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苦涩 第57章爱 ...

  •   第57章爱

      “文竹。”

      这个名字从岑勋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路西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他早有准备了。岑勋刚才说,姐姐嫁给了冈萨,妹妹嫁给了扎图克。妹妹和扎图克生的孩子,除了他还能是谁?

      路西想起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温柔的指尖抚过他的脸颊,轻柔的歌声哄他入睡,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紫眸里,盛满了纯粹的爱意。

      “你母亲,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人。”岑勋说,“她总是淡淡的,而扎图克总是冷冷的,但两个人在一起意外的和谐。战争时期,他们四个人每次回到帝都,都会到我家去,交流前线和帝都的消息,扎克和文竹时常一句话都没有,只是默默地吃饭,文竹给扎克倒酒,扎克给文竹剔鱼刺。”

      岑勋费劲的抬起手摸摸路西的头,“你的父母都是负责任的人,你是在爱里出生的孩子,千万不要怀疑这一点。”

      路西点点头,没有说话。

      岑勋靠回床头,闭了闭眼,像是在积蓄力气,讲这么长的故事对现在的他来说太过耗费心力。窗外,要塞的灯光透进来,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战争最后阶段,”他缓缓开口,“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回家。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站在台阶上。”

      岑勋的语气充满怀念,“她披着一条灰色的旧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墨黑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是文君,她虽然没有文竹那么美丽,但有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英气。”

      “冈萨伯父没和她一起吗?”路西问。

      “没有,她那时候怀孕了,大概六个月吧,脸色很差,像是很久没睡过觉。她说,‘岑勋,我想和你说说话。’”

      路西感觉到身边的岑时雨气场变了,之前软软的、温润的梅花香,突然变得清冷了起来,他偷偷看了时雨一眼,发现他抿着嘴,不知在想什么。

      而岑勋,仿佛没察觉时雨的反应,继续讲着他的故事。

      -----------------

      岑勋带文君进了屋,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护着肚子。岑勋想扶她,她摇摇头,自己一步一步挪到沙发边,慢慢坐下来。

      那条灰色的旧毯子从肩上滑落,露出里面穿着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军便服,领口磨得起了毛边,肩章的位置空空的,只剩两个褪色的印子。

      她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微微低着头。灯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那双璀璨的黑眸,和嘴角那道倔强的纹路。

      “前线怎么样?”岑勋问她。

      她抬起头,笑了笑,“快结束了。”

      岑勋点点头,“那你怎么有空回来?”他问,“我不太懂,这时候算不算是行百里者半九十。”

      “算。”她笑着回答,随后低下头。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岑勋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带着它,放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

      “你摸摸。”她说。

      岑勋愣住了。

      他的手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触到了那里面——一下一下,轻轻挣动的,小小的生命。

      这是个契机,岑勋像是走进新世界的大门,他忽然理解了许多以前从未考虑过的问题,好比这场战争的意义。生命的延续是一种伟大的体验,比起机器人那样永恒的存才,人类开拓和发展的底层逻辑是“为了后代”,而不是为了“永生的自我”,以为了他人而付出所产生的内在动力,永远比为了自己而更加长久、坚固、有力。

      被这样的认知充盈大脑的岑勋,感到自己似乎远离了那些儿女情长,人间苦闷,手里所触摸到的小生命使他感到超脱。

      文君感觉到岑勋的手微微发抖,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你知道吗,冈萨的机甲里有一本书。”

      岑勋抬头看着她摇摇头,“我没有进过他的机甲。”

      “《宇宙时代社会学概论》,不许任何人碰,书里夹着一朵风干了的铃兰花。”

      文君轻轻笑了,“我很爱他。”她说,声音依然很轻,“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心里,有一块地方,是我永远进不去的。”

      她顿了顿。“那没关系。”

      岑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岑勋。”她十分郑重的看着他的眼睛,“我有件事,想求你。”

      “这个孩子,”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轻轻抚摸着,“如果他能顺利出生——”

      她抬起头。“让他远离皇室,不要卷进战争、政治。让他姓岑,让他跟你在帝都,平平安安地长大。”

      岑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冈萨知道吗?”他问。

      她没有回答。

      “这是他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

      她还是没有回答。

      岑勋的心沉了下去。

      “文君,”他说,“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我知道。”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求谁。”

      岑勋很惊讶,他从没见过这个坚强的姑娘落泪。

      “岑勋,”她说,“你听我说完,好不好?”

      岑勋点了点头。

      “你知道十年前七星联盟灭国之后,有一群人来了帝国吗?”文君问。

      “知道,是苏美尔人的分支,星守族。”

      “我就来自那里。”看着岑勋从惊讶到了然的表情,文君笑了。

      “我们星守一族世世代代都有神级向导诞生,新月一族嫉妒我们,所以和莫攀人一起试图做基因选择,他们还开发了一个主脑,用于控制整个培育的过程。”

      岑勋的眉头微微皱起。

      “星守族人认为那些事情是错的,违背伦理,亵渎神明。但我们势单力薄,一百年来眼看他们愈发疯狂却无可奈何。终于他们把手伸到了帝国,所以我们和帝国里应外合,灭掉了莫攀人,摧毁了那个基地。”

      文君忽然停下了,她看着岑勋,似乎说不出口。

      岑勋用力闭了闭眼,“我替你说吧,是不是那个主脑跑了,跑到边境,发动了智械战争?”

