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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偏袒 堂会过后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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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会过后第三日。
北平落了场大雪。
天阴得低,灰白云层压着城墙,像旧戏袍上经年洗不净的尘色。
后院静极了。
竹枝被风吹得轻响。
雪绮花正在练功。
压腿,下腰,翻身,吊嗓。
一套动作做下来,分毫不差。
院角积雪未化,他却只穿着单薄练功衣。长腿压在木栏上时,筋骨绷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沈青松站在廊下看着。
看得久了,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难言的酸涩。
外头的人都羡慕雪老板。
羡慕他一票难求,羡慕他满城喝彩。
可没人知道,那些喝彩是怎么换来的。
雪绮花收势站定。
呼吸依旧平稳。
仿佛刚才那番近乎苛刻的练功,对他来说不过寻常。
“有事?”
他没回头。
却知道沈青松来了多久。
沈青松沉默片刻。
“师哥。”
“嗯。”
“那天堂会的事,我一直过意不去。”
风卷着雪沫吹过院墙。
雪绮花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神色很淡。
“过意不去什么?”
“外头那些话。”
沈青松声音发紧。
“他们说你护我。”
“说你为了我降调。”
“还说……”
后面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雪绮花却明白。
他笑了笑。
“说得难听?”
沈青松低下头。
雪绮花看着院中积雪。
许久。
才慢慢开口。
“青松。”
“学戏的时候,师父教过你什么?”
沈青松愣了一下。
“台上见真章。”
“还有呢?”
“角儿不能回头看台下。”
雪绮花点点头。
“记得就好。”
他声音不高。
却比风雪还静。
“唱戏的人,最怕的不是挨骂。”
“是把骂声听进心里。”
沈青松怔住。
雪绮花望着远处屋檐。
“有人捧你。”
“就有人踩你。”
“有人说你好。”
“自然有人说你不好。”
“戏若唱得好,他们骂两句,也不过是两句闲话。”
“戏若唱不好——”
他顿了顿。
“那才是真的丢人。”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
沈青松攥紧拳头。
半晌,低声道:
“师兄。”
“嗯?”
“你为什么帮我?”
雪绮花沉默了片刻。
风吹起额前碎发。
露出那双过分清冷的眼睛。
“因为我见过你现在的样子。”
沈青松一怔。
雪绮花笑了笑。
笑意却很浅。
“第一次挑梁子的时候。”
“我比你还怕。”
“上台前,连戏词都快忘干净了。”
“那时候没人替我圆场。”
“我砸了。”
“也认了。”
沈青松怔怔看着他。
他从未听雪绮花提过这些。
原来那个高高站在戏楼顶端的人。
也曾有过狼狈的时候。
“所以。”
雪绮花看向他。
“你值得。”
一句话。
轻得像雪。
却重得让人说不出话。
沈青松喉头发涩。
正要开口。
院门忽然被人推开。
寒风卷着雪粒扑进来。
廊下灯火微微一晃。
一道黑色身影站在门口。
军大衣肩头覆着雪。
像刚从风雪深处走来。
顾行止。
沈青松心头猛地一跳。
下意识后退半步。
“顾少爷。”
顾行止没理他。
甚至连目光都未偏过去。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雪绮花身上。
沉沉的。
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雪。”
雪绮花看着他。
“顾少爷。”
顾行止缓步走进院中。
军靴踩过积雪。
发出细碎声响。
一步。
又一步。
直到停在雪绮花面前。
“听说你替人撑场了。”
雪绮花神色未变。
“嗯。”
顾行止笑了笑。
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认识你这么多年。”
“头一回见你替别人撑场。”
空气似乎静了一瞬。
沈青松站在旁边。
连呼吸都放轻了。
雪绮花抬眼。
“他唱得不错。”
顾行止点点头。
“所以你护着他。”
“有问题?”
顾行止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目光越来越深。
半晌。
忽然开口。
“戏班里那么多人。”
“偏偏是他?”
风雪掠过长廊。
沈青松脸色微变。
雪绮花却只是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顾少爷。”
“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行止沉默。
许久。
竟低低笑了一声。
“我想说什么,你不知道?”
雪绮花没接话。
顾行止看着他。
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这些年。
他替雪绮花挡过多少事。
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有人动心思。
他拦着。
有人使绊子。
他压着。
他看着这个人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却从来没见过雪绮花为谁停过脚步。
可如今。
为了一个沈青松。
他竟肯降调。
肯背流言。
肯把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顾行止忽然发现。
自己在意的或许根本不是沈青松。
而是那份偏袒。
那份他从未得到过的偏袒。
“阿雪。”
他声音低下来。
“你总说我护着你。”
“可我忽然发现。”
“原来你也会护人。”
雪绮花微微一怔。
顾行止笑了一下。
笑意里竟有些疲惫。
“我还以为。”
“你谁都不在乎。”
这句话落下。
院里忽然安静了。
雪绮花看着他。
半晌。
轻轻叹了口气。
“顾行止。”
“你护我,是因为喜欢我。”
“我护他,不是。”
顾行止眼神微动。
雪绮花继续说道:
“你看见的是沈青松。”
“我看见的,是从前那个没人肯护的自己。”
风声忽然大了起来。
顾行止站在原地。
许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明白。
自己输的从来不是沈青松。
而是雪绮花那些他来不及参与的过去。
那些孤零零熬过来的年月。
那些跌倒时无人伸手的日子。
那些伤口。
他都来晚了。
雪绮花看着他。
声音很轻。
“顾少爷。”
“别把什么都当成争。”
顾行止低下头。
雪落在肩头。
缓慢融化。
过了很久。
他才低声开口。
“可我怕。”
雪绮花微怔。
顾行止看着地上的雪。
第一次没有看他。
像是不敢。
“我怕有一天。”
“你不需要我了。”
风忽然停了一瞬。
院中只剩雪落下来的声音。
沈青松站在不远处。
心口猛地一震。
直到这一刻。
他才真正看见顾行止。
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顾少帅。
不是旁人口中手腕狠辣的顾家继承人。
而只是一个喜欢雪绮花的人。
仅此而已。
雪绮花沉默良久。
终于伸出手。
替顾行止拂去肩头积雪。
动作很轻。
轻得像落雪。
“顾少爷。”
“我不会离开你。”
顾行止猛地抬头。
可雪绮花下一句话,却像刀一样缓缓落下。
“可你也别妄想太多。”
“你的家。”
“你的妻子。”
“你的孩子。”
“都在那里。”
“我总有一天,也该学着像你一样。”
顾行止眼神骤然一紧。
“除非——”
雪绮花轻声道:
“你先放开我。”
下一秒。
顾行止猛地把他拽进怀里。
力度重得惊人。
像恨不得把人揉进骨血。
“阿雪。”
他声音低哑得厉害。
“我不会放开你。”
“这辈子都不会。”
雪绮花闭上眼。
没有挣扎。
风雪落了满肩。
像一场命里逃不开的劫。
而院中的沈青松,站在漫天大雪里,看着那两个人,忽然第一次真正懂了——
有些感情,从一开始,就不是谁输谁赢。
而是谁先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