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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雪深归 雪停后的北 ...

  •   雪停后的北平,有一种凛白的冷。
      不是刀子似的扑面而来。
      而是无声无息地渗进骨缝里,像一场漫长而缓慢的侵蚀。
      戏班后院的青砖地覆着一层薄霜,檐角残雪未化,融成细细的水线,一滴一滴落进砖缝。
      天色尚未透亮。
      四下寂静,连风声都显得空旷。
      雪绮花来得极早。
      后台无人,铜炉里的炭火将熄未熄,偶尔迸出一点火星,映亮他半侧清瘦的脸。
      他坐在长凳上。
      长衫一丝不苟,袖口压得平整。
      唯独指尖被冻得发白。
      掌心攥着一方棉帕。
      那帕子干净得过分,边角已经被捏出浅浅的褶皱,像是被人反复摩挲了一夜。
      雪绮花垂着眼。
      目光落在脚边灰暗的砖地上。
      思绪却飘得很远。
      耳边仍回荡着顾行止前夜那句话。
      ——“雪绮花,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那声音低哑得厉害。
      不像质问。
      更像一个人苦苦支撑太久后,终于裂开的一道伤口。
      雪绮花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
      是不敢。
      这些年,他习惯把所有答案藏起来。
      藏在戏妆后面。
      藏在笑意里面。
      藏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
      可顾行止偏偏要他拿出来。
      摊开。
      见光。
      而他做不到。
      顾行止于他,究竟是什么?
      是绝境里伸出的手。
      是患难中的知己。
      是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深。
      还是一场终究会把两个人都烧成灰烬的劫数。
      他越想压下去。
      那句话便越像钝刀,在心口来回磨。
      磨得人生疼。
      就在这时。
      后台的门帘忽然被风掀起。
      冷风裹着雪气灌了进来。
      雪绮花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浅灰色呢子大衣,长发低挽,肩头落着未化的雪。
      风雪漫天。
      她却站得很稳。
      像冬日院墙边的一竿青竹。
      “雪老板。”
      声音不高。
      却清亮。
      雪绮花微微怔住。
      “沈小姐?”
      沈若棠放下门帘,隔绝了外面的风。
      然后朝他走来。
      这几日她来得很勤。
      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从前再好的戏,也不过听过便罢。
      可如今,总忍不住想来看看。
      看看他今天嗓子好不好。
      看看他有没有按时吃饭。
      看看他眉眼间那点疲惫,是不是又重了几分。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很短。
      却让雪绮花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这一夜的辗转与失眠,都已经被她看见。
      “来得这样早?”
      “昨夜睡迟了。”
      雪绮花笑笑。
      “后半夜便再没睡着。”
      沈若棠没有追问。
      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轻轻放在桌上。
      “姜糖。”
      雪绮花愣了一下。
      “给我的?”
      “暖嗓子。”
      简单三个字。
      却让他半晌没能接话。
      后台安静得很。
      炭火轻轻爆开一声。
      雪绮花低头拆开纸包。
      淡淡姜香漫开。
      沈若棠望着炉中的火,忽然开口。
      “昨晚《断桥》后半折,你嗓子紧了。”
      雪绮花动作微顿。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昨夜最后一句唱腔落下时,他情绪压得太重,尾音确实有一瞬发涩。
      连戏班里的老师傅都未必听得出来。
      她却听见了。
      雪绮花忽然有些不自在。
      仿佛精心描好的戏妆,被人轻轻揭开了一角。
      而最难堪的是。
      那个人不是为了挑错。
      而是在心疼。
      “雪老板。”
      “嗯?”
      “你是不是总不肯好好照顾自己?”