      “你真的很聪明,它在那一百年里,秘密进化出了自我意识,一旦失去了向导的压制,就摇身一变成了机器人的精神领袖。帝国,联邦有多少人类被剥夺生命和自由,有多少家庭支离破碎,这个战争毁了一代人。”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岑勋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

      “岑勋,那些死去的人——都是我们星守族背叛同胞的代价。”

      “你不要这样想,是莫攀人的错。”

      文君摇头,“我是这一代星守族最强的向导。”她说,“冈萨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份代价,要由我来承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但他是无辜的。”眼泪从她眼角滑落。“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说不下去了。她伏在岑勋肩上,无声地哭着。那双手依然护着肚子,护着里面那个小小的、无辜的生命。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他。

      “岑勋,”她说,“我知道冈萨是个好人。但他太绝情了。他可以为帝国做任何事,可以牺牲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包括你,包括我。”

      她握住他的手。

      “但你不一样。你会护着他的,我知道。”

      “我答应你。”岑勋无法不答应,“等战争结束,我们一起抚养他。”

      “谢谢你。”她轻声说。

      -----------------

      路西放出精神触丝柔柔的包裹住岑时雨,用袖子给他擦着眼泪。

      岑勋握住岑时雨的手,轻轻的摩挲着,继续他的故事。

      “四个月后,冈萨回来了,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凸出,灰发里多了很多白丝。他抱回一个婴儿给我,说这是她的遗愿。”

      “文君耗尽精神力,和主脑同归于尽了。我把你接过来,你小小的,软软的,闭着眼睛,睡得正香,黑色的浓密的胎毛贴在头皮上,小嘴微微嘟着,真的可爱极了。”

      “我脑子里冒出了两个字——时雨,就像你母亲之于人类,你之于我。”

      岑时雨闻言,趴倒在岑勋的膝头。哪怕那年陆横江失踪了,路西也没见他哭得这么用力过,仿佛要把这些年积累的一切的迷茫痛苦都宣泄出来。

      岑勋笑着抚摸时雨软软的黑头发,“哭出来是好事,哭吧。”

      那之后的四年,是岑勋一生中最平静的日子。他把孩子带在身边,每天陪他玩,给他讲故事,教他认字。冈萨每个月都会来一两次,帮帮他的忙,让他能休息一下。他们依旧关系融洽,无话不谈,但岑勋能够清晰的感觉到,哨兵的心中有一个被无法被弥补的深深的黑洞,他们互相之间,默契的再也没有提彼此之间的关系。后来,路西出生了,岑勋觉得日子真的可以就这样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甚至……很好。

      “后来呢?”路西问。

      “时雨四岁的时候,我怕他过早分化,就搬到塔里住了,干脆趁机辞去了财政部的工作,在塔里当老师,顺便给冈萨处理处理文书。”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两个孩子的手。“时间过得真快。”他轻声说,“一转眼,你们都这么大了。”

      岑时雨已经擦干了眼泪,梅香又恢复成轻轻柔柔的调性,和苔原上沐浴冰风的玫瑰香悄悄融合。

      “原来我们是表兄弟。”

      “难怪。”路西眨眨眼。

      “难怪!”岑时雨红着眼睛笑了。

      “岑叔叔,那我们母亲的那些族人,他们还在吗?”

      “你母亲被抓走的时候,我和冈萨曾经试图去泗水星寻求他们的帮助,但却怎么也找不到之前的那个引路人,冈萨说,没有引路人,谁也休想找到星守族在哪里。”

      路西释然的点点头,“岑叔叔,谢谢你,你遇到这么多事都没有被打垮,还把我们养到这么大。”

      “反了,因为你们,我才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垮。”岑勋枯槁的神情仿佛消减了一些,眼里甚至有了光,“人生啊,很多事情由不得你去想,去选。命运拖着你就跑,不管跌多少跟头,摔得多惨,都回不了头。”

      路西低下头,把脸埋在他手背上。

      岑时雨也低下头,额头抵着他肩膀。

      但是……也有收获。

      窗外,要塞的灯光亮着。远处那片阴云笼罩的土地上,偶尔有闪电劈开云层,照亮终年不化的雪山。

      -----------------

      岑时雨还想陪岑勋待一会儿,路西就先出来了,他打开门就看见聂丛锋背靠着墙壁,抄着手,似是在等他。

      就算在放松的时候,哨兵肩背的线条也像蓄势待发的大猫,仿佛只要不到一秒就可以切换到战斗状态,将敌人撕成碎片。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总是为了他,弯下腰,放下骄傲。就像现在这样,轻轻托着他,任他张牙舞爪、肆意妄为。

      他是在爱里出生的孩子,还被许多人爱着,被眼前人深切的等待着、疼爱着、纵容着,听故事的时候没有流出的眼泪,这会儿却控制不住流淌下来。

      他搂住哨兵的脖子,把自己轻轻贴在他的暖烘烘的身躯上,就着又咸又苦又泪水吻了上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