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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落岩村 两人踏踏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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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踏踏实实歇了一天后。宋冬星在酒店处理此前拍摄的素材,王晓飞则着手准备进山的装备。
面馆大姐提过山里多雾,返程回城的路上,宋冬星和王晓飞商量,头天上午上山,先摸清山里的整体情况,夜里就在车上凑合一晚,等第二天一早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上云海。既然大姐说山中雾大,那出现云海的概率便极高,若是能拍到云海景观,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从巨镇往深山深处去的路,是一条仅容一辆车通行的水泥路,路的一侧是开凿山体留下的陡峭山壁,另一侧则是长满荒草的陡坡。
山路狭窄,两人提防着对向来车,每开到一处稍微宽敞的避让点,就放出无人机探查前方路况。
或许真如巨镇当地人所说,平日里极少有人上山,一路往上行驶,竟连一辆车的影子都没碰到。
俩人开开停停了近一个小时,几乎到了这片山的最高处,车窗外连绵起伏的山峦层层铺展。
虽是正午时分艳阳高悬,然而山间依旧寒意刺骨,冷风直直浸透衣衫。
远处更高的山峰半掩在缭绕云雾里若隐若现。放眼望去,群山尽收眼底,顿觉心胸舒展。
再往上行,缓缓穿过云层,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洒下来,方才萦绕在身侧的缥缈云雾,此刻尽数化作了脚下翻涌的云海。
继续前行,翻过一处山头,远远便望见对面的山坡到山坳间,零零星星散落着一片民居。
目光落在那片村落上时,宋冬星的注意力瞬间被牢牢吸引。时值仲春二月,山间草木黄绿交错,那一片由幢幢赭红色建筑拼凑而成的景致,在平淡质朴的山野风貌中自成一卷鲜活画卷。
两人驱车顺着山路往下行,离村落不远处,矗立着一棵樟树,主干粗壮,约莫四五个成年人合抱粗细,树冠枝繁叶茂,去年的老叶正从深绿渐渐过渡为红棕色,一阵风拂过,色彩艳丽的叶片便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宋冬星找了个绝佳机位,静等风起。
本以为这棵古樟已是极致粗壮,不曾想进村之后,竟见到了更为苍劲的古树。
一条几近干涸的小溪穿村而过,村子里最惹眼的一户人家旁,长着一棵枝繁叶茂的香樟树,硕大的树冠遮住了小半个场院,连带着一旁的二层小楼也被笼罩在树荫之下。树下的石桌石凳早已无人使用,石面上布满点点青苔褪去后留下的白痕。
远看村落的建筑,只觉得房屋都泛着淡淡的红,走近了才看清,这里的房子皆是由一块块赭红色凝灰岩砌成。石块大小不一,有长条状,也有薄片状,石块拼接紧密,缝隙间几不见水泥、泥浆之类的胶结物。
抬头看房屋的窗户,全是用同色系的岩石雕刻而成,有万字纹、梅花纹、金钱纹等等,样式繁多,各不相同。有的整扇窗都是石雕花窗,有的则只在下半部分镶嵌。
凑近细看,房屋主体所用的凝灰岩颗粒粗,而石雕花窗的石材则细腻温润,刀工精巧,宋冬星举着相机,拍下了无数建筑细节。
村里依旧有人居住的房子寥寥无几,红石板铺就的小路,缝隙间塞满了青苔与杂草,不少房屋的墙根,也被厚厚的青苔覆盖,处处都是岁月浸染的痕迹。
两人沿着屋舍间的小巷缓步前行,踏过层层石阶,一幢大半墙面被爬藤覆盖的房子突然映入眼帘。仔细看去,那些爬藤并非无枝可依,房主从地面到房顶拉了不少铁丝,刻意牵引着爬藤的生长方向。宋冬星叫不出这爬藤的名字,却瞧见枝条上缀着星星点点的花骨朵,想来用不了多久,这里便会繁花满墙。
转了小半个村子,这是遇到的第一户有人居住的人家。宋冬星绕过一人高的石砌围墙,只见围墙间的铁质拱门被郁郁葱葱的爬藤紧紧缠绕,上面零星绽放的红色花朵,点缀其间,格外灵动。
宋冬星和王晓飞站在门口,朝院内望去。院内的红色石板地面洁净平整,墙角大花盆里一人高的三角梅开得热烈浓郁,在身后一扇浅海蓝色木门的映衬下,越发夺目。
三角梅旁边是一张简易茶桌,旁边放了两张折叠椅。不远处靠墙的位置,停着一辆NC750X。宋冬星微微扬声问道:“你好,请问有人吗?”