      雪绮花失笑。
      “唱戏的人,哪有那么娇贵。”
      “唱戏的人也是人。”
      她说得很平静。
      雪绮花却忽然沉默下来。
      这些年。
      太多人捧他。
      有人说他是名角儿。
      有人说他是一副天生金嗓子。
      有人说他是北平城最风光的人。
      却极少有人告诉他——
      你也是人。
      会疼。
      会累。
      会撑不住。
      炉火轻轻摇曳。
      映得他眼底微微发酸。
      那一点酸意来得太快。
      快得连他自己都来不及掩饰。
      自那以后。
      沈若棠来戏班越来越频繁。
      却从不招摇。
      也从不越界。
      她总坐在前排靠侧的位置。
      不送花。
      不递帖子。
      不与人争风头。
      可雪绮花每次登台,总能第一眼看见她。
      因为她看人的目光太认真。
      不像那些沉迷戏子的小姐太太。
      她看的不是戏。
      而是人。
      看他甩袖时腕间细微的力度。
      看他转身时呼吸的起伏。
      看他眼底转瞬即逝的情绪。
      像在透过满脸油彩,看真正的雪绮花。
      有一次唱《贵妃醉酒》。
      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
      雪绮花抬眼。
      正撞上她的目光。
      那一瞬间。
      他竟罕见地乱了半拍。
      不是因为心动。
      而是因为心虚。
      像一个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人,忽然发现有人已经看见了门缝里的光。
      后来。
      北平真正入冬。
      雪绮花病了一场。
      先是嗓子哑。
      后来烧得厉害。
      可戏不能停。
      戏班靠他吃饭。
      台下几百张票早已售空。
      他只能硬撑。
      那晚《锁麟囊》唱到最后一折。
      眼前已经阵阵发黑。
      散戏后。
      他刚坐下,身体便晃了一下。
      下一秒。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
      “别动。”
      是沈若棠。
      她掌心微凉。
      却极稳。
      雪绮花低声道:
      “没事。”
      “你烧得很厉害。”
      她第一次沉下声音。
      眼底隐约压着怒意。
      那怒意不是责怪。
      而是心疼。
      心疼到无可奈何。
      “雪老板。”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垮?”
      雪绮花怔住。
      “还是你觉得。”
      “就算垮了,也不会有人接住你?”
      一句话。
      像针一样刺进心里。
      这些年。
      他一直这样活。
      因为没人接。
      所以只能撑。
      撑到不能撑为止。
      顾行止给他的爱太浓烈。
      像烈酒。
      像火。
      逼得他无处可逃。
      可沈若棠不一样。
      她从来不要答案。
      也不逼他回应。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像冬夜窗边的一盏灯。
      灯不会拉住谁。
      可人在黑暗里走得久了,总会忍不住朝那一点光靠近。
      后来雪停了。
      胡同里积雪没过鞋底。
      沈若棠送他回去。
      一路上风很大。
      她撑着伞,始终走在他身侧。
      风雪扑来时,她便不动声色地偏向他一点。
      什么都没说。
      却替他挡去了大半寒意。
      到了门口。
      雪绮花终于低声问:
      “为什么待我这样好?”
      沈若棠沉默片刻。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又很快融化。
      “因为你身边没人这样待你。”
      “因为你太会撑。”
      “撑到所有人都以为,你不需要被照顾。”
      雪绮花呼吸微微一滞。
      她望着他。
      声音很轻。
      “不是所有喜欢,都一定要得到回应。”
      “我只是希望。”
      “有人记得你会累。”
      风雪簌簌落下。
      那一瞬间。
      雪绮花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缓缓塌陷。
      原来这世上最难抵挡的。
      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爱。
      而是有人看见你的疲惫以后,仍愿意轻轻接住你。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
      顾行止和沈若棠总会在他脑海里交替出现。
      一个站在风雪里,红着眼抓住他的手。
      一个站在风雪外,安静地替他撑伞。
      一个要他爱。
      一个只希望他好好活着。
      窗外残雪从檐角坠落。
      啪嗒一声。
      轻得几乎听不见。
      雪绮花低头。
      桌上放着沈若棠留下的药酒。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字迹清秀利落。
      只有四个字。
      ——别碰凉水。
      没有署名。
      没有情话。
      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关心。
      可雪绮花看了很久。
      久到眼底微微发热。
      因为他忽然明白。
      沈若棠从未想把他困进爱情里。
      她只是希望。
      在所有风雪压下来的时候。
      这个人还能好好地站着。
      而这世上爱他的人很多。
      真正舍不得他受苦的人。
      却很少。
      屋内灯火昏黄。
      雪绮花闭上眼。
      顾行止的声音与沈若棠的目光在脑海里交错。
      良久。
      他伸手将那张纸轻轻收进抽屉。
      动作很慢。
      也很轻。
      仿佛收起的不是一张纸。
      而是一份迟迟不敢触碰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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