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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季鹰婚宴风波 农民季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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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夜朝西部边陲,过了凉州再向西,便是这被群山环抱的清水驿。时维深秋,日头坠得早,天边烧着一片血红,映着山坳里那座扎满红绸的农家院落。
唢呐声是晌午时分响起来的,一直吹到此刻还不肯歇。那调子又高又亮,像要戳破天似的,顺着山沟能传出十里地去。
今日是保甲季鹰娶亲的日子。
院子里摆着八张八仙桌,桌上是村里凑的席面——炖羊肉、炸油糕、大碗的臊子面,冒着腾腾的热气。孩子们在桌腿间钻来钻去,手里攥着花生和红枣。老人们坐在墙根下晒着最后一点太阳,眯着眼笑,露出参差的牙。
季鹰站在院门口迎客。他今年二十有七,生得虎背熊腰,一张脸被大漠的风吹得黝黑粗糙,此刻却难得地带了三分笑意,逢人便拱手,嗓子已经有些哑了。
“老季家这孩子,是个好样的。”村里的刘老汉拄着拐杖,对身旁的人说,“这几年当保甲,替村里挡了多少事,如今总算成了家。”
“新媳妇是哪个村的?”
“柳家沟的,俊娘。听说生得跟画儿似的,远近几个村的后生都眼馋,最后让咱们季鹰娶回来了。”
众人便都笑,说季鹰这小子有福气。
正说着,远处山道上响起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铜锣开道的“咣咣”声。那声音来势极快,转眼间已到了村口。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驰来。最前头是四个扛着“肃静”“回避”牌子的差役,接着是八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簇拥着一辆朱轮华盖的马车。马车四面垂着锦帘,绣着缠枝牡丹,金线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是官府的人!”有人低声惊呼。
“让开让开!”差役挥着鞭子,把挡在路上的村民往两边赶,“西安郡守大人车驾经过,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唢呐声戛然而止。吹鼓手们愣愣地站着,不知该不该继续。
季鹰的脸色变了变,快步迎上前去,躬身抱拳:“小人季鹰,是本村保甲,不知郡守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马车里传出一个慵懒的女声:“怎么回事?外头怎么这么吵?”
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涂着厚厚脂粉的脸。那女人约莫三十来岁,珠翠满头,身怀六甲,肚子已经高高隆起,此刻正皱着眉向外张望。
“回夫人,”一个护卫禀道,“是个村子,有人娶亲。”
“娶亲?”郡守夫人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红绸和酒席,嘴角往下一撇,“一个草民娶亲,弄出这么大动静?”
护卫赔笑道:“乡下人没见识,办个婚事恨不得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夫人莫与他们一般见识。”
“挡着本夫人的路了。”郡守夫人把帘子一摔,“叫人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拆了。看着碍眼。”
护卫愣了一下:“夫人,这……”
“怎么?”郡守夫人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本夫人身怀六甲,替郡守大人怀着骨肉,走这样的山路本就颠簸辛苦,还要被这些刁民的排场冲撞?万一动了胎气,你担得起?”
护卫不敢再言,一挥手:“来人!把这些东西拆了!”
差役们如狼似虎地扑向院子。
季鹰大惊,上前拦住:“诸位差爷!这是小人的婚事,小人犯了什么王法……”
“少废话!”一个差役推了他一个踉跄,“郡守夫人车驾在此,你摆这些破烂玩意儿挡路,就是犯了王法!”
桌子被掀翻了,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炖羊肉泼在黄土上,油糕滚得到处都是。几个差役扯下门楣上的红绸,撕成几片,扔在地上踩。
孩子们吓得哭起来。女人们尖声叫着往后退。
季鹰的爹娘正在灶房帮着烧火,听得外头乱起来,慌忙跑出来。季老爹今年六十多了,腰已经佝偻,头发白了大半,此刻看到自己儿子辛辛苦苦操办的婚事被砸成这样,眼珠子都红了。
“住手!”他冲上去,一把抓住一个正在撕红灯笼的差役,“你们这些天杀的狗官!这是我儿子的喜事!我儿子的喜事啊!”
“老东西,找死!”那差役甩手就是一巴掌。
季老爹被打得一个趔趄,正撞上从马车上下来的郡守夫人。郡守夫人尖叫一声,身子往后一仰,被身边的丫鬟扶住。
“反了反了!”郡守夫人脸都白了,“刁民行刺本夫人!”