约莫过了两分钟,敞开的房门里走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他身形高大,宽肩窄腰,身形本来自带几分凌厉的压迫感,可身上却围着一条米黄色碎花围裙,反差感十足。宋冬星看到他第一眼,觉得莫名眼熟,可努力回忆也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
男子见到陌生人,脸上没有戒备与好奇,神色平淡的问:“有什么事?
宋冬星摸不准他的态度,不确定对方是否愿意交谈,可还是说明了来意:“我们在制作一档地质类科普节目,发现这里的建筑风格十分独特,想过来了解一下情况。在村里转了大半天,就只有您家有人,不知道方不方便和我们聊几句?”
男子一边解下围裙,一边朝三角梅旁的折叠椅抬了抬下巴,声音依旧清淡:“坐吧。”
宋冬星没料到他如此爽快,转头看了王晓飞一眼,率先迈步走了过去。
男子将围裙随手搭在门口的架子上,转身走进屋内。不过片刻,他一手端着玻璃壶,一手拿着几个玻璃杯,腋下还夹着一个茶叶罐走了出来。
王晓飞上前一步,主动接过他手里的杯子。男子把茶叶罐放在桌上,提着玻璃壶走到一旁的水龙头边,接了大半壶水放下,又从屋里扯出一根插线板,将电陶炉插上电源,开始烧水。
男子态度冷淡,行为却格外热情,这反差让宋冬星和王晓飞一时有些懵,宋冬星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搭话。
所幸男子从屋里拖了张椅子坐下后,率先打破了沉默:“地质类科普,主要讲些什么?”
宋冬星见他愿意主动搭话,心里松了口气,连忙回道:“简单来说,就是向大众普及地球的物质组成、内部构造、外部特征以及演化历史,我们目前主要做地形地貌、岩石化石相关的科普内容。”
“落岩村有什么值得科普的地方吗?”男子又问。
宋冬星指了指石屋:“全国范围内,能见到这种赭红色凝灰岩的地方少之又少。快进村的那段山路,是这片的最佳观测点,站在那里俯瞰周边,能清晰看清山体形貌,也能全面分析丘陵地带的地形地貌特征。”
男子似乎对他口中的科普内容似乎并无太大兴趣,提起电陶炉上翻滚的热水,倒入茶壶,一边泡茶一边语气平淡的说:“听起来很专业。”
宋冬星自然听出了他的敷衍,心里暗自疑惑,既然无心交流,又为何留他们坐下,还泡上了这闻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好茶。
男子将泡好的茶水,倒入宋冬星面前烫洗好的茶杯:“尝尝,本地的茶,虽是陈茶,口感也不错。”
宋冬星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香清新浓郁,确实是上等好茶。他点点头,将杯中的茶饮尽,放下杯子问道:“味道很好,只是我们进山的路上,没看到有茶园。”
男子微微颔首:“早些年村里茶园不少,如今就只有后山那片山里,还剩两个小茶园。”
“这样的茶,放在市面上也是难得的佳品,现在都追高山云雾茶,可惜了。”宋冬星忍不住感慨。
男子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给水壶添了水。
“村里现在就四户人家,住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我就好,去别家你未必听得懂他们的方言。”男子缓缓开口。
宋冬星心中疑惑,当即问道:“落岩村距离最近有人聚居的巨镇路途遥远,当初村子怎么会建在这样偏僻的深山里?”
