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初见 第2章初见 ...
-
第2章初见
星历310年10月17日,帝国边境农业星球“丰收星”,首府金穗城。
深秋的阳光像融化的黄金,慷慨地泼洒在堆满谷垛的广场和悬挂着皇室酒红色旗帜的街道上,旗帜上野牛的徽记璀璨醒目,牛头上方交叉的利剑与权杖,象征着帝国无上的威严。四周的空气里饱和着新麦烘烤的焦香、果酱的甜腻,以及一种紧绷的、属于盛大狂欢前的寂静。
人们早早挤满了街道两侧,孩子们骑在长辈的肩头,小手攥着麦穗与彩纸扎成的小旗,在刺眼的阳光下,有些局促和不耐;大人们双手捧着暗金与酒红交织的绶带,难掩满脸的惶恐和隐隐的期待。
摄政王冈萨·冯·奥克索亚尼斯的巡视车队,就在这片富足而喧闹的暖色中,缓缓驶入中央广场。不知谁喊了一句:“帝国万岁!”已然憋了许久的人群倏地爆发出巨大的声浪,金红色的光影和“万岁”的呼声排山倒海。
敞篷礼宾车上,冈萨摄政王站得笔直。作为哨兵的他继承了奥克索亚尼斯家族标志性的高大骨架和银灰色头发,但岁月与操劳在他脸上刻下的纹路,远比他的实际年龄更深。他的眼神像历经风霜的琥珀,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今天早些时候的一场谈话,激发了他的隐忧。
凌晨,刚从星舰上下来的冈萨发现早早有人在空港等着他,是预计与他一同观摩典礼的联邦外交官聂翀夫妇及其随员。
聂翀年约四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儒雅清俊。他的夫人苏媛柔和温婉,穿着简洁大方的联邦制式裙装。二人态度不卑不亢,笑容友善真诚地向冈萨致意。早年四处征战,后来沉浮宦海、阅人无数的摄政王几乎立刻就对这对普通人夫妇心生好感。夫妇二人身后跟着一个约莫十五岁的少年,眉眼肖似父亲,但气质更锐利,脊背挺得更笔直,小小年纪已经显露出一团英气。
一个刚分化的哨兵,冈萨心想。
简单的寒暄在礼宾车旁进行。聂翀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沉稳:“摄政王阁下,扎图克公爵,冒昧打扰。”
一直站在冈萨身后阴影处的扎图克公爵是冈萨的亲弟弟,比兄长年轻几岁,身量稍矮,但更为精壮。他的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部线条像用刻刀削出来般锋利,薄唇总是习惯性地抿着,即使此刻对着聂翀一行人露出程式化的微笑,那笑意也未曾抵达他冰蓝色的眼底,“聂大使,不必多礼,诸位舟车劳顿,有什么事情我们今日晚些时候行馆再谈。”
被拒绝的聂翀并没有移动身形,而是保持着淡淡的微笑直到看见冈萨微微颔首,他才开始说话,“鄙人想请摄政王取消这次观礼,即刻返回首都星。”
扎图克眉头一皱,正欲开口,就见冈萨抬起左臂拦住了他,“聂大使,请说明缘由。”
聂翀微微颔首,“尊敬的摄政王阁下,近半年联邦方面陆陆续续截获了一批从帝国方面传递的情报,内容都是公开信息,比如矿石的价格,稀土的流向等等,但他们的加密方式十分特别,内人告诉我这种特殊的字符是苏美尔祖先的角形文,已经至少九个世纪没人使用了,用如此复杂的形式传递新闻,这很不寻常。”
“况且……”聂翀顿了一下,仿佛在寻找措辞,“况且众所周知,帝国应该没有苏美尔人才对,帝联边境没有,农业四星更不应该有。”
冈萨闻言挑眉“所以你们就发起外交照会,说要来农业星考察?”
“是的”,聂翀的语气渐渐沉重,“我在联邦政府部门的同事,也在帝联边境的几个星球走访,他们发现境内苏美尔人的移民群落,活动的频率和内部组织性有异常增强的迹象。他们似乎有意躲过两国的监管,以便和帝国境内的目标秘密联络。这个目标如果不是苏美尔人,那是谁?他们如何能够瞒过农业四星的实际控制者,在帝国眼皮子地下作乱?”
