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七里镇的桃花开了 东海妖王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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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历七千三百零七年，春，七里镇的桃花开得比往年都早。
镇北天香酒肆门前的青石台阶上，昨夜落了一层浅粉的花瓣。
晨光微熹时，一支扫帚轻缓地将花瓣扫到树根处，堆满一地的粉红。
扫地的女子一身青色粗布衣裙，发髻松松挽在脑后，插着一支精致的木簪，虽然长相十分普通，却拥有一双十分魅人的眼睛，因为拥有那双眼睛，使她的容貌比普通的妇人要好看一些。
“崔娘子，早啊！”
赶早市的货郎挑着担子经过，热络地打招呼。
崔青枝直起身，笑着应道：“今日的海鱼瞧着不错，您摆好了摊位，给我留两条肥的。”
“好嘞！保管挑最肥的给您送来！”
货郎走远了，崔青枝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她掸了掸衣袖上的落花，转身进了酒肆。
大堂里已经有人在忙碌。老姜正在擦拭桌椅，他虽然缺了一条胳膊，但动作依旧麻利得很，仿佛那缺失的右臂并不妨碍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陶七娘在灶上温着粥，趁热喝。”
“谢了，姜伯。”崔青枝向后院而去，不多时又出来，“七娘又出去采买了？”
老姜桌子擦得十分仔细，每一张都擦得光亮如新：“她家中的婆婆昨夜染了风寒，她出去买药了。”
崔青枝走向柜台，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泛黄的账本。
老姜擦完最后一张桌子，走到柜台前，看了崔青枝一眼，压低声音道：“我刚才去菜市替陶七娘买菜，在望山客栈的门口看到一位故人。”
崔青枝仍旧在翻账本：“谁？”
“滕隍照。”
崔青枝翻账本的手顿了顿，她看向老姜，老姜对她点点头，崔青枝的眼中闪过一丝淡漠，低下头继续翻阅账本。
老姜沉默半晌，见她毫无动静，愤愤道：“自从滕隍瑶映顺利入宫封妃之后，就派滕隍照暗中探查你的下落，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即便已经贵为王后，还是不愿意放过你。”
崔青枝笑了笑，并不在意：“她见不到我的尸体，是不会罢休的。”
老姜冷声道：“你把后位都让给她了，她还想怎样，难道非要赶尽杀绝不可吗！”
“她也许并不想要这个后位。”崔青枝合上账本，在柜台下拿出两坛酒，走到靠近柜台的桌前坐下，拍开酒坛的封泥，自顾自地喝起来。
老姜也走到崔青枝的对面，见她一副不争气的样子，不免恼怒：“你难道打算就这样等着滕隍照上门来杀我们？”
崔青枝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看着杯壁上自己的倒影，苦笑一声：“不然我们还能怎么办呢？当年滕隍氏世子和嫡女死得那样惨烈......他们自幼护着长大的妹妹找我复仇，是应该的，我这条命给她，也是应该的。”
崔青枝那双淡漠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看向老姜：“只是可惜了，如今的你和我，连死亡都无法自主选择。”
“丫头，”老姜忽然唤了她的乳名，他有些心疼她，“当年的事谁也无法预料，战场之上生死有命，并不是你的错...不如，我们逃吧，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天下之大？”崔青枝放下酒杯缓缓起身，拎着酒坛子往后院走，声音飘过来，“姜伯，你我都知道，我们无法离开这里。”
后院很宽敞，一半搭了凉棚堆着酒坛，一半辟作茶圃，种着苦丁茶。
三月清晨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树叶簌簌作响。
崔青枝在藤椅上坐下，又连续喝了几杯酒。
酒是三年前封存的青桃酒，老姜特意酿给她喝的，用的是灵山下的冰泉水，与别的桃酒不同，她喝的桃酒老姜特意配了几味草药，说是即便喝多了也不伤身，新酒酿出来以后，放在地窖中尘封三年才能开坛。
喝下去先是清苦，然后回甘，最后喉间会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涩，需要会品酒之人细品才能品出其中滋味。
这一坛酒她喝得很慢，喝着喝着便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前堂传来熟客的声音。
