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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雨林 第62章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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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雨林
塔维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砍刀,时不时劈开横生的藤蔓和疯长的蕨类。他的动作很熟练,每一步都踩在那些不会留下痕迹的地方——凸起的树根,裸露的岩石,或是倒伏的树干上。
路西跟在他身后,脚下是绵软的腐殖质,踩上去像踩着厚厚的地毯。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水分顺着气管往下淌。各种各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鸟叫,虫鸣,猴群的喧哗,还有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像是风吹过竹管似的悠长啸声。
蚊虫太多了。
它们成群结队地围着人打转,密密麻麻,像一团团移动的黑雾。路西忍了一会儿,终于受不了,放出一道极细的防护罩,将三人笼罩其中。那些蚊虫撞在透明的屏障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然后纷纷坠落。
塔维回头看了他一眼,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会魔法?”
路西笑了笑:“算是吧。”
塔维没有再问。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但脚步似乎比刚才轻快了些。
聂丛锋走在最后,沉黑的眼睛扫视着四周的密林。今天早上出门之后,他和路西的光脑就失去了信号,到现在也没有恢复,这意味着他们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无法请求支援,也没有完备的撤离方案,让整个行程不确定性大增。
他从走入林子之后就一言不发,路西知道,他在思考如何和外界取得联系的问题,同时感官全开,捕捉着方圆几公里内的一切风吹草动。随着绑定的加深,路西只要在他的哨兵身边,不需要刻意疏导,就可以让哨兵的状态维持在最高水平。
“塔维。”路西随意的开口。
“嗯?”
“你听说过星守族吗?”
塔维停下脚步歪过头想了想,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听说过。”他说,“泗水星大部分地方都是雨林,人住的地方很小很小。翻过三座山,跨过两条河,可能都遇不到一个人。几十万人口,散落在这么大的林子里,要是有我肯定知道。”
他顿了顿。
“如果是过去的事,得去找火鼓爷爷。他什么都知道。”
路西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雨林越来越密。那些高耸的望天树遮天蔽日,只有偶尔几缕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路西停了下来,伸出手捧住了一束阳光,随着枝叶微微摇晃,那束光像水波一样在路西的手心荡漾。
背景里的藤蔓像巨蟒一样缠绕在树干上,有些粗得需要两人合抱。不知名的花朵在腐叶间绽放,颜色艳丽得近乎诡异。
塔维回头,看到了这充满了神性的一幕,“这片林子有神明庇佑。”他脱口而出。
路西扭头看着他。
“过去常有人进山采蘑菇,挖药材,走着走着就迷路了。”塔维回头继续走,“然后他们就会碰到一些奇怪的事——明明走了一整天,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山脚下。明明什么都没带,手里却多了吃的喝的。”
他回过头,看了路西一眼。
“有人说那是山神,有人说那是佛祖显灵,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路西的眉头微微一动。
“你信吗?”
塔维没有回答。他只是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似乎是转过了一个山脊,眼前的景象骤变。
那些高耸的望天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空地。巨大的树桩像墓碑一样矗立着,切口平整,一看就是机械作业的痕迹。地面上满是车轮碾过的沟壑,浑浊的积水积在沟里,散发着腐臭的味道。
“人类真是……罪孽深重。”路西不禁感叹。
塔维哼了一声,“他们杀人都不眨眼,怎么会在乎这些树呢。”
聂丛锋五感全开,他能看到远处的细节,几座简易的工棚搭在空地上,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原木。但奇怪的是,工棚里空荡荡的,看不到几个工人。
“不对。”他小声说。
“哪里不对?”路西问。
那些工棚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是给伐木工住的,更像是——营房。
空地边缘,几个穿着银蓝色制服的人正聚在一起抽烟。他们身上没有沾一点木屑,手里也没有任何工具。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不是工人,不仅不是工人,那身形动作,分明就是侦察兵,还有几个明显是哨兵。
聂丛锋拉着两人蹲下,“这是个营地,伪装成伐木场的样子。”
路西心下一沉,他在共感里问,【他们是不是也想找星守族的聚居地,又不想让外人知道。”】
【很有可能。诺菲克斯现在和幽都合作,大概率是幽都想来这里找东西或是人】
【但是没有引路人他们进不去。】
“路西,路西!”正在专注观察的路西突然听到塔维的惊呼,“你的背包!”
这时路西才察觉不对,进入林子之后他背后有一块皮肤越来越热,他起先还觉得是不是昨天晚上被聂丛锋给捏的,因为太害羞了,就选择性忽略掉了,这会儿才觉得这股温热极不寻常。
他伸手把背包捞到胸前,那股温热就转移到了胸前,是那块坠晶!它透过背包的布料,透出幽幽的粉色光芒,忽明忽暗。
路西把背包打开一条缝——坠晶静静地躺在里面,就像一颗还有生命的心脏,光芒流转,把背包内壁映得像一个微缩的星空。
“这是……”塔维凑过来,瞪大了眼睛。
路西正要解释,一滴水珠忽然砸在他脸上。
他抬起头。
又一滴。
然后是无数滴。
雨来得毫无预兆。刚才还只是稀稀落落的几点,转眼就有倾盆之势。雨幕像一道巨大的帘子,把天地都罩在里面,远处的工棚和那些银蓝色的身影都变得模糊不清。
“这个季节,泗水从来不下雨。”塔维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从来不下。”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我们得找地方躲雨。”他说,“这么大的雨,贸然下山会受伤的。”
他转身,朝山上跑去。
路西和聂丛锋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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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跑就跑到了半山腰塔维的家。
说是家,其实只是一座破旧的吊脚楼。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桩撑着地板,屋顶的棕榈叶有好几处破洞,雨水从那些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汇成一道道小溪。墙壁是用竹片编的,缝隙大得能伸进一只拳头。
这会儿三个人挤在吊脚楼下二尺见方的房檐下,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身后是虎视眈眈的大鹅。那三尺多高的大鹅叫嚣着要扑咬路西,被他用两根精神触丝勒住脖子,不敢再上前。
塔维震惊的看着路西,“你真的会魔法!”