“很多往事都无从考证了,我听说是清初新政权为巩固统治,在地方大肆清剿,当时的军队行事粗暴,往往不分青红皂白滥杀无辜,落岩村最早的居民是为了躲避屠杀逃进这深山中的。改革开放以后,陆续有人搬出去,村里人越来越少。听说村子西边原本还有一些土房,常年无人居住早就塌了。这些年经济发展快速,这里交通不方便,年青一代都搬走了。”
“没想到村子还有这样一段历史。”宋冬星了然,又接着问,“我听人说,这附近有一处山洞?”
“嗯,在快进村的那座山上,有一棵特别粗壮的大树,从大树东边一直往上走就能找到。不过我没去过,不清楚里面的情况。”
“你不是本村人?”宋冬星有些意外。
男子摇了摇头,没有多做解释。
宋冬星正想再追问几句,男子却突然站起身,脚步急促地朝屋里走去。
宋冬星疑惑地看向王晓飞,王晓飞轻声说了句“有人”。
一个仅有四户人家的偏远古村,一座精心侍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小院,一个周身透着神秘感的男人,让本就对这里陌生的宋冬星,满心好奇的同时,又多了几分戒备。
王晓飞的警惕性比宋冬星更强,落座的位置巧妙也不曾喝男人倒的茶。
屋内传来断断续续的低语声,凝神细听,似乎只有男子一个人的声音,偶尔停顿,像是在和人交谈。
过了一会儿,男子推着一架轮椅从屋里走了出来,轮椅上坐着一位女子。她衣着得体,头上戴着一顶针织帽,面色苍白,看起来十分虚弱,可眼神温和,瞧见宋冬星两人,朝他们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宋冬星和王晓飞连忙起身,看着眼前的两人,一时觉得有些唐突。
男人将轮椅推到茶桌旁,女子转头看向身后的男,男人立刻躬身凑近。女子轻声说道:“阿铎,你去做饭吧,留两位客人一起吃,我跟他们聊会儿。”
她的声音轻柔,却清晰入耳,宋冬星忙开口推辞:“不用麻烦了,我们等会儿就下山。”
女子笑了笑,没有再多说,阿铎见状,便转身回了屋子。
女子眯着眼,避开有些刺眼的阳光,笑着看向宋冬星:“我认识你,宋冬星。”
见宋冬星满脸惊讶,她缓缓自我介绍:“我是鹿大零六届德语专业的施文琪,不知道你上学的时候有没有关注过学校论坛。你入学那年,我们几个朋友闲着无聊,给校内的男生做了个排名,你可是大家公认的无冕之王。”
宋冬星无奈笑了笑:“知道,大二的时候听说的这事。”
“我好多年没回鹿大了,也不知道学校现在变成什么样了。”施文琪语气带着几分怀念。
“和以前没太大变化,我年后借学校的实验室拍素材,看着还是老样子。”宋冬星说着,点开手机相册,把手机递到她面前,一张张翻给她看。
施文琪看得格外认真,看完忍不住感叹:“确实一点没变,十几年了,还是老样子。小红楼前面还就那一棵树,学校也没想着再种点别的。”
宋冬星坐回原位,施文琪好奇问道:“你们怎么会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
因为是校友,宋冬星的语气不自觉放松了许多,开口回道:“我最近在做科普视频,出来取景拍摄。另外,我个人也在尝试做一些助力欠发达地区发展的事,这里是我选定的考察点。”
“那有什么新发现吗?”
“这里的环境好,云海、古树、独特的建筑,还有饱含故事的古村落,都是不错的宣传亮点。”
施文琪轻轻点头,目光扫过一旁的王晓飞,笑着问宋冬星:“这是你现在的男朋友?”
宋冬星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连忙摇了摇头。
施文琪了然一笑:“我认识贺禹信,他毕业后进万斯达还是我推荐的。前几年在国外碰到他,才知道你们俩分开了。”
宋冬星见她身体虚弱,转移话题问道:“你现在身体是什么情况?”
