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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沉香劫 清晨的雾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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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雾气压得很低。
顾宅深深几重院落,都浸在一层湿冷的白里。廊下的铜铃偶尔被风吹得轻轻一晃,声音细得像谁压住的一声叹息。
雪绮花住的西厢,更静。
窗纸透出一点灰白天光,屋里却仍旧昏沉,像病人迟迟不肯醒来的梦。
沈若棠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只乌木香匣。
她一夜没睡。
眼下有淡淡青痕,旗袍袖口也压出细褶,可她站得极稳,连指尖都没有发抖。
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一盒香,她赌的是命。
昨夜子时,她冒着雨出了城。
那间老香铺藏在西城旧巷深处,门脸破旧,匾额都裂了半边。掌柜姓秦,是她父亲当年的故交。
她跪坐在昏黄灯下,把顾宅的香灰偷偷带给老掌柜看。
老人闻了不过片刻,脸色便沉了。
“这不是安神香。”
“里头掺了‘冷骨’。”
“剂量轻,闻不死人,可若是长年累月地熏着……人会一点点虚下去。起初只是乏力、咳喘、失眠,再往后——”
老人顿了顿。
“神仙也难救。”
那一瞬,沈若棠浑身都凉了。
她想起雪绮花这些日子的病。
白日困倦,夜里咳血,指尖总是冰的,像一枝快枯死的雪梅。
她一直以为,是旧疾。
原来不是。
原来有人要他慢慢死。
而最狠的是——
下毒的人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
只要顾行止每日亲自替雪绮花点香,就够了。
想到这里,沈若棠缓缓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色已经沉静。
她抬手,轻轻推开门。
屋里药气很重。
顾夫人正坐在榻边喝茶。
她穿着深青织锦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腕间翡翠镯子映着晨光,幽幽泛冷。
听见动静,她抬了抬眼。
“沈姑娘来得倒早。”
语气温和,像寻常长辈寒暄。
可沈若棠知道——
这个女人,才是顾宅最深的一潭水。
她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
“昨夜一直惦记阿雪,睡不着。听闻外城有家老香铺,制的安神香极好,我便托人求了一盒回来。”
顾夫人淡淡看着她。
“哦?你也懂香?”
沈若棠微微一笑。
“家父从前爱这些,我耳濡目染,略懂一点。”
她说着,已经走到香炉旁。
炉中残香未灭。
灰白色的烟丝一缕缕往上飘。
沈若棠垂下眼,心口却猛地一紧。
就是这个味道。
她昨夜闻了一整夜,绝不会认错。
她指尖收紧,随后又若无其事地伸手,把旧香饼取了出来。
顾夫人没有阻止。
甚至连神色都没变。
她只是静静看着。
那目光太平静了。
平静得叫人心里发寒。
沈若棠忽然明白——
顾夫人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可越是如此,她越不能露怯。
她稳稳把新香放进去,点燃。
火星一点点亮起来。
很快,一缕清淡香气缓缓散开。
不像从前那种浓郁甜暖的味道。
这香清得像雪后松枝,带一点冷梅气。
顾夫人轻轻嗅了一下。
“倒是雅致。”
沈若棠低声道:
“阿雪不喜欢太重的香。”
顾夫人笑了笑。
“是么。”
她慢慢站起身。
经过沈若棠身边时,忽然停了一瞬。
“年轻姑娘,有心是好事。”
“只是——”
她偏头看她,眼尾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有些事,不是换一样东西,就能改得了的。”
沈若棠后背骤然一凉。
可她还是低眉顺眼地应:
“夫人教训得是。”
顾夫人没再说什么。
转身离开。
高跟鞋踩过木廊,“嗒、嗒、嗒”,声音不疾不徐。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沈若棠才像终于卸了力气,长长吐出一口气。
掌心竟全是冷汗。
她回头看向床榻。
雪绮花仍旧昏睡着。
他瘦得厉害。
乌黑长发散在枕上,衬得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也轻,仿佛稍不留神,人就会散了。
沈若棠鼻尖一酸。
她慢慢蹲下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冰凉。
“阿雪。”
她声音发颤。
“你一定得撑住。”
“求你了。”
屋里静极了。
只有香烟一点点散开。
不知过了多久。
床上的人,指尖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沈若棠猛地抬头。
“阿雪?”
雪绮花的睫毛颤了颤。
像风雪里终于肯苏醒的一只蝶。
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还带着病中的迷蒙,失神地望着帐顶,好半晌,视线才慢慢落到沈若棠脸上。
他唇色苍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香……”
沈若棠立刻俯身。
“什么?”
雪绮花轻轻吸了口气。
似乎终于从那股缠绕多日的窒闷里挣脱出来。
“香……换了?”
沈若棠眼眶一下红了。
“换了。”
“你放心,已经换了。”
雪绮花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不像病人的虚弱。
更像一个被困在深水里太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沈若棠看着他,心口狠狠一疼。
原来这些日子——
他竟一直知道。
只是他太虚弱,连开口都做不到。
雪绮花安静片刻,又慢慢睁开眼。
“……告诉他……”
“谁?”