“崔娘子！老规矩，来一壶桃酒，一碟酱牛肉，三碟碎花生！”
“就来。”崔青枝从梦中惊醒，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睁开眼睛发现日头已经西斜，失眠这些夜，今天白日竟然睡了个好觉，而且睡得毫无意识，这倒也是头一遭。
觉睡得好人就来了精神，崔青枝利落起身，顺手将空酒坛扔进角落的竹筐。
那动作潇洒随意，若是十二年前熟悉她的人见了，定会想起那个驰骋沙场、笑骂由心的“妙手将军”风后栖菱。
可她终究不是了。
风后栖菱死在了十二年前的朔风岭上，活下来的是崔青枝，七里镇天香酒肆的老板娘，嗜酒如命。
仅此而已。
午时刚过，酒肆里渐渐热闹起来。
七里镇是东海通往大荒的必经之路，南来北往的客商多，天香酒肆的酒好菜香，价格公道，生意自然红火。
崔青枝穿梭在桌案间，温酒、上菜、算账，言笑晏晏，眉眼弯弯，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开朗泼洒的酒肆老板娘。
整个七里镇，也只有老姜知道，那笑意背后的酸楚。
“老板娘，结账！”靠窗那桌的客人起身，是个贩卖杂货的行商，叫黎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到沿海一带收购渔民收集来的海珍珠，他只要来东海，必定要来此喝上几壶桃酒。
崔青枝走过去，算盘拨得噼啪响：“黎掌柜，一共三钱二。老主顾，给你个折扣，三钱就成。”
“崔娘子爽快！”黎容掏出银子，凑近崔青枝压低声音道，“最近道上不太平，您这儿若是没什么要紧的事，就在镇上，少出门。”
崔青枝眉梢微挑：“哦？怎么个不太平法？”
“西海那边渔民传出来的消息，听说海妖赤鱬又出来了。就在苍梧山一带，五日前将皋陶氏的少夫人劫了去，皋陶氏少主带人去救，不仅折了百人，就连他自己也重伤坠海，皋陶氏的人在海里打捞了五日，如今仍找不到踪影。”
“赤鱬？”靠近门边就坐的是一个中年汉子，天香酒肆斜对门米铺的东家，叫应生，应家老爷子早年被族里催婚所生，所以叫应生。
应家祖居七里镇，是地地道道的本地人，应生的媳妇四年前病逝，一直想续弦，看上了还有一些姿色的崔青枝，因此酒量虽不怎么样，来天香酒肆却十分勤快，对崔青枝的日常也格外留意一些，黎容的声音不大，但他听得真切。
“赤鱬”这两个字传入应生的耳中，就像晴天霹雳，他连忙放下酒杯问黎容，“黎掌柜说的可是当年与三苗氏联手，屠了北隅风后氏的那位东海妖王？”
应生的这一嗓子，把在场之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席间有人叫道：“应大掌柜的，你瞎叫什么呢！”
应生放下杯子，着急道：“你们没听黎掌柜方才说的吗，东海妖王赤鱬又回来了，劫了皋陶氏的少夫人，伤了皋陶氏的少主，当年赤鱬可是仅凭一己之力屠了北隅第一大族风后氏近万人，那一战他被妙手将军风后栖菱重伤之后销声匿迹，没想到沉寂了这些年，他竟又回来了！”
在场之人听闻，无不脸色都变了，都看向黎容：“黎掌柜，你的消息可准确？”
黎容叹了一口气，点点头：“听皋陶氏的士兵们议论，确实是赤鱬无疑。”
有人显然慌了：“赤鱬若是真的回东海，必定路过七里镇，自从那个女人死后，赤鱬嗜杀成性人尽皆知，当年北隅防卫战，我们七里镇也曾参与其中，若是赤鱬复仇而来，我们将如何抵挡？”
此言一出，众人交头接耳，场面一度陷入混乱，黎容见状连忙摆手，高声补充道：“大家也不必过于惊慌，我方才话还没说完呢！听说皋陶氏已经派人向穷桑求救，相信高阳帝不久就会派人来捉拿赤鱬，赤鱬不一定来得了七里镇，再说了，就算他真的来了，七里镇后方的灵山十巫也足以与赤鱬抗衡，你们害怕什么呢？”
黎容此话果然凑效，立刻有人想起来，叫道：“对呀，灵山十巫这十二年来都不曾下灵山，差点忘了，咱们七里镇有灵山十巫护着，怕他赤鱬作甚！”
“对对，咱们有灵山十巫，没有人可以动得了七里镇。”
方才的一片惊慌立刻烟消云散，堂内再度恢复一片祥和，只是崔青枝握着酒壶的手不知不觉紧了一些，酒壶上的手柄断了，酒壶掉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声响。
应生扭过头来看崔青枝，见她脸色苍白，关心问道：“崔娘子，你怎么了？”
崔青枝连忙捡起掉在地上的酒壶，笑道：“没事，这酒壶不知怎么就断了。”
黎容转身向在场之人告辞：“在下赶路，先行告辞，众位喝好！”
崔青枝连忙相送：“黎掌柜，您慢走，下次再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七里镇的桃花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