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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笼子 北平的雪下 ...

  •   北平的雪下了三天三夜。
      戏班后院的树枝被压得弯了腰,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
      雪绮花坐在屋里,手里捧着一盏温得不太够的茶。
      顾行止夜访后的那一夜,他几乎没睡。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撕开了一道口子,冷风从那里灌进去,疼得发麻。
      他从来不敢想自己会被谁护着。
      更不敢想,有人会说:
      “你是我想护着的人。”
      他把茶放下,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那动作像是在摸一段不敢触碰的过去。
      ---
      雪绮花的身世,戏班里没人敢问。
      因为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他是被捡来的。
      那年冬天比今年还冷,戏班的老班主在城外的破庙里找到他时,他才七八岁大,瘦得像一根干枯的竹枝。
      孩子蜷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块破布,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老班主问他:“你叫什么?”
      孩子抬起头,眼睛黑得像夜里没星的井。
      “……不知道。”
      “家在哪?”
      “……不知道。”
      “父母呢?”
      孩子沉默了很久。
      最后轻轻摇头。
      老班主叹了口气,把他抱起来。
      孩子身上冷得像冰。
      老班主把他带回戏班,给他取了个名字——
      “阿雪”。
      因为捡到他的那天,天上飘着雪。
      后来他长大了,唱旦角,扮女装,台上艳名渐起,老班主又给他取了个艺名:
      雪绮花。
      雪里开花,绮丽又孤。
      ---
      雪绮花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有家,他没有。
      别人有姓氏,他没有。
      别人有过去,他只有一片空白。
      他问过老班主:“我是不是被丢掉的?”
      老班主沉默了很久。
      “阿雪,你记住——”
      “人不是因为不值钱才被丢的。”
      “是因为丢掉你的人……不配要你。”
      雪绮花那时不懂。
      后来长大了,他懂了。
      懂得越多,越沉默。
      ---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可能不是普通人,是在十二岁那年。
      那天戏班去郊外演戏,路过一条官道。
      一队马车从远处驶来,车队前后都有护卫,气势逼人。
      戏班的人都跪在路边。
      雪绮花也跪着。
      马车经过时,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让他一生难忘。
      马车窗帘被风掀起一角。
      里面坐着一个女人。
      穿着绣金的衣裳,戴着玉簪,眉眼精致得像画里的人。
      她看见跪着的雪绮花,怔了一瞬。
      然后——
      她的脸色忽然变得惨白。
      像见了鬼。
      她伸手掀开帘子,想看得更清楚,可马车已经驶远。
      雪绮花只看到她的嘴唇在颤。
      像在说:
      “怎么会……”
      那天晚上,雪绮花发了高烧。
      烧得迷迷糊糊时,他听见老班主在屋外低声说:
      “那位夫人……不会是认出什么了吧?”
      “嘘!别乱说!”
      “可那孩子的眉眼……真的有点像……”
      “闭嘴!你想害死他吗?”
      雪绮花躺在床上,睁不开眼。
      可那句话像钉子一样钉进他心里。
      “真的有点像……”
      像谁?
      他不知道。
      也不敢问。
      ---
      后来他才慢慢听到一些传言。
      有人说,他像北平某位大人物年轻时的模样。
      有人说,他像某位夫人失踪多年的孩子。
      有人说,他是某个权贵的孽种,被人偷偷送走。
      可这些话都不能说。
      说了会死人。
      戏班的人都知道——
      雪绮花的身世,碰不得。
      他自己也知道。
      所以他从不问。
      不问,就不会有答案。
      没有答案,就不会有危险。
      他以为自己能这样过一辈子。
      直到顾行止出现。
      ---
      顾行止第一次看见他时,就觉得奇怪。
      “你不像戏班里长大的。”
      雪绮花淡淡道:“哪里不像?”
      顾行止盯着他,目光深沉:
      “你的举止,你的眼神,你的骨相……都不像。”
      雪绮花心口一紧。
      顾行止继续道:
      “你身上有种……被教养过的痕迹。”
      雪绮花怔住。
      顾行止低声道:
      “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雪绮花握紧了手。
      他想说“你想多了”,却说不出口。
      因为顾行止的眼神太清醒。
      像能把他所有的伪装都看穿。
      雪绮花低声道:
      “顾少爷,你别乱猜。”
      顾行止靠近一步。
      “我不是乱猜。”
      “我是在告诉你——”
      他盯着雪绮花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身上有秘密。”
      “而我……不会让别人先找到。”
      雪绮花呼吸一窒。
      顾行止的声音低沉得像夜里的风:
      “你放心。”
      “无论你的身世是什么——”
      “我都站在你这边。”
      雪绮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这样对他说。
      不是怜悯。
      不是好奇。
      不是利用。
      而是——
      站在他这边。
      无论他是谁。
      ---
      雪绮花缓缓抬起头。
      灯影摇曳,落进顾行止眼底,像碎金沉在寒潭。
      他看了顾行止许久,才低声开口:
      “顾少爷……”
      “你就不怕,被我牵连么?”