施文琪轻轻掀开帽子的一角,语气平静:“晚期,没多少时间了。”
看着她脸上洒脱淡然的笑容,宋冬星一时语塞。安慰、鼓励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多余,她似乎也不需要旁人的同情与怜悯。
宋冬星想起施文琪和阿铎之间默契的互动,方才明白阿铎聊天心不在焉必是在时刻关注者她,当即轻声问道:“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地方吗?”
“这里很久没有外人来了,原本只是想找人说说话,没想到在这么偏远的深山里,还能遇到熟人。”施文琪顿了顿,眼神带着一丝期许,“我看你带了专业的摄影设备,想求你帮个忙。”
“学姐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
“你先听听再决定。我和阿铎是在国外的一场户外越野赛上认识的,同为同胞,又都是鹿城人,自然而然就亲近了许多。我们五年前的情人节,在鹿城登记结婚。婚后不久,有一天我早起突然呕吐,满心欢喜以为是怀孕了,去医院检查,却等来了最坏的结果。
前两年,我始终想不开,日子过得浑浑噩噩。这两年慢慢看开了,想着人生最后这段时光,要过得平静、安稳、舒心,不想让无休止的治疗、焦虑和痛苦,留在阿铎的回忆里,所以我和他来到了这。
这栋房子是我外祖父母的,我十二岁之前,大部分时光都是在这里度过,落岩村于我而言,是最温暖、最安心的归宿。我慢慢释怀了,可我发现阿铎心态却不好。我总想做点什么,能让他在我离开之后,放下执念,活得轻松快乐一些。他性子太固执,认定的事,就算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
我想请你帮我拍一段影像视频,留给阿铎,你愿意帮我吗?”
“这没问题。”宋冬星毫不犹豫地答应。
“谢谢你。”施文琪眼中满是感激,又轻声道,“刚才听你说,想宣传这个村子,我送你些素材怎么样?”
宋宋冬星看着她的眼睛,感受到了她的祈求也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犹豫片刻点头:“好。”
“我心里有太多关于这里的美好回忆,落岩村是我见过最美好、也最可惜的地方。等你做宣传的时候,把我说的故事放进去,算是我为这个长大的地方做的最后一点贡献。”她的声音迟缓而柔和。
宋冬星颔首:“学姐稍等,我去架相机。”
将收音器夹在施文琪的衣领上,一切就绪后,她缓缓开口,讲述起这座深山小村里属于她的儿时记忆。
“我对落岩村有清晰的记忆,大概是从四五岁的时候开始。那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有人,小伙伴也多,我跟着年纪大些的孩子,整天山上山下疯跑,要么学着大人的样子采茶,要么在小溪里捉鱼捉虾。
村东头最大的那栋房子,是我母亲小时候村里建的学校,门口台阶旁边有一块长条石,我们一群孩子把它当滑梯。我小时候磨破了不知多少裤子。
我那时候年纪小,外祖母总是叮嘱我不要往山上跑,但是孩子就是你越不让做的事越好奇。
我那时候经常跟着村里的大孩子偷偷跑上山,采野果、采蘑菇、摘野菜、捉蚂蚱、爬树,在小溪里打水仗,每天外婆不找根本想不起回家。
有的时候外婆因为我调皮要打我,每当这时候外公就护着我。
我外公外婆不是土生土长的落岩村人,听外婆说,她小时候因为家庭成分不好,十四岁跟着哥哥从故乡来到了辛市。那时候条件艰苦,他们兄妹俩又是外来户,日子过得比旁人都难。
她和外公是十七岁相识的,外公是知识分子,两人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因为一些原因俩人才结了婚。他们婚后一直生活在落岩村,外公在村里的学校教书,外婆在后山种茶。
每到采茶季,村里不管大人小孩,全都要上山采茶,学校也会放假,外公便陪着外婆一起上山。从采摘、炒制到售卖,全都是他们两人一起忙活。
