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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西院起火时 夜色沉得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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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得发黑。
戏园后院早已没了人声。
风从回廊尽头穿过,吹得檐下那些旧戏服轻轻摇晃。
一张张彩绘脸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哭。
顾行止站在掌柜房中。
手里还攥着那张泛黄的纸。
纸上只有五个字。
——顾行止不可留。
灯已经灭了。
整间屋子只剩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掌柜站在阴影深处。
谁也看不清他的脸。
十几年了。
顾行止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人如此陌生。
陌生得仿佛从未认识过。
长久的沉默后。
掌柜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
却让人背后发寒。
“顾先生。”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
“我这些年盯着的人是你?”
顾行止缓缓抬眼。
眸光冷得像冬夜结冰的湖面。
掌柜没有等他回答。
继续说道:
“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风声掠过长廊。
黑暗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悄悄苏醒。
掌柜的声音忽远忽近。
像从十年前一路传来。
“我看守的人,从来不是你。”
“而是你父亲。”
空气骤然一静。
白凌风脸色发白。
雪绮花眉头缓缓皱起。
顾行止却一动不动。
只是握着纸张的手,慢慢收紧。
掌柜轻声道:
“准确地说。”
“是顾老爷脑子里的东西。”
“那份名单。”
雪绮花冷冷开口:
“沈家的名单?”
掌柜忽然笑出了声。
像是听见什么荒唐的话。
“不。”
“是沈家替日本人收集的名单。”
话音落下。
顾行止瞳孔骤然收缩。
掌柜缓缓向前走了一步。
月光落在他半张脸上。
那张永远温和、永远平静的脸。
此刻竟透出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十年前。”
“所谓通敌案。”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顾家没有通敌。”
“顾老爷更没有。”
“真正替日本人做事的——是沈家。”
夜风呼啸。
像无数人在黑暗中低语。
掌柜的声音越来越低。
却字字清晰。
“北平商会。”
“报馆。”
“学生组织。”
“地下联络点。”
“所有不肯合作的人,都被记录下来。”
“然后一个个消失。”
白凌风听得浑身发冷。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顾行止的脸色却越来越沉。
掌柜看着他。
继续说道:
“你父亲原本只是查账。”
“可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查到了名单。”
“查到了沈家。”
“也查到了日本人。”
“所以顾家必须倒。”
“顾老爷必须闭嘴。”
“而沈家——必须干干净净。”
顾行止胸口骤然发闷。
这些年。
父亲一直活在顾宅。
没有失踪。
没有逃亡。
甚至每天都坐在书房里喝茶看账。
可他却越来越沉默。
越来越苍老。
顾行止曾无数次怨过他。
怨他冷漠。
怨他不近人情。
怨他从不解释。
可现在。
那些记忆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父亲究竟背负着什么?
又究竟独自守着什么?
就在这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撕裂夜空。
整个戏园猛地一震。
房梁剧烈摇晃。
灰尘簌簌落下。
白凌风直接瘫倒在地。
脸色惨白:
“炸了!”
“西院炸了!”
下一刻。
冲天火光骤然腾起。
映红了半边夜空。
所有人的脸都被染成血色。
顾行止脸色骤变。
西院。
那是顾老爷居住的地方。
掌柜却缓缓笑了。
笑容冰冷。
像看着一场早已安排好的戏。
“日本人从来不喜欢留后患。”
“死人。”
“永远比活人安全。”
顾行止眼底骤然掠过杀意。
甚至来不及思考。
身影已经冲了出去。
雪绮花紧随其后。
白凌风和陆青跌跌撞撞追在后面。
穿过回廊。
越过月洞门。
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呼吸停滞。
西院已经塌了大半。
火焰疯狂吞噬着木梁。
滚滚浓烟冲向夜空。
断裂的砖石散落满地。
顾行止疯了一样冲进废墟。
火星落在肩头。
灼烧着皮肤。
他却像毫无知觉。
一块。
又一块。
拼命扒开燃烧的木梁。
直到废墟最深处。
忽然出现一道身影。
顾行止动作猛地停住。
那人被铁链锁在断裂的石柱旁。
双手磨得鲜血淋漓。
肩膀被坍塌的横梁压住。
嘴角还带着血迹。
可脊背依旧挺直。
像一棵被风雪压弯却始终未断的老树。
顾行止呼吸骤然停滞。
“父亲——!”
声音出口的一瞬间。
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因为那声音竟在发抖。
顾老爷缓缓抬起头。
火光映亮那张苍老许多的脸。
眼神却依旧锐利。
依旧清醒。
父子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停住。
许久。
顾老爷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竟与顾行止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只是疲惫了许多。
“来了?”
仅仅两个字。
顾行止眼眶骤然发热。
然而下一秒。
顾老爷脸色骤变。
声音陡然提高:
“别回头!”
