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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最怕你戒我 北平的天亮 ...

  •   北平的天亮得极慢。
      雪是半夜停的,可风没停。
      风顺着胡同往里灌,卷着碎雪末子,刮在人脸上,不疼,却冷得阴。青砖灰墙被风磨出细碎的呜咽声,像有人藏在墙后,一下一下地磨刀。
      戏园门口的红灯笼还没熄,灯芯被风吹得摇晃,映得地上的积雪忽明忽暗。
      顾行止站在檐下。
      黑色长呢大衣,皮手套,领口扣得很严,整个人像从旧上海月份牌里走出来的人物,讲究,体面,甚至带着一点危险的漂亮。
      他手里夹着支烟。
      烟灰已经积了半截。
      却一口都没抽。
      风把烟气吹散,淡得像一层魂。
      他在等雪绮花。
      也在等一个他越来越不愿承认的答案。
      ——雪绮花变了。
      这种变化不是骤然的。
      不是某一天突然翻脸,也不是忽然冷淡。
      而像什么东西在水底慢慢裂开。
      起初只是一道缝。
      后来缝越来越深。
      等你察觉时,整个湖面都已经碎了。
      顾行止不喜欢这种失控感。
      他这一生,太习惯掌控。
      生意、人心、关系、欲望——他都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偏偏雪绮花不一样。
      他像戏台上的水袖,看着柔软,真攥进手里,却总会从指缝里滑出去。
      顾行止第一次见雪绮花时,他还不叫“雪老板”。
      那时候他瘦得厉害,站在后台角落里,脸白得像病人,唱完一折戏,咳得肩膀都在抖。
      可就是那副快碎掉的样子,让顾行止一眼看中了。
      不是因为戏。
      是因为那种“快坏了”的漂亮。
      像裂了一道纹的白瓷。
      让人想碰。
      也想占有。
      后来,顾行止替他赎了旧债,换了戏班,捧他登台,给他置宅子、换行头,甚至连抽的烟、碰的粉,都亲自替他挑。
      雪绮花起初是不肯沾四号仔的。
      第一次吸的时候,咳得眼尾发红,像被人逼着吞刀。
      顾行止坐在旁边,慢悠悠看着他。
      “疼么?”
      雪绮花咳得说不出话。
      顾行止却笑了。
      “疼就对了。”
      “这东西,本来就不是让人舒服的。”
      后来雪绮花还是离不开了。
      戏唱累了碰一点。
      失眠碰一点。
      唱不出来的时候碰一点。
      顾行止喜欢看他吸完之后的样子。
      眼尾潮红,嗓音发哑,整个人像被热水泡软的雪。
      那时候顾行止总觉得——
      雪绮花离不开粉。
      也离不开他。
      可如今,他第一次不确定了。
      因为昨晚,那包四号仔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雪老板说,嗓子不舒服。”
      送货的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顾行止没说话。
      只是伸手,把那包粉拿了过来。
      白色细粉在灯下泛着一点冷光。
      成色极好。
      是他专门托天津的人带回来的。
      雪绮花以前最喜欢这一种。
      入口轻,后劲却深。
      像情人慢慢掐住你的喉咙。
      顾行止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发现——
      他在生气。
      不是因为雪绮花不碰粉。
      而是因为雪绮花开始“不需要”了。
      这念头让他胸口发沉。
      像有人往里面塞了团浸水的棉花。
      湿冷。
      发闷。
      又带着隐隐的恐惧。
      —
      后台门帘被人掀开。
      雪绮花从里面走出来。
      他刚卸完妆,眼尾还残着一点没擦净的胭脂色,长发低低束着,肩上没披外衣,只穿一件月白长衫。
      风一吹,整个人薄得像张纸。
      顾行止目光落到他手上。
      然后,骤然停住。
      ——一只瓷盒。
      白底青釉,盒面压着细细的兰纹。
      小巧。
      精致。
      不像戏班里的东西。
      更不像顾行止会送的东西。
      顾行止送人的玩意儿向来张扬。
      金的,黑的,乌木的,银边的。
      带着一种强势的占有欲。
      可这只瓷盒不一样。
      太温。
      太静。
      像谁轻轻放进掌心的一点心意。
      顾行止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阿雪。”
      雪绮花抬头。
      看到他时,神色有一瞬僵硬。
      很短。
      却没逃过顾行止的眼睛。
      “顾少爷。”
      还是那个称呼。
      还是那样温和。
      可顾行止却第一次觉得——
      有什么不对了。
      他盯着那只瓷盒。
      “谁给的?”
