的石子,从大厅的这一端弹射到那一端。她赶到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一幕——黑玉儿跌坐在地上,火折子滚落在几步之外,火苗将熄未熄。一具只剩上半身的骷髅趴在她面前,枯骨手臂抓着她的靴子,下颌骨正朝着她的小腿咬下去。

      夜凉用双脚一齐向骷髅踢去。她是从黑玉儿身后冲过来的,在距离骷髅还有三步远的地方便腾空而起。双脚同时向前蹬出,靴底并拢,整个人像一柄被平推出去的攻城锤。双脚同时踢中了骷髅的侧面——肋骨、脊椎、肩胛骨,在这一脚之下同时碎裂。骷髅被踢得横飞出去,枯骨手臂从黑玉儿的靴子上脱开,在半空中便散了架,肋骨、椎骨、肩胛骨、颅骨,哗啦啦地散落一地。随后一个大回旋——她落地之后没有丝毫停顿,身体就地一旋,右腿像鞭子一样抽出,脚背扫过地面上那些还在蠕动的枯骨碎片。双脚顿时将骷髅碾碎——骨头在她的脚下碎成齑粉,幽绿色的鬼火从碎裂的颅骨中飘出来,在空中明灭了一下,然后熄灭了。骨渣散落一地,再也拼不回一具完整的骷髅。

      夜凉转过身,看着还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的黑玉儿。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方才那一轮全力折返,让她的呼吸难得地乱了。她的脸上沾着灰尘和几滴不知是自己还是骷髅的血,大氅的下摆在穿过丝线阵时被割出了好几道口子,玄色的缎面翻出白色的毛边。她的眼睛里,有后怕。那后怕极深极浓,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你怎么也来了!”夜凉呵斥道。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近乎嘶哑。那不是愤怒的呵斥,是后怕的呵斥。是“你差一点就死了”的呵斥,是“我差一点就失去你了”的呵斥。她的眉头紧锁着,眉心的那道竖纹深深地刻进去,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不是让你等在上面吗?你下来做什么?”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发颤。那不是怒意的颤,是方才全力狂奔之后气息尚未平复的颤,是后怕的颤,是看见黑玉儿差一点被骷髅咬中时,心脏骤停了那一拍的余悸。

      黑玉儿倔强的说。她坐在地上,仰着脸望着夜凉。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泪水沿着面颊流下来,在她被冻得通红的脸上留下两道亮晶晶的痕迹。她的嘴唇还在发抖,下巴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可她仰着脸,望着夜凉,眼睛里有一种与这颤抖截然不同的、近乎倔强的光。“我怕陛下有危险——”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软糯的声线被哭腔泡得更软了,像是被泪水浸透的丝帕。“想挡在陛下的前面!”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下颌微微扬起。那是一个与她的颤抖、与她的泪痕、与她此刻坐在地上的狼狈姿态完全不匹配的表情。那是骄傲。是一个什么武功都不会、被一具骷髅就吓得腿软跌坐在地的小丫头,在说她想要挡在女帝前面时的骄傲。她不是在说大话。她是真的这么想的。如果那具骷髅扑向的是夜凉,她也会扑上去。哪怕她什么都做不了,哪怕她只会用身体去挡。可她还是会扑上去。

      夜凉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长。从胸腔最深处叹出来,经过喉咙,经过口腔,化作一团浓重的白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白雾模糊了她的面容,将那双凤目之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遮住了。等到白雾散去时,她的面容已经恢复了平静——不是真的平静,是将所有的后怕、心疼、感动、无奈,都压进了那层薄冰之下。语气有些虚弱——那是体力透支后的虚弱。方才在古墓深处的连番战斗,加上全力折返的冲刺,让她的内力消耗了大半。她的面色比平时白了几分,嘴唇的血色也淡了,只有眉宇间那股清冷与坚定,还和站在金銮殿上时一模一样。

      “也罢,就同行前往吧!”

      她说这句话时,向黑玉儿伸出了手。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茧,掌心有握剑磨出的纹路。那只手杀过人,握过权,批过奏章,按过玉玺。此刻,那只手伸向一个坐在地上、满脸泪痕、瑟瑟发抖的小丫头,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张开。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承诺——跟我走,我带你。黑玉儿将自己的手放进了那只掌心里。她的手比夜凉的小了一圈,手指短一些,手背上有几个浅浅的肉窝,皮肤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夜凉的五指收拢,将那只小手握在了掌心里。然后用力一拉,将黑玉儿从地上拉了起来。黑玉儿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撞进了夜凉的怀里。夜凉没有推开她。她只是微微侧过身,让黑玉儿靠着自己的肩膀站稳,然后将火折子从地上捡起来,重新吹亮。

      火光照亮了两个人并肩而立的影子。一个修长挺拔,玄色大氅虽已残破却仍然威仪凛然;一个娇小圆润,月白色的夹袄沾满了灰尘,兔毛领口被岩壁磨得凌乱不堪。两个人的影子被火光投在身后绘满翅膀图腾的石壁上,重叠在一起,像一双被那些巨大的羽翼包裹住的、互相依偎的雏鸟。

      夜凉举着火折子,走在前面。黑玉儿跟在她身后,一只手被夜凉握着,另一只手攥着夜凉大氅的衣角。她不再发抖了。不是古墓不黑了,不是骷髅不可怕了。是她的手被握住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片被火折子的光照亮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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