那时候,落岩村到巨镇还是土石山路,每次出山卖茶,都是外公推着自行车,驮着茶叶,外婆在后面扶着,两人一路从村里走到巨镇,再赶往城里。一来是城里的茶价更高,二来也能顺路去看望外婆的哥哥,还有寄住在亲戚家的我母亲。
我小时候,落岩村到巨镇已经修了水泥路,每天有三轮摩托往返载客。我母亲工作忙,每逢长假,就把我从城里送到落岩村。
我父亲兄弟多,祖母忙碌,所以我从小就是外婆带大的,等我上了小学,外婆才从城里回到这,那之后再也没有离开过。
外公的德语说得特别好,我最早就是跟着他学德语,后来高考才选了德语专业。外婆说她认识外公之前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虽然直到她去世也没练成她渴望的一手好字,但是她与外公仍旧留下了很多文字。”
说到这里,施文琪停下话语微微喘息,显得有些疲惫。宋冬星关切地问:“学姐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会儿?我不急着走,下午或者明天再继续都可以。”
施文琪轻轻笑了笑,摇了摇头:“我没那么脆弱,麻烦你帮我倒杯水吧。”
宋冬星连忙起身,准备接点水烧,可才站起来,阿铎就已经端着温水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细心地喂施文琪喝了水,转身又回了屋,动作自然,仿佛一直等在旁边。
施文琪休息了片刻,缓过劲来继续说道:“我大学毕业后,进了万斯达。那时候海外岗位薪资高但没人愿意去,我那时候年轻,又想去看看外祖父口中的国外城市,就主动申请了外派。
在国外工作的第三年,我母亲突然打电话说外公突发脑梗人没了。我那时候觉得真的像是有一道雷轰在头上。等我匆匆忙忙赶回来,外祖父已经下葬了。村子还是老样子,可是我觉得空落落的。
我跟公司请了长假陪外婆,顺便整理了外公的遗物。他的东西很简单,四季换洗的衣物,还有满满一屋子的书和手稿。
他是个很有条理的人,所有手稿都按时间顺序装订成册,有些年头久了,纸张泛黄,还带着斑驳的霉点。也是那时候,我才认真读了他写的文字,大多都是写给外婆的。
除此之外就是他写的各类文章,即便现在读来,依旧立意深刻,思想深邃。我将那些手稿整理好后托人在枫南出版社发表了。
收拾完遗物,陪外婆住了小半个月,我准备返回公司。我母亲劝外婆跟她去城里生活,她怎么也不肯。
我临走那天,外婆拉着我的手说:‘囡囡,要是哪天我走了,你记得把你外公写的那些东西,全都烧给我。’
我当时又生气又担忧,怪她乱说话。我怕她一个人在这不行,回公司后提交了离职申请,一来想陪陪她,二来想劝她跟我回城里。
可还没等我交接完工作,她就走了,跟外公前后不过一个多月。我做了打算,却终究没赶上。
我没有遵从她的遗愿烧掉那些文字,因为我也想留一份念想。现在那些手稿、书信之类的还都在书房,你走的时候带上,对你宣传落岩村,一定有很大的帮助。
我有个不情之请,如果哪天落岩村火了,有人对他们的故事感兴趣,你能不能加拍一段关于我外祖父母的短片?不过如果没人感兴趣也就算了。对了,我外祖父叫施怀明。”
宋冬星闻言,眉头微微一蹙,语气带着几分不敢置信:“是《回望》和《柏林往事》的作者施怀明先生?”
施文琪眉眼弯弯,满是骄傲:“你读过?这是他所有作品里,我最喜欢的。”
“当然读过,印象特别深刻。刚开始看《柏林往事》的书名,我以为讲的是柏林的故事。里面写的关于生命、死亡与人性非常打动人。业内一直好奇作者身份,没想到是学姐的外祖父……”宋冬星满心感慨。
“他在世时常有文章发表,不过都是用笔名。于外祖父母而言,旁人是否知道他们的名字不重要,所以当初我代外公发表作品时,刻意隐匿了大部分作者信息。”施文琪轻声道,“我相信,你看完外祖父写给外祖母的那些文字,也会懂我的想法。”
“那学姐为什么……”
“大概是,虽然看开了,还是很遗憾吧。”
至于遗憾的是长辈的过往,还是自己的人生,她没有说,宋冬星也没有多问。
这时,阿铎从屋里走了出来,俯身轻声对施文琪说:“歇一会儿吧,下午再聊,好不好?”