“算是吧,但能力有限,比如……没办法帮你修屋子。”路西苦笑。
“本来在雨季来之前,我都会稍微修一修的。”塔维有些不好意思。
就在这时,一阵歌声从屋后传来。那声音轻盈飘忽,在雨声中听不真切。
路西转过头,看向塔维,“你家除了老烟枪,还有别人?”
塔维沉默了一瞬,随即点点头,“阿兰,老烟鬼十几年前捡到的。那时候她就傻了,只会反反复复唱这首歌。”他说,“雨小一点了,咱们上去吧。”
三人沿着几乎要垮掉的楼梯爬上去,进入连家徒四壁都不足以形容的破败屋子,老烟枪似乎不在家,塔维打开随时可能掉落的后门,把木板铺在已经泡湿了的廊道上。
廊道外是一个建在泥地上的天井,一个女人坐在天井边的石头上。路西不由自主的朝她走了过去,被塔维一把拉住,他摇摇头眼中有一丝难堪,“别去。”
路西拍了拍塔维的手背,安抚的精神波随着他的脚步向前而慢慢释出。
女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筒裙,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任凭雨水把她淋得透湿,但嘴还在动。
“女神接引,星辰万里。携我信众,落丰饶地。”
路西瞳孔骤缩,他看向聂丛锋,【她唱的是什么?我有没有听错?】他发现聂丛锋也紧皱眉头看着他,手正下意识的摩挲着背后的战术双刃。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女人忽然抬起头。
头发散开的瞬间,路西看到了那张脸——
大半张脸都烧毁了。皮肉翻卷着,结着狰狞的疤痕,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下面的骨头。一只眼睛空洞洞的,另一只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眼珠在眼眶里微微颤动,像一颗被关在笼子里的活物。
嘴还在唱。
“荒漠尘沙,雨林露滴——
万物有生,隐者无迹。
唯有故乡,瞻望弗及,
父兮母兮,传我来历。
今夕何夕,枯骨化泥,
之死靡他,问吾何期?
归故乡兮,残魂有依。
路西眼眶发热,脊背发凉,这歌词,不是在说星守族,又是再说谁?
“你是谁?为什么会唱这首歌?你知道星守族吗?”路西急问。
雨忽然停了。
就像来时一样毫无预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个女人身上。她的头慢慢垂下去,不再理会路西,头发又遮住了那张脸。
“问不出什么的,我问了七八年了,只有这首歌,什么都没有。”塔维恹恹的叹了口气。
路西还想说点什么,“叮叮——叮叮——”,檐下的风铃被雨后新风拂动,响了几声。
聂丛锋耳朵动了动,他抬起头看见了那只鱼衔龙珠的铜铃。
和山下寺庙里的那只,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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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走得很快。
塔维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埋头带路,他发现路西和来时的状态完全不同,他显得惶惑而紧绷,又有些哀伤。
塔维隐隐感觉到有大事要发生,或许还会关系到自己的命运,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老烟枪是谁,阿兰是谁,今天他才反应过来,与他在一起生活多年的人其实非同寻常,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他的头涨涨的,手心不停地渗出冰冷的汗水,眼前一片昏花,全凭着肌肉记忆在动作。
集市到了。
但今天的集市和昨天截然不同,惊恐的喊叫声代替了热情的叫卖。人们抱着水桶,端着盆,混乱的往来着,浓烟从集市的一头升起,黑压压的,遮住了半边天。
“贝叶寺!”有人喊,“贝叶寺着火了!”
路西和聂丛锋不约而同的随着人流奔跑,他们远远就看到,街角处的芭蕉树丛,已经成了一排燃烧的火炬。
路西的心猛地一沉,就是昨天那座寺庙。
贝叶寺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那些精美的木雕,那些鎏金的佛像,那些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经卷,都在火里噼啪作响。周围的商贩和居民排成队,一桶一桶地泼水,但那些水泼进火里,连一点蒸汽都没腾起来就被吞没了。
聂丛锋已经动了。
他冲进火场的前一秒,路西的防护罩完全罩住了他。
火场里到处是倒伏的僧侣,聂丛锋冲到最里间,推开门就看到老僧的背影,哨兵已经感觉到这是一具没有呼吸的尸体,上前一步就看见老僧的脖子上,一道利落的刀口割断了颈动脉,侧面的墙壁上满是飞溅的鲜血。
屋里还有一个人,是那个小和尚,也倒在地上。
聂丛锋抱着那个小和尚,从火海里冲出来,他毫发无伤,怀里的孩子紧闭着眼,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火越烧越旺,寺庙在烈焰中发出最后的轰鸣。梁柱倒塌的声音,砖石碎裂的声音,还有那些经文在火中翻卷的声音,混成一片,像某种古老的、悲怆的哀歌。
路西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火海。
他忽然想起老僧说的话——
“施主虽看破但未勘破,需静待时机。”
时机?
这就是时机吗?
他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锦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