顾行止心头猛震。
几乎同时。
身后响起脚步声。
缓慢。
沉稳。
一步一步。
像踩在人心上。
顾行止回头。
火光之中。
掌柜缓步而来。
只是这一次。
他不是一个人。
他的身后。
还站着两个黑衣人。
黑色风衣。
黑色皮手套。
帽檐压得极低。
像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雪绮花脸色骤变。
“特高课!”
掌柜停下脚步。
轻轻叹了口气。
仿佛终于卸下了戴了十几年的面具。
“顾先生。”
“有件事。”
“我骗了你很久。”
顾行止死死盯着他。
掌柜缓缓抬头。
眼中再没有半点往日温和。
只剩阴冷。
与麻木。
“我不是沈家的人。”
“从来都不是。”
火焰噼啪作响。
掌柜低声笑了。
“沈家?”
“他们不过是我们养的一条狗。”
顾行止瞳孔骤缩。
掌柜继续说道:
“我真正效忠的人。”
“是日本特高课。”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掌柜抬起短刀。
刀锋映着火光。
猩红如血。
他指向顾行止。
声音冰冷。
“顾先生。”
“名单必须消失。”
“顾老爷必须死。”
“而你——”
“是最后的尾巴。”
顾行止缓缓站起身。
挡在顾老爷面前。
眼神冷得可怕。
雪绮花已经握紧短刀。
双方之间。
空气紧绷到了极点。
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炸开。
然而——
就在掌柜准备出手的瞬间。
其中一个黑衣人忽然抬起枪。
没有任何征兆。
砰!
枪声炸裂。
鲜血飞溅。
掌柜整个人猛地一震。
胸口绽开一团血花。
短刀脱手而出。
重重掉落在地。
时间仿佛静止。
掌柜缓缓低下头。
看着自己胸前不断扩散的血迹。
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固。
然后抬起头。
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名黑衣人。
“为什么……”
“为什么?”
黑衣人的眼神没有半点波动。
冷得像机器。
“任务变更。”
掌柜浑身一震。
黑衣人继续道:
“你暴露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
却像压垮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
掌柜愣在那里。
忽然笑了。
笑得极其难看。
十几年潜伏。
十几年卖命。
到头来。
仍旧只是一枚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鲜血不断涌出。
他踉跄后退。
最终重重倒进火光里。
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就在这一瞬间。
雪绮花骤然出手。
刀光划破夜色。
顾行止同时扑向另一名黑衣人。
混战爆发。
火光与刀光交织。
枪声接连响起。
最终。
两名特高课成员被逼退。
消失在夜色深处。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燃烧的火焰噼啪作响。
顾行止转身。
立刻跪到顾老爷身边。
顾老爷脸色苍白得吓人。
呼吸越来越弱。
可眼神却异常清醒。
他死死抓住顾行止的手。
像怕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行止……”
顾行止声音发紧。
“父亲。”
顾老爷艰难喘息。
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流下。
“有件事……”
“你必须知道。”
顾行止俯下身。
顾老爷低声道:
“沈砚秋……”
“不是死于顾家。”
顾行止身体骤然一震。
顾老爷继续说道:
“是日本人杀的。”
“因为他发现了沈家与特高课的交易。”
风卷着火星从夜空落下。
像一场迟来的雪。
顾老爷声音越来越低。
却字字沉重。
“沈家……”
“十年前就已经卖国。”
“顾家……”
“只是替罪羊。”
顾行止的指尖慢慢发白。
顾老爷望着他。
眼中忽然浮现出深深的痛苦。
那是顾行止从未见过的神情。
仿佛一个秘密压了太久。
终于压垮了这个一向强硬的老人。
许久。
顾老爷才艰难开口。
“还有……”
顾行止呼吸一滞。
顾老爷闭上眼。
像用了很大的力气。
才说出那句话。
“你母亲……”
“不是病故。”
轰——
顾行止脑海骤然空白。
夜风停了。
火焰仿佛也停了。
所有声音都离他远去。
顾母已经去世多年。
这些年来。
顾家从不提她。
顾老爷也从不提。
仿佛那个人从未存在过。
可此刻。
顾老爷却亲口撕开了这道尘封多年的伤口。
他缓缓睁开眼。
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她是被害死的。”
“因为她知道名单藏在哪里。”
顾行止浑身僵住。
顾老爷紧紧抓着他的手。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行止……”
“名单不能落进他们手里。”
“绝对不能。”
火光映照下。
顾行止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的最后一丝温度。
终于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
是冰冷。
是杀意。
也是沉寂了十年的怒火。
母亲。
顾家。
沈砚秋。
十年前的冤案。
所有鲜血。
所有债。
终究有人要还。
而这一夜。
才只是火星初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