      雪绮花沉默了一下。
      “沈小姐。”
      风一下从长廊灌过来。
      顾行止没动。
      可手指已经慢慢收紧。
      沈若棠。
      又是沈若棠。
      他以前并没把这个女人放在眼里。
      一个名门小姐。
      有教养,有分寸,懂进退。
      这种女人太聪明。
      聪明人往往不会真的陷进去。
      所以顾行止不担心。
      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错了。
      因为沈若棠给雪绮花的,不是迷恋。
      不是追逐。
      而是一种新的活法。
      这才最危险。
      顾行止朝他伸手。
      “给我看看。”
      雪绮花几乎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寸。
      动作极轻。
      轻得像本能。
      可顾行止的瞳孔却猛地一缩。
      因为雪绮花以前从不会躲他。
      哪怕他逼着他吸第一口粉。
      哪怕他掐着他下巴逼他喝酒。
      雪绮花都不会躲。
      可现在,他躲了。
      空气忽然变得极薄。
      像绷紧的丝。
      下一秒就会断。
      雪绮花低声道:
      “这东西脆。”
      “怕摔。”
      顾行止看着他。
      半晌,忽然笑了。
      “阿雪。”
      “你撒谎的时候,眼神总往左边飘。”
      雪绮花呼吸一顿。
      顾行止太了解他了。
      了解到连他什么时候慌,什么时候逃,都一清二楚。
      这本该是亲密。
      可如今,却像一种束缚。
      顾行止压低声音:
      “昨晚你没来。”
      雪绮花沉默。
      “我送去的东西,你也没碰。”
      “嗯。”
      “为什么?”
      雪绮花垂下眼。
      “最近不想碰了。”
      “不想碰?”
      顾行止低低重复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意却冷得厉害。
      “阿雪,你什么时候开始——”
      “连四号仔都能说不要了?”
      雪绮花手指一点点攥紧。
      顾行止盯着他。
      目光沉得像夜色。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离不开它。”
      “更离不开我。”
      最后那句话极轻。
      却像钩子。
      狠狠钩进雪绮花心里。
      他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因为顾行止说得没错。
      从前的他,确实离不开。
      离不开粉。
      也离不开顾行止。
      顾行止像毒。
      可偏偏是救命的毒。
      他给他舞台。
      给他名气。
      给他喘息的地方。
      也给他沉沦。
      雪绮花曾经以为——
      自己会这么活一辈子。
      唱戏。
      吸粉。
      然后某一天悄无声息死掉。
      可沈若棠出现了。
      她像一把慢刀。
      一点一点,把那些缠在他骨头里的东西剥开。
      她没劝他戒。
      没骂他堕落。
      她只是安静地告诉他:
      “你可以不靠它活。”
      这种相信,比任何逼迫都更可怕。
      因为它会让人开始想逃。
      逃出原来的命。
      雪绮花低声道:
      “顾少爷。”
      “我想清一清嗓子。”
      顾行止盯着他。
      忽然笑了。
      “清嗓子?”
      “还是清人?”
      雪绮花猛地抬头。
      顾行止却已经一步步逼近。
      “阿雪,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个忽然想学好的人。”
      “可你忘了——”
      “是我把你从泥里捞出来的。”
      “也是我教你怎么活。”
      他声音越来越低。
      低得近乎危险。
      “你现在想甩开我?”
