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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北平夜雨凉如水 北平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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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的雨,下得越来越勤了。
入夏之后,潮气像发了霉的棉絮,一层层压在人身上。城墙根下的青砖总是湿的,胡同口的积水三天不散,连戏园后台那些陈年的木头架子,都开始透出一股阴阴的腐味。
而枪声,比雨还勤。
自六月起,丰台方向的炮响几乎夜夜不断。
日本人的演习越来越放肆。
他们不再提前知会,不再避开民居,甚至直接把炮口对着中国驻军阵地。夜里常有人被爆炸声惊醒,窗纸震得发颤,孩子哭,大人却不敢点灯。
没人知道那到底是演习,还是开战。
整座北平城,都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戏园子的生意却反而更热了。
越乱的时候,人越爱往戏园里钻。
仿佛只要锣鼓一响,水袖一甩,外头那些枪炮声、亡国声,就能暂时被挡在门外。
可真正懂戏的人,却都已经开始沉默。
因为他们知道——
雪绮花的光,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
后台后门的廊下挂着一盏旧灯。
灯罩里积了水汽,光是昏黄的,照在人脸上,像隔着一层病气。
雪绮花刚卸完头面。
厚重的戏服已经换下,只穿一件月白长衫,领口松着,露出一截过分清瘦的脖颈。
他近来瘦得厉害。
从前台上那股能压满场的气,如今已经开始收了。
不是唱不好。
恰恰相反——
他的唱腔比从前更细,更稳,更透。
只是那种东西,太像老火。
不是烧得旺。
而是快燃尽时,最后那一点亮。
雪绮花扶着廊柱,轻轻咳了一声。
指间还残着一点药味。
就在这时,巷口缓缓停下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
一个穿浅灰西装的男人撑伞下车。
黑伞压得很低。
可那种过分规整的礼貌,反而让人第一眼就看出——
不是中国人。
男人走到廊下,收了伞。
他先微微低头,才开口:
“雪先生。”
声音很客气。
甚至带着一点刻意训练过的温和。
雪绮花抬眼。
他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旧戏班里养出来的柔气。
像水。
也像风。
“阁下是?”
男人轻轻一笑:
“山本。”
他说完,停了一瞬。
像是在等雪绮花反应。
果然。
雪绮花扶着廊柱的手,极轻地收了一下。
可脸上的神情,仍旧温和。
山本看着他,继续笑道:
“雪先生的戏,在东京也很有名。”
“许多人都说,北平若论旦角风骨,没人比得上您。”
这话若放在从前,大约能让半个梨园的人飘起来。
可雪绮花只是轻轻笑了笑。
“山本君过誉了。”
山本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病过。
也知道——
这个人如今的名声,已经不像三年前那样炽盛。
但没关系。
日本人如今要的,不只是最红的人。
还要“象征”。
一个能让北平人低头的象征。
山本语气愈发温和:
“我们最近,正在筹备一出新戏。”
“若雪先生愿意登台,我们会提供最好的戏园、最好的乐队、最好的报纸宣传。”
“甚至——”
他微微停顿。
“东京也愿意欢迎您。”
巷子里的风忽然冷了一下。
远处又传来一声闷炮。
像压在天边的雷。
雪绮花静静听着。
半晌。
他低低咳了一声。
“山本君抬爱了。”
“只是……”
他抬起眼,轻轻笑了笑。
那笑意极淡。
却让山本心里莫名不舒服。
“我唱的戏,太旧了。”
“怕入不了贵国的眼。”
山本怔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雪绮花至少会委婉推托。
却没想到——
这人拒绝得这样轻。
像一片羽毛。
偏偏越轻,越让人难堪。
山本沉默两秒,笑意淡了些:
“旧戏,也可以唱新意思。”
雪绮花轻轻摇头。
“戏能翻新。”
“人翻不了。”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忽然静了。
连巷子里的雨声都像停了一瞬。
山本终于不笑了。
他第一次认真打量雪绮花。
这个人太瘦了。
眼下带着病后的青白,肩也单薄,像一枝快被风折断的梅。
可偏偏——
他身上还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一种旧时代才有的东西。
不肯低头。
不肯改腔。
不肯拿戏去换命。
山本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北平那些老票友提起雪绮花时,总会说一句:
“那是最后一代真角儿。”
因为再往后,大概不会再有这样的人了。
山本缓缓道:
“雪先生,时代已经变了。”
雪绮花轻轻笑了一下。
“是啊。”
“所以我大概……也快唱不动了。”
他说得平静。
甚至像在说别人。
山本看着他:
“若是为了银钱,也不愿?”
雪绮花摇头。
“银钱能买戏服。”
“买不了戏。”
“若是为了贵国的新戏——”
他停了停。
声音很轻。
“我更唱不来。”
风忽然吹进长廊。
那盏旧灯轻轻摇了一下。
山本看着雪绮花。
忽然意识到:
这个人不是不识时务。
他只是——
宁可灭,也不改。
于是山本沉默片刻,重新低头。
“雪先生……”
“可惜了。”
他说完,撑伞离开。
黑色轿车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炮火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
—
顾行止一直站在廊柱后的阴影里。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
他看着雪绮花拒绝山本。
看着他轻声细语。
看着他不卑不亢。
也看着——
那盏灯,是怎样一点一点暗下去。
顾行止忽然觉得胸口发冷。
不是因为日本人。
不是因为局势。
而是因为——
雪绮花太像一个旧时代的人。
旧到什么地步?
旧到他宁愿守着戏魂死,也不愿活着变。
而如今这个时代,已经不需要这样的人了。
顾行止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日本人其实根本不在乎雪绮花是谁。
他们要的,只是“光”。
是谁都行。
只要够亮。
只要能让人仰头。
他们甚至不在乎那光原本属于谁。
顾行止的指尖慢慢收紧。
他忽然想起白凌风。
那个年轻人站在台上时,眼睛是亮的。
嗓子是亮的。
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种往上烧的劲。
最重要的是——
他还年轻。
年轻就意味着未来。
而雪绮花身上,已经没有“未来”了。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顾行止心里竟猛地一沉。
像有什么东西突然裂开。
因为他忽然发现——
自己最近看白凌风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多。
不是因为喜欢。
不是因为动心。
而是因为……
他在白凌风身上,看见了还没熄灭的火。
顾行止忽然觉得可怕。
他终于明白:
自己或许从来都不是在爱某一个人。
他爱的,是那些正在发亮的东西。
那种光,能够滋养他的灵魂。
唯有它,才能让他内心深处的火焰持续燃烧;而只有在燃烧时,他才会感到平静,感到幸福,感到自己真正活着。
只有在那团火里面,他才感到生命仍在缓慢而真实地流动着。
——
谁是那团火,谁亮。
他就会朝谁走过去。
就像飞蛾。
就像溺水的人本能地抓住火。
而雪绮花——
已经快烧尽了。
廊下很安静。
雪绮花扶着柱子,又轻轻咳了一声。
那声音很低。
低得像旧唱片最后一道杂音。
顾行止忽然不敢再看。
他转身离开。
脚步极轻。
可那背影里,却已经带上了一种极隐秘的决绝。
因为他知道——
日本人不会停。
他们会继续找。
找更年轻的。
更亮的。
更能代表“新时代”的人。
而白凌风……
太亮了。
亮到迟早会被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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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