聂翀见冈萨面色不改,便继续劝说,“前两天我们的情报部门,捕捉到自由之地与贵国边境星大量的资金流动,他们明知道资金流很容易暴露,还不惜在此时露出马脚,恐怕所图非小。我认为阁下应该重新考虑在此时举办大型活动的安全性和必要性。”
“丰收星观礼是帝国传统,百年来未尝一改,摄政王要是因为一个联邦官员捕风捉影就临阵脱逃,岂不贻笑大方。”扎图克嗤笑。
“在下是不是捕风捉影,相信摄者王会有决断,公爵殿下又何必急于激将呢?!”聂翀反唇相讥。
“你!”扎图克瞬间释放出哨兵的威压,包括聂翀和苏媛在内,与他接近的几个联邦官员立刻就感觉到一阵窒息,脸色急速红肿发紫。
没等冈萨出手相救,以聂翀身后的少年为中心,一股强烈的气流盘旋而起,把联邦使团包裹其中,风势之大让在场众人都衣袂翻飞,发丝腾跃,在化解了对面哨兵的攻势后,这股风又悄然散去,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松香味。
从剑拔弩张到归于平静不过十几秒钟,但胜负已分。
冈萨看了一眼从始至终神态自若的少年,轻轻按住了弟弟摸往腰间的手。
空港的探照灯扫过神色各异的脸庞,场面一时鸦雀无声。
“呵啊……呵啊……”一阵微弱的喘息钻入少年的耳朵。
他往扎图克身后望去,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过于精致和笔挺的深蓝色小礼服,领口系着繁复的白色蕾丝。他有一头在帝国十分罕见的、墨黑如鸦羽的短发,衬得小脸愈发苍白。这会儿他正捂住胸口喘息,紫罗兰色的瞳仁在月光下流转着梦幻的水光。
好像天上摇摇欲坠的星星,少年一霎时看呆了。
忽然他拔地而起,一个箭步冲出去,堪堪接住了小男孩倒下的身体,他墨黑色的瞳仁也怔怔地看进对方的紫眸中,淡淡的玫瑰香气盘绕上他的鼻尖,一向冷静自持的少年有一瞬间的恍惚。
“路西,你是不是太累了?”冈萨的书记官岑勋蹲下身拖住路西的肩背,想把他接过来,发现对面的少年并没有放手的意思,无奈只好放出了精神触梢。少年只觉得太阳穴一痛,身体失去了控制,怀里的小孩被抱走了。一股巨大的失落感袭来,玫瑰的香味仿佛是错觉,任少年再怎么仔细嗅闻,空气中都只剩下海潮的咸湿。
突如其来的插曲,消弭了紧绷的气氛,似从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涨潮声,让众人心绪安宁了一些。
“摄政王阁下,路西需要休息。”岑勋淡淡地说,他怀里抱着已经失去意识的路西,一只花栗鼠静静趴在小男孩的胸口,毛茸茸的大尾巴轻轻扫着毫无血色的脸颊。
冈萨点点头,“聂大使,巴比伦七星共和国灭亡是我们这代人的心头刺,我很理解,但毕竟过去二十多年了。”
“摄政王阁下!正是因为时间久远,更要居安思危啊!”聂翀不甘心。
“聂大使深耕帝国多年,想必知道,智械战争之后……”岑勋见冈萨点了点头,才继续说,“战争之后,帝国对边境星的控制大不如前,丰收星这个典礼,是帝国虽远孚届的威严。聂大使前来告知的情义,我们永铭于内,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只能增加安保,防患未然了。”
话说到这份上,本无再议的可能,聂翀却面色犹疑,右手伸向西装领口的内袋似乎想要掏出什么。
一抬手的功夫,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指了过来,霎那间,少年闪身向前把父亲护到身后,旋风乍起。
扎图克的冰蓝色的眸子微黯,拇指咔哒一下给枪上膛,“怎么,聂大使要掏枪不成?”
说话间二人的信息素全然不像之前那样互相试探,而是在空中如利刃般交锋数个回合,此起彼落,无声无形但充满了杀机。
“够了!”随着冈萨忍无可忍的暴呵,他雄浑强大的信息素,把两个斗鸡似的哨兵掀翻在地。
“舍弟无礼,请聂大使不要放在心上,我们中午的典礼再见。”冈萨揉了揉眉心,一脸疲惫无奈,似又有些悲伤,头也不回的向悬浮车走去。
扎图克狼狈的爬起来,他的鬓角被风刃削去了一片,气势却尚未偃旗息鼓,“帝国的事轮不到联邦佬来操心!都给我滚!”在场却没人有空理会他。
聂翀抚着胸口,满脸愁容,苏媛以为他不舒服,忙着嘘寒问暖。
少年朝离去的帝国众人追了几步,“岑书记官!”岑勋回头,“他没事吧,他是不是……”黑眸紧紧盯着舍不得离开那沉睡的小脸一秒,看他在深秋时节的夜晚,竟被汗水打湿领口,心里莫名其妙的揪痛。
痛意未歇,少年就感觉到一股精神力裹挟着海浪的潮湿冲刷进他的精神领域,浑身像是被卸掉了力气,再也提不起劲来。只能看着岑勋抱着小男孩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