季老娘见老头子被打,也扑了上来,抱着郡守夫人的腿不放:“夫人开恩啊!我们庄稼人一辈子就这一桩大事……”
郡守夫人被她一抱,身子不稳,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郡守夫人坐在黄土里,愣了一瞬,随即尖声大哭起来:“夫君!夫君!这个刁民害我动了胎气!孩子保不住了!我的孩子啊!”
马车帘子猛地掀开,西安郡守季康从车里探出头来。他今年四十出头,生得白白胖胖,一双眼睛却阴沉得很。
“来人。”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人都打了个寒噤。
“在!”
“把这两个刁民的腿打断。”
“是!”
几个手持铁棍的护卫围了上来。
季鹰父母还没来得及开口,铁棍已经落了下来。
“啊——!”
院子里鸦雀无声。
郡守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满意地看着这一幕,嘴角甚至露出一丝笑意。
“走吧。”她说。
护卫们收起铁棍,翻身上马。马车重新启动,从满地狼藉中碾过,向着暮色深处驶去。
铜锣声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群山之中。
季鹰是被几个村民扶住的。
他双目赤红,浑身发抖,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出血来。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爹娘,喉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挣脱众人的手,冲了过去。
“爹
“爹!”季鹰跪在地上,把爹娘的头抱在怀里,泪水夺眶而出。
刘老汉拄着拐杖走过来,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季老爹的鼻息,又看了看他的伤腿,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季鹰啊,”他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你爹娘这腿……怕是保不住了。得赶紧请郎中,晚了,命都……”
“我去请郎中!”一个后生拔腿就跑。
“等等!”刘老汉叫住他,“顺道去趟柳家沟,告诉俊娘家一声,今晚的婚事……办不成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红绸散落在地上,被踩进泥里。碎碗破碟堆得到处都是。喜字还贴在门上,红得刺眼。
季鹰跪在血泊中,一动不动。
天彻底黑了下来。有人点了火把,火光跳跃着,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惨白得像纸,只有眼睛亮得骇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站起身。
“季鹰,你去哪儿?”刘老汉拉住他。
季鹰没有回答,转身走进屋子。片刻之后,他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杀猪刀。
那刀是他平日里帮村里杀猪用的,刃口磨得雪亮,此刻在火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
“季鹰!”刘老汉的声音变了调,“你要干什么?你可不能糊涂!”
季鹰依然没有回答。他提着刀,一步一步向院子外走去。
“拦住他!”刘老汉大喊。
几个后生冲上去想拦,却被季鹰一把推开。他平日里就是个力气大的,此刻更是如同疯虎一般,谁也挡不住。
“季鹰!那是郡守!杀了人要灭九族的!”
季鹰的脚步顿了顿。
灭九族。
爹娘已经这样了,九族还有什么可灭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爹娘,看到娘的头动了动,似乎醒了过来。她睁着眼,朝儿子的方向望过来,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喊他的名字。
季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转过身,大步走进夜色。
马蹄印还清晰可见。
他沿着山道追去。
不知追了多久,月亮升起来了。山里月色格外清亮,照着蜿蜒的山道,照着前面不远处那支队伍的火把。
季鹰放慢了脚步,弯下腰,借着路边的灌木掩住身形,悄悄地靠近。
马车走得慢,护卫们骑在马上,三三两两地闲聊着,全无戒备。
“夫人这胎要是生个公子,那可就……”
“可不是,到时候咱们都有赏钱……”
季鹰从灌木丛中穿过去,绕到马车前方的一片树林里。他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握紧了手中的刀。
马蹄声越来越近。
马车从他藏身的地方经过时,他能听见车里传出的说笑声。郡守夫人的声音尖细刺耳:“……那些刁民,打断两条腿算轻的……”
季鹰没有再等。
他从石头后一跃而起,像一头下山的猛虎,直扑马车。
“什么人!”
护卫们大惊,纷纷拔刀。但季鹰来得太快,转眼间已经冲到马车跟前。他一刀砍翻挡在前面的一个护卫,掀开锦帘,探身进去。
车里,郡守夫妇正惊愕地瞪着
郡守与夫人尖叫起来,双手护着肚子,往后退缩:“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有钱!我给你钱!”
季鹰看着他们,看着郡守夫人那张涂满脂粉的脸,想着倒在血泊中的爹娘,想着他们被打断的双腿,想着他们躺在那里哀嚎的样子。
他一言不发,一刀砍下。
车外的护卫们乱成一团,有人喊着“刺客”,有人吹着哨子,有人朝马车冲过来。
他提着刀跳出马车,冲进路边的山林。
身后,喊杀声渐渐远去。
季鹰在山里跑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摸回了村子。村里一片死寂,他家的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满地的狼藉和暗红的血迹。
隔壁的刘家还亮着灯。他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刘老汉的脸露出来,看到他,先是一惊,随即一把将他拉了进去。
“你疯了!”刘老汉压低声音,“你昨晚干了什么,已经传遍十里八乡了!郡守死了!朝廷的人正在到处抓你!”