      雪绮花胸口猛地一缩。
      “我没这么说。”
      “可你在这么做。”
      顾行止盯着他,眼底第一次浮出一种压不住的狠。
      不是怒。
      而是慌。
      因为他终于发现——
      雪绮花开始想离开他的世界了。
      就在这时,后台门帘又一次被掀开。
      沈若棠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件墨绿色长大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皮盒。
      风雪从她身后卷进来。
      她却仍旧稳。
      像一株压不弯的竹。
      “雪老板。”
      她声音清淡。
      “昨晚那段《锁麟囊》,我替你录下来了。”
      她把皮盒打开。
      里面是一台精巧的便携录音机。
      德国货。
      银色金属壳,在灯下泛着冷光。
      “以后你的唱腔,可以慢慢留存。”
      “老了也不会丢。”
      雪绮花怔住。
      他伸手接过。
      动作极轻。
      像捧着什么珍贵东西。
      当听到自己的声音被分亳不差的复制下来的时候,他仿佛叫到了小时候在乡间听过的鸟鸣与蝉声。
      顾行止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人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
      沈若棠送的,从来不是东西。
      而是未来。
      她在替雪绮花留后路。
      留一个即使不唱戏、不碰粉、不依附任何人,也依然能活下去的未来。
      而顾行止给他的是什么?
      是欲望。
      是沉沦。
      是“你只能靠我”。
      他第一次意识到——
      自己输了。
      不是输给爱情。
      是输给了希望。
      沈若棠朝顾行止微微点头。
      “顾先生。”
      礼貌。
      得体。
      像什么都不知道。
      可偏偏这种从容,最让顾行止难堪。
      因为他忽然发现——
      自己才像那个被排除在外的人。
      沈若棠没久留。
      她很快离开。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行止盯着那支录音笔。
      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却哑得厉害。
      “原来如此。”
      雪绮花没说话。
      却下意识把录音笔握紧。
      顾行止看着他那个动作。
      心一下沉到底。
      因为那是护。
      雪绮花开始护着别人给他的东西了。
      而从前,他只会护顾行止。
      顾行止忽然低声开口:
      “阿雪。”
      “你什么时候开始——”
      “不靠那东西,也想唱了?”
      雪绮花闭上眼。
      顾行止继续:
      “我给你的粉。”
      “我给你的戏服。”
      “我给你的宅子。”
      “我给你的戏台。”
      “你都收。”
      “因为你知道——”
      “那些东西最后都会把你拴回我身边。”
      他顿了顿。
      声音忽然哑了。
      “可她给你的东西不一样。”
      “她给你路。”
      “给你退路。”
      “给你一个……没有我的以后。”
      最后一句落下时。
      屋里静得可怕。
      雪绮花心口猛地发酸。
      因为顾行止全都看懂了。
      顾行止忽然笑了。
      笑得像雪压断枯枝。
      “阿雪。”
      “你是不是……”
      “连我也想戒了?”
      雪绮花喉咙发紧。
      他想说不是。
      可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
      因为连他自己都知道——
      他确实开始想离开了。
      不是恨。
      不是厌恶。
      而是终于清醒。
      而沉默,往往比答案更伤人。
      顾行止看着他。
      眼底最后一点光,慢慢灭了。
      他忽然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害怕。
      怕的不是雪绮花爱别人。
      而是雪绮花终于学会——
      不再需要任何人。
      顾行止转过身。
      背影在风雪里显得极孤。
      “阿雪。”
      “我这人很较真。”
      “你记住。”
      他停了一下。
      声音低得像裂开的冰。
      “我最怕的——”
      “不是你戒粉。”
      “是你戒我。”
      风猛地灌进长廊。
      雪绮花站在原地。
      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他第一次意识到——
      顾行止不是不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的挣脱。
      知道他的动摇。
      知道沈若棠带给他的,不只是温柔。
      而是一种真正的自由。
      而顾行止真正害怕的,也从来不是别人抢走雪绮花。
      是雪绮花终于想活成“他自己”。

      *****************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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