“好。”施文琪轻轻应下,摘下领口的收音话筒,递给宋冬星。
宋冬星接过收音话筒,看着阿铎小心翼翼地推着轮椅进屋,起身关闭了像机。
阿铎没让他们久等,再次出来时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碗青菜肉丝汤面,每碗面上都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焦香的鸡蛋。
宋冬星和王晓飞本打算告辞,可面已经做好,再推辞就显得太过失礼,只好接过碗筷。
宋冬星看向阿铎,问道:“学姐不吃吗?”
“她要晚点,也吃不了这个。”
三人安静地吃着面,阿铎吃得很快,三两下吃完后对两人说道:“你们慢慢吃,锅里还有,我去给文琪蒸蛋羹。”
宋冬星和王晓飞连忙说:“够了够了,不用管我们,你去忙吧。”
等阿铎忙完,宋冬星认真问他道:“要不要带学姐回城里,我们开车来的,行李不多,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阿铎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要看文琪的意思。”
“我听说这个阶段病人身体会很不舒服,你们在山里什么都不方便。”宋冬星语气诚恳,“我在鹿城和海市认识些朋友,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你们联系医院和医生。”
“谢谢你,我会劝她的。如果可以,也麻烦你们帮我劝劝她。”
宋冬星迟疑了片刻,还是问道:“学姐现在的身体状况,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阿铎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刚查出病情的时候,我们受了很大冲击,但医生说只要定期治疗,控制住病情,再活个二十年的大有人在。所以最初两年,我们一直很积极地配合治疗。但是从前年开始,治疗效果越来越差。
宋冬星皱眉问:“为什么?”
阿铎叹了口气,“她免疫系统出问题了,越治疗身体的排斥反应越强烈。有天晚上,文琪跟我说她不想再治了。医院里的味道让她难受,整夜的灯光和嘈杂的声音也让她没法好好休息,她想回家。那时候她的主治医生也私下跟我说,继续治疗只是徒增她的痛苦,没有什么意义。
我们冷战了几天,最终还是办理了出院。
出院后,她看着精神好了很多,笑容多了,话也多了,胃口也好了,但那都是一时的表象。去年下半年,她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我们要送她去医院,她说什么也不肯,只说想回落岩村,所以去年十月中旬,我们就回来了。
来这的一路上,她不停跟我讲她小时候在这的事情。她很开心。
这段时间她只能吃半流食,蛋羹是她为数不多喜欢的东西。前天中午,她像往常一样吃了大半碗,我吃剩下的小半碗时才发现忘放盐了,她却一口没提。
这几天山里气温回暖了,可她总说,今年比往年都要冷。如果你们能帮我劝她回城里,我感激不尽。”
阿铎说完,又沉默了下去,似乎低声呢喃了一句什么,宋冬星抬眼看去,见他神色恍惚,便没有再多问,默默收回了目光。
阿铎说施文琪会睡很久,让他们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在村里随意转转。
宋冬星和王晓飞走出院子,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村子里安静极了,耳畔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不时传来清脆的鸟鸣,远离尘嚣,格外静谧。
两人沿着石板路缓步前行,看到了村里早年留下的古井,井边焊着铁围栏,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想来是从前为了防孩子落水加装的。
古井旁有两棵树,一棵树干虽粗壮,却有半边已经干枯;另一棵树龄尚短,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午后的暖阳和煦,微风轻柔,吹得人昏昏欲睡。宋冬星在路旁的石椅上坐了片刻,索性直接躺了下来,对一旁的王晓飞说:“王哥,这地方太适合补觉了,你要不要也眯一会儿,咱们晚点再逛。”
王晓飞无奈笑了笑,摇了摇头:“你眯着吧。”
闭上双眼,对周遭的感知更细微也更充满想象,树叶相互摩擦的轻响,山间清脆的鸟鸣,溪水流过赭红色石台的叮咚声,家畜啄食声。初春草木与野花的清甜,泥土被太阳晒过的暖土味。这一切宋冬星都非常熟悉,是深深刻印在记忆里的童年经历。
一个多小时后两人返回了施文琪的住处,施文琪正和阿铎聊天,她换了一身米色长裙,外搭同色系长款大衣,依旧坐在轮椅上,但是气色比之前看着好了不少。
看到宋冬星回来,施文琪笑着打趣:“等了你好久,还以为学弟被我吓跑了。”
宋冬星笑了笑,直奔主题:“学姐,咱们在哪拍?”