“我爹娘呢?”
“送到柳家沟去了,你媳妇家里。”刘老汉叹了口气,“你娘的腿怕是保不住了,你爹……你爹到现在还没醒。季鹰啊,你闯下大祸了。”
季鹰低下头,没有说话。
“快走吧。”刘老汉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这是村里人凑的一点盘缠,不多,但够你们撑一阵子。带着你媳妇,往西北走,越远越好。”
季鹰抬起头,眼眶发红:“刘伯……”
“别说了。”刘老汉摆摆手,“你在村里这些年,替大伙儿办了多少事,大伙儿都记着呢。快走,趁着天还没亮。”
季鹰跪下去,朝刘老汉磕了三个头,起身消失在夜色中。
柳家沟在山的另一面。季鹰赶到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俊娘家的院子里静悄悄的。他翻墙进去,轻轻敲了敲窗户。
窗户开了,俊娘的脸露出来。她看到季鹰,先是一惊,随即眼泪便涌了出来。
“相公……”
季鹰伸手握住她的手,喉咙发紧:“俊娘,我……”
“我都知道了。”俊娘打断他,“刘伯派人来报过信了。你等着。”
她转身回去,片刻之后,背着一个包袱从屋里出来,翻窗跳进院子。
“走。”她说。
季鹰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愣着干什么?”俊娘拉住他的手,“爹娘我会安排人照顾,咱们快走。”
两个人手牵着手,翻出院墙,消失在晨雾中。
他们先去了后山的一个山洞,俊娘在那里藏着干粮和水。季鹰这才知道,昨晚刘伯派人报信之后,俊娘就连夜准备了一切。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俊娘看着他,笑了笑,眼泪却止不住:“我不等你,等谁?”
两人在山洞里躲了一天,等天再黑下来,便沿着山道往西北方向走。
一路上,他们听到风声越来越紧。朝廷发了海捕文书,画着季鹰的像,说他是杀害朝廷命官的凶犯,悬赏五百两银子。各处的关卡都设了岗哨,过往行人严加盘查。
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拣荒山野岭走。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山泉,困了就在山洞里或者树林里睡一觉。走了整整五天,才走出这片大山,到了凉州地界。
凉州往西,是一望无际的戈壁和荒漠。
他们买了一辆破旧的马车,一匹瘦马,沿着古丝绸之路,向着大漠深处走去。
第七天夜里,他们在一个废弃的烽火台旁边停下来歇息。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着无边的荒漠。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沙子的气息。俊娘依偎在季鹰怀里,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
那声音来得很急,很密,显然不止一匹马。季鹰猛地站起来,把俊娘拉到烽火台后面,探头望去。
月光下,一队骑兵正朝这边疾驰而来。火把的光在夜色中跳动,照出他们身上的盔甲和手中的刀。
是朝廷的追兵。
“他们追来了。”季鹰的声音很平静。
俊娘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
季鹰回头看了她一眼,借着月光,看到她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跑不了了。”他说,“往西北是大漠,没有水,咱们跑不过他们的马。”
俊娘点点头。
季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在这般境地里,显得格外古怪。
“俊娘,”他说,“我不能让他们抓住。朝廷的律法,杀郡守者,凌迟处死。三千六百刀,一刀都不能少。我不想受那个罪。”
俊娘看着他,眼中忽然涌出泪来,但那泪光里,却带着笑意。
“相公,”她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季鹰心头一震,还没来得及开口,俊娘已经松开他的手,向不远处的悬崖跑去。
那悬崖是戈壁滩上的一处断崖,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俊娘!”
季鹰追上去,却只来得及看到她回眸一笑,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悬崖边。
“俊娘——!”
季鹰嘶吼着,扑到悬崖边,却什么也抓不住。夜风呼啸着从崖下吹上来,带着凉意,带着沙子,带着他这辈子从未感受过的孤独。
他跪在悬崖边,泪流满面。
良久,他站起身,闭上眼,向前迈出一步。
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
忽然,一道清亮的光芒划破黑暗。季鹰感到有什么东西托住了自己,下坠的速度陡然减缓,然后稳稳地停住。
他睁开眼。
两个通体发光的生灵正悬浮在他身侧。他们有人的形状,背后生着巨大的羽翼,那羽翼洁白如雪,在夜空中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一个天使抱着俊娘,正缓缓降落在崖底。另一个天使托着季鹰,也紧随其后落了下来。
俊娘脸色苍白,惊魂未定,但毫发无伤。她看着那些光芒中的生灵,声音发颤:“你们是……天使?”
