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替我选择 天亮了。
...
-
天亮了。
雨停了。
乌云被晨风一点点吹散,灰白色的天幕从巷口尽头缓缓亮起。
昨夜那场暴雨像是要把整座城都淹没。
如今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积水顺着青石砖的缝隙缓慢流淌。
墙角堆积着被雨打落的残叶。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而冰冷的气息。
巷子尽头。
顾行止躺在那里。
血已经被雨冲淡。
沿着地面漫开的暗红只剩下极浅的一层痕迹,像某种被强行擦去的证明。
仿佛再过几个小时。
连他曾经存在过这件事,也会一起被雨水带走。
雪绮花站在原地。
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眼睛却睁得很大。
大得近乎空洞。
像一个做了太久噩梦的人。
直到现在还没有醒来。
沈若棠站在他身后。
她看见雪绮花垂在身侧的手。
指尖正在发抖。
极轻极轻地发抖。
可他自己似乎没有察觉。
风吹过来。
掀起顾行止额前湿透的黑发。
雪绮花终于迈开脚步。
一步。
又一步。
像踩着刀尖。
走得极慢。
仿佛只要走得够慢。
就永远到不了终点。
可终究还是到了。
他缓缓蹲下身。
视线落在顾行止脸上。
那张脸已经失去了所有温度。
苍白。
安静。
再也不会露出熟悉的笑。
雪绮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的清晨。
顾行止站在早餐铺前等他。
手里提着热气腾腾的豆浆。
见到他时扬起眉。
“你是乌龟吗?”
“再晚点太阳都下山了。”
那时的顾行止总是笑。
好像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雪绮花总嫌他烦。
嫌他话多。
嫌他爱管闲事。
可后来才发现。
顾行止好像已经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他。
只是他一直没察觉。
或者说。
不敢察觉。
雪绮花缓缓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顾行止的脸。
冰冷。
像雪。
他的动作忽然停住。
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许久。
又重新碰了碰。
依旧冰冷。
没有温度。
没有回应。
什么都没有。
直到这一刻。
他才终于意识到。
顾行止真的死了。
不是重伤。
不是昏迷。
不是暂时离开。
而是死亡。
永远不会再回来。
雪绮花低下头。
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却比哭声更让人难受。
“顾行止。”
没人回答。
风吹过巷口。
卷起地上的落叶。
发出细碎声响。
雪绮花又叫了一遍。
“顾行止。”
还是没有回应。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无论他在哪里。
只要喊一声。
顾行止总会出现。
有时候是在街角。
有时候是在楼下。
有时候明明隔着很远。
却还是会回头冲他笑。
“叫魂呢?”
“我又没跑。”
可现在。
他真的跑了。
跑到了一个雪绮花再也追不上的地方。
雪绮花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闷得喘不过气。
他低头看着顾行止。
轻声说:
“下雨了。”
“你不是最怕我淋雨吗?”
“怎么不起来骂我了?”
声音很轻。
像是寻常聊天。
仿佛顾行止只是睡着了。
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
皱着眉说:
“雪绮花你是不是有病?”
“这么大的雨还往外跑。”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巷子依旧安静。
安静得让人害怕。
沈若棠忽然偏过头。
眼泪掉了下来。
她知道。
雪绮花已经开始崩溃了。
真正的崩溃从来不是歇斯底里。
而是明知道那个人不会回答。
却依然固执地说下去。
仿佛只要不停地说。
死亡就不会是真的。
雪绮花慢慢坐到地上。
把顾行止抱进怀里。
动作小心得近乎虔诚。
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又像抱着一碰就会碎掉的梦。
顾行止很重。
比平时重得多。
以前他总说顾行止烦。
走到哪里跟到哪里。
像甩不掉的尾巴。
如今却觉得怀里空得可怕。
因为这具身体里。
已经没有那个人了。
风从巷口吹来。
雪绮花忽然想起那个冬天。
那年他高烧四十度。
意识昏沉。
半夜醒来时。
看见顾行止趴在床边睡着了。
外套披在自己身上。
手里还握着退烧药。
那时候他嫌弃地踹了顾行止一脚。
“谁让你守着的?”