      顾行止笑了。
      那笑意淡淡的,眉眼间却压着与生俱来的骄矜与锋锐。
      “我顾行止这一生——”
      “还没怕过谁。”
      雪绮花呼吸微滞。
      下一瞬,顾行止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散乱的发。
      动作轻得像一阵风。
      可偏偏,烫得惊人。
      “你怕你的身世。”
      “那便由我替你压着。”
      “你怕旁人非议。”
      “我替你挡。”
      “你怕前路难行——”
      顾行止低下眼,看着他,声音忽然轻了几分。
      “那我便陪你走。”
      雪绮花怔怔望着他。
      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那些藏了许多年、不敢示人的惶恐与孤寂,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人稳稳接住。
      灯火无声。
      可他忽然觉得,这人站在眼前,竟像替他挡住了半生风雪。
      ——
      顾行止说要带他去顾家那天,天刚亮,雪未化,北平的街道白得像一张空纸。
      雪绮花一路跟着他走,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顾行止走得很稳,像是走在自己熟悉的路上。
      可雪绮花越走越觉得奇怪。
      顾家在城西,是北平城里出了名的豪门。
      可顾行止带他走的,却不是通往顾家大院的那条路。
      而是一条更窄、更偏、更安静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座宅子。
      门口挂着顾家的家徽。
      院墙高,门匾旧,院子深。
      看上去像顾家。
      却又不像。
      雪绮花站在门口,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陌生。
      不是害怕。
      而是——
      “这里……不像主家。”
      顾行止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干净,像有人常来。
      可又太安静,安静得不像有家人住。
      雪绮花跟在他身后,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顾行止带他进了正厅。
      厅里陈设简单,桌椅干净,却没有任何“家”的痕迹。
      没有孩子的玩具。
      没有女人的绣品。
      没有家族画像。
      没有仆人来来往往。
      只有冷。
      只有空。
      只有一种被刻意维持的整洁。
      雪绮花忽然停下。
      顾行止回头:“怎么了?”
      雪绮花轻声道:
      “顾少爷……这不是顾家。”
      顾行止的眼神微微一动。
      雪绮花继续:
      “顾家是北平城里最显赫的家族。
      你们家人多,仆人多,来往的人也多。”
      “可这里——”
      他抬眼,目光冷静得像一面镜子:
      “这里像是……你一个人的地方。”
      顾行止沉默。
      雪绮花又道:
      “像是你……藏起来的地方。”
      顾行止的手指微微收紧。
      雪绮花看着他,声音轻,却带着锋:
      “顾少爷,你为什么不带我去真正的顾家?”
      顾行止没有回答。
      雪绮花忽然觉得胸口发冷。
      他低声问:
      “你怕什么?”
      顾行止抬头,眼神深得像夜色。
      “我怕——”
      他顿了顿。
      “怕你看到真正的顾家。”
      雪绮花心口一紧。
      顾行止继续:
      “怕你看到我的妻子。”
      “怕你看到我的孩子。”
      “怕你看到……我真正的身份。”
      雪绮花的呼吸乱了。
      顾行止走近一步,声音低沉:
      “绮花,我带你来这里,是因为——”
      “这是我唯一能做自己的地方。”
      雪绮花怔住。
      顾行止继续:
      “在顾家,我是顾家少爷,是丈夫,是父亲,是继承人。”
      “可在这里——”
      他抬手,轻轻碰雪绮花的脸。
      “我只是我。”
      雪绮花闭上眼。
      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冷得像刀。
      他轻声问:
      “顾少爷,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藏我吗?”
      顾行止的呼吸停了一瞬。
      雪绮花睁开眼,眼神冷得像雪:
      “你不敢带我去真正的顾家。”
      “你不敢让我见你的妻子。”
      “你不敢让我见你的孩子。”
      “你不敢让我走进你的生活。”
      顾行止沉默。
      雪绮花轻声道:
      “你只敢……把我藏在这里。”
      顾行止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阿雪,不是这样。”
      雪绮花抬头,眼里有风雪,有痛,也有一种被背叛的清醒。
      “顾行止,你不是带我来见家人。”
      “你是带我来见——”
      “你给我准备的笼子。”
      顾行止的脸色变了。
      雪绮花继续:
      “你想要我。
      你也想要你的妻子。
      你想要你的孩子。
      你想要顾家的名声。
      你想要所有人都不知道你爱男人。”
      “所以你把我藏在这里。”
      顾行止的手指发抖。
      “阿雪,我不是——”
      雪绮花打断他:
      “顾行止,你不是不爱我。”
      “你是不敢爱我。”
      顾行止怔住。
      雪绮花轻声道:
      “你爱我,却不敢让世界知道。”
      “你爱我,却不敢让我走进你的真正生活。”
      “你爱我,却只敢把我放在……你第二处房子里。”
      顾行止的呼吸乱了。
      “阿雪——”
      雪绮花后退一步。
      “顾少爷,你的爱……太贵。”
      “我承受不起。”
      他转身。
      背影冷得像雪。
      顾行止伸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
      他不是怕雪绮花知道他的秘密。
      他是怕雪绮花知道:
      他从来没有勇气给他一个真正的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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