抱着她的那个天使微微一笑。那笑容让人想起春日暖阳,想起久旱之后的甘霖,想起一切美好而干净的事物。
“我们是天使。”
另一个天使落在季鹰身边,松开手,让他稳稳站在地上。季鹰愣愣地看着他们,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夫妻两人,”那天使说,“命不该绝。”
季鹰忽然想起什么,“天使救命之恩,季鹰没齿难忘!只是……”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悲愤:“朝廷的追兵还在后面!那个狗皇帝,那些狗官,他们害得我家破人亡,害得我爹娘双腿被打断,害得我们夫妻只能跳崖自尽!天使既来救我,可能救救我的爹娘?可能救救这天底下受苦的百姓?”
两个天使对视一眼。
先前开口的那个天使说:“那个昏君驱使的鬼兵,是亡灵与黑暗的象征。而我们天使,是光明与善良的象征。我们来到人间,便是要拯救受苦之人,反抗不义之政。”
季鹰的眼睛亮了。他再次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发颤:“天使!你们能不能……能不能助我一臂之力,打败这个官逼民反、腐朽堕落的夜朝?”
天使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吹过荒凉的戈壁,吹起地上的沙尘。远处,追兵的火把还在移动,越来越近。月亮挂在头顶,清冷地照着这片古老的苍茫大地。
两个天使再次对视,然后一起望向跪在地上的季鹰,望着他身边的俊娘,望着这一对在绝境中生死相随的夫妻。
先前托住俊娘的那个天使说:“季鹰,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季鹰摇头。
“因为这片土地上,”那天使说,“有太多像你一样被逼上绝路的人。有太多像你爹娘一样被打断双腿的老人。有太多像俊娘一样宁愿跳崖也不愿失去丈夫的女子。你们的哭声,直达上天。”
另一个天使接口道:“从今天起,你们不必再逃了。”
他伸出手,指向远处追兵的火光:“那些追兵,不过是夜朝腐朽统治的工具。而你们——”
他看向季鹰,目光灼灼:“你们将成为推翻这个腐朽王朝的第一把火。”
季鹰慢慢站起来,握紧了拳头。俊娘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凉,但握在一起,便渐渐暖了。
远处,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已经能照见这边的人影。一个追兵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在那里!抓住他们!”
天使展开巨大的羽翼,那羽翼上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照得整个戈壁如同白昼。
“季鹰,”天使的声音庄严而清亮,“你可愿与我们一起,为这天下的公道而战?”
季鹰看着那光芒,看着身边俊娘的眼睛,想起倒在血泊中的爹娘,想起被踩进泥里的红绸,想起那个披红挂彩的黄昏,想起唢呐声里那些淳朴的笑脸。
他点了点头。
“我愿。”
光芒冲天而起,照亮了整片夜空。
远处,追兵的马匹惊惧地嘶鸣着,停下脚步。那些追兵们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道冲天的光柱,看着光柱中若隐若现的羽翼,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恐惧。
季鹰站在光芒之中,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涌入身体。那些疲惫、恐惧、绝望,都被这光芒涤荡干净。他看向身边的俊娘,她也正看向他,眼中映着光芒,亮得惊人。
天使的声音从光芒中传来:“去吧,季鹰。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逃亡的杀人犯,而是反抗暴政的义士。这片土地上所有受苦的人,都将听到你的名字。”
光芒渐渐收敛,两个天使的形影也渐渐淡去,只有那对洁白的羽翼,在夜空中留下最后一道残影。
戈壁重归寂静。
月亮还在头顶。追兵的火把还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群被钉在原地的蝼蚁。
季鹰抬起头,望向那片夜空。他的眼睛很亮,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俊娘挽住他的手臂,轻声问:“相公,我们现在去哪里?”
季鹰低下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苍白而美丽,眼神坚定而温柔。
“先回去。”他说,“回去救我爹娘。然后——”
他望向东方,望向追兵的方向,望向更远处那些连绵的群山,那些藏在山坳里的村庄,那些和他爹娘一样受苦的人。
“然后,把这天,翻过来。”
风从大漠深处吹来,带着沙粒,带着古老的苍凉,也带着新生的气息。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声鸡鸣。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