顾行止迷迷糊糊睁眼。
第一句话却是:
“退烧了吗?”
后来很多年。
雪绮花都没想明白。
为什么会有人这样对另一个人好。
好得毫无保留。
好得连命都不要。
直到今天。
他终于明白了。
可已经太晚了。
太晚太晚了。
雪绮花低下头。
额头抵在顾行止肩上。
眼眶终于开始发红。
“顾行止。”
“你赢了。”
“我输了。”
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总说我心狠。”
“现在呢?”
“到底是谁更狠?”
风吹过。
没人回答。
雪绮花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
眼泪掉了下来。
砸在顾行止衣襟上。
迅速晕开。
像迟来的雨。
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见面。
想起他们一起逃亡。
想起顾行止替他挡刀。
想起那些争吵。
那些冷战。
那些谁也不肯低头的日子。
原来人死以后。
记忆不会消失。
反而会变得越来越清晰。
清晰到每一个眼神。
每一句话。
都像刀一样。
一下下割着心脏。
就在这时。
一张纸从顾行止半开的衣袋里滑落出来。
落进积水。
被水浸湿。
雪绮花怔了一下。
伸手捡起来。
是一张被折过很多次的纸。
纸页已经被雨泡得发皱。
墨迹模糊。
像是放了很久。
他缓缓展开。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像是某次随手记下的东西。
字迹是顾行止的。
雪绮花一眼就认出来了。
纸上的内容残缺不全。
大部分已经被雨水冲花。
只剩下零星几句。
“……总不能一直陪着他。”
“……总有一天要学会自己往前走。”
“……希望那时候……”
后面的字彻底看不清了。
雪绮花怔在那里。
很久没有动。
风吹起纸页。
发出轻微声响。
像谁在耳边低声说话。
他忽然想起一个月前。
顾行止坐在窗边。
看着外面的人群发呆。
那天夕阳很好。
金色光线落在他肩头。
他忽然说:
“阿雪。”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雪绮花正在看书。
头也没抬。
“想什么以后?”
顾行止笑了笑。
没有回答。
原来。
那个时候。
他就已经在准备离开。
雪绮花死死攥紧纸张。
指节发白。
胸腔里的痛苦终于再也压不住。
像决堤的洪水。
疯狂涌出来。
“为什么……”
他喃喃。
“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行止。”
“为什么……”
声音开始发抖。
越来越抖。
最后彻底变成哭腔。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你凭什么……”
“谁允许你去死的……”
纸张从手里掉下去。
落进水里。
缓缓沉没。
雪绮花终于崩溃。
他抱着顾行止。
像要把整个人嵌进骨血里。
哭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肩膀剧烈颤抖。
眼泪不断落下。
沈若棠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雪绮花。
他向来骄傲。
向来冷漠。
像永远不会低头。
可现在。
他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
无助得让人心碎。
她终于蹲下来。
伸手抱住他。
“阿雪……”
雪绮花没有反应。
仿佛根本听不见。
许久。
他忽然开口。
声音沙哑得可怕。
“沈若棠。”
“人死了以后。”
“会去哪儿?”
沈若棠愣住。
雪绮花望着远处渐亮的天色。
眼神空洞。
“他怕黑。”
“以前停电的时候。”
“他总是把灯开到最大。”
“你说……”
“那么黑的地方。”
“他会不会害怕?”
沈若棠瞬间红了眼眶。
她终于明白。
雪绮花想追随顾行止而去。
不是因为活不下去。
而是因为舍不得。
舍不得让顾行止一个人。
于是她死死抓住他的手。
像抓住悬崖边最后一根藤蔓。
“阿雪。”
“你不能去。”
“至少不是现在。”
“他拼了命把你留下。”
“不是为了让你跟着走。”
雪绮花沉默很久。
久到天边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
落在顾行止身上。
像最后一次拥抱。
良久。
他缓缓闭上眼。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滴在顾行止胸前。
然后轻轻说:
“可是……”
“没有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活。”
晨风吹过长巷。
无人回答。
只有远处初升的太阳。
一点一点照亮这个失去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