她抬手指了指墙角的三角梅:“就在这里吧。这棵三角梅是我当年央求外婆种下的,这几年长得越来越好,花开得也旺盛。我那时候看别人用蓝色给这花做背景好看,就把后面的两扇木门刷成了蓝色。这几年颜色褪了大半,没想到反倒比刚刷的时候更配。”
说完,她看向阿铎,柔声道:“帮我把屋里的沙发椅搬过来吧,我不想坐轮椅。”
“好。”阿铎应声,转身进屋。
宋冬星按照施文琪的要求,仔细架设好摄像机,调整到最佳取景角度和光线,确保拍摄效果最好。
一切准备就绪,施文琪看向阿铎,眼神带着一丝恳求:“能不能只留我和冬星在这里?”
阿铎犹豫了片刻,看向宋冬星,郑重说道:“麻烦你多照顾文琪,有事给我打电话。”
宋冬星轻轻点头,他无法想象一个清楚知晓自己时日无多的人,内心究竟藏着怎样的波澜;也无从判断,施文琪平淡的表象下究竟隐藏了多少情绪。
这段留给阿铎的影像时间并不长,她没有回忆俩人曾经的过往,也不讲自己的感受,甚至没有说一句对阿铎未来生活的祝愿和期望。
她只是讲述自己今日豁达心境的产生,她看起来理智得像一位抽离了情绪的智者,正严肃地与世人分享一套顿悟已久的人生哲学。她在光影中娓娓道来,仿佛过往的悲欢只是成书翻页的声响,如今尘埃落定,只剩清明。
录制结束,施文琪看着宋冬星,轻声道:“陪我聊聊天吧。”
说是聊天,主要是施文琪在述说,从鹿大的校园时光,聊到国外的工作经历;从与阿铎的相识相爱,聊到两人的婚姻生活;从外祖父母的温情往事,聊到家中亲人的点滴;从春日的山间暖风,聊到秋日的麦田金黄。宋冬星没有过多插话,更像是一个安静的倾听者,默默听她诉说着半生过往。
寂静的村落里,任何细微的声响都格外清晰。远处传来渐渐靠近的脚步声,施文琪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哑:“真希望哪天一觉醒来,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夕阳西下时,宋冬星和王晓飞终于找到了此行最初的目的地,那个山洞。
黄昏的光线恰好照入洞内一半,落日余晖洒在赭红色的岩壁上,让原本平平无奇的山洞,披上了一层绚丽柔和的光晕。
站在洞口远眺,山峦层叠起伏,浓淡相宜,落日余晖漫天绚烂,远处的落岩村笼罩在朦胧的暮色里,宛若薄纱轻覆。百年来,或许有无数人曾站在这里眺望远方。
当晚,宋冬星和王晓飞在施文琪家的书房将就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两人便驱车离开,打算去补拍前一天没能拍完整的云海景观。
施文琪夫妇没有一同离开,施文琪虽有松动,但婉拒了宋冬星的好意。
宋冬星临走前,阿铎将三个收纳箱搬到了他们的车上,箱子里装满了施怀明先生夫妇的信件、随笔与手稿。
车子翻越山岗,藏在深山里的落岩村渐渐消失在视线中。来时初见云海的惊喜,在这座被时光遗忘的古村衬托下,变得平淡无奇。
连日奔波拍摄,宋冬星感觉身心俱疲,所以下山后决定暂停外景拍摄返回海市休整一段时间再说,也趁机把这段时间的素材整理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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