“……少爷。”
沈若棠怔住。
“顾行止?”
雪绮花轻轻点头。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清醒得惊人。
“香……是他亲手点的……”
“若以后知道……他会疯。”
“可他……必须知道。”
沈若棠鼻尖发酸。
“你还替他说话?”
雪绮花看着她。
那双眼太温柔了。
温柔得叫人不忍看。
“他不知道。”
“他只是……信错了人。”
沈若棠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顾行止会那样喜欢雪绮花。
这个人不是软弱。
不是依附。
而是到了这种时候,心里还装着别人。
他被人害得只剩半条命。
可醒来的第一件事,却是怕顾行止自责。
这样的人,谁舍得不爱。
沈若棠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下来。
“好。”
“我告诉他。”
雪绮花轻轻笑了笑。
那笑意极淡。
像雪地里将融未融的一线月光。
“别怪他。”
——
傍晚时,天阴了。
乌云压在顾宅上空,风穿过长廊,吹得檐下灯笼微微摇晃。
顾夫人站在廊下喝茶。
她神情依旧从容。
仿佛这宅子里所有人的生死,都不过是她茶盏里浮沉的一点叶沫。
贴身嬷嬷快步走来。
神色却明显慌了。
“夫人。”
顾夫人没抬头。
“什么事。”
“雪公子……醒了。”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顾夫人的手,轻轻顿住。
茶水在杯中荡开一圈细纹。
“什么时候?”
“刚醒不久。”
“谁在屋里?”
“沈姑娘一直守着。”
顾夫人慢慢笑了。
“原来如此。”
那笑意很淡。
却叫嬷嬷后背发寒。
她压低声音:
“夫人,要不要趁现在——”
“别动她。”
顾夫人淡淡打断。
“这个时候动手,太蠢。”
她放下茶杯,转头望向西厢。
隔着重重回廊,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的目光,却像已经穿过窗纸,看见床上那个病弱的人。
“沈若棠大概以为,换了香,就能救人。”
她轻轻笑了笑。
“年轻姑娘,总是容易天真。”
嬷嬷不敢出声。
顾夫人语气极轻。
“香灰积了半年。”
“一日日熏进去的东西,早进了骨头。”
“如今换香——”
“不过是叫他多喘几口气。”
她顿了顿。
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救不了命。”
风忽然更大了。
吹得廊下竹帘哗啦作响。
嬷嬷低着头,只觉得遍体生寒。
顾夫人却仍旧温柔。
甚至温柔得像在说什么家常。
“去告诉香房。”
“旧香灰,再送一批过来。”
嬷嬷猛地抬头。
“夫人……”
顾夫人笑了。
“怕什么?”
“人啊,总得在以为自己赢了的时候——”
她轻轻抚了抚腕上的玉镯。
“再摔下去。”
“才疼。”
——
夜深时,顾行止终于回了府。
他这些日子一直在外院查账。
刚进门,就听下人说雪绮花醒了。
那一瞬,他几乎是冲进来的。
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寒风卷进屋里。
顾行止站在门口,眼睛都是红的。
“阿雪!”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握住雪绮花的手。
掌心还是凉的。
可至少,人醒着。
顾行止喉头一下哽住了。
“你知不知道你快把我吓死了?”
“你再不醒——”
“我真要陪你去了。”
雪绮花安静看着他。
苍白病容里,慢慢浮起一点淡淡笑意。
“少爷……”
顾行止立刻俯下身。
“我在。”
“我在这儿。”
雪绮花看了他很久。
久到顾行止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不安。
随后,他轻轻开口。
“……香。”
顾行止一愣。
“什么?”
“别点了。”
顾行止没反应过来。
“哪种香?”
雪绮花望着他。
目光清醒得可怕。
“你每日……替我点的那种。”
顾行止浑身骤然一僵。
像有人一刀捅进了心口。
“什么意思?”
雪绮花闭了闭眼。
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断。
“香……有问题。”
轰的一声。
顾行止脑子里像炸开了。
他脸色瞬间惨白。
“你说什么?”
“你说——”
“是我点的香害了你?!”
屋里安静得可怕。
雪绮花没有回答。
可沉默,比承认更锋利。
顾行止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每晚亲手替雪绮花焚香。
他还以为,那是安神的。
他甚至庆幸,媳妇玉梅终于愿意接纳阿雪。
原来——
原来他亲手把毒,一日一日送进了雪绮花肺里。
顾行止猛地后退一步。
像被人生生抽空了魂。
“我害了你……”
“是我害了你……”
他眼睛红得骇人。
声音都哑了。
沈若棠立刻上前。
“顾行止,你先冷静。”
顾行止猛地抬头。
那双眼里全是血丝。
像濒死的兽。
“谁干的?”
“是谁动了香?!”
“谁敢害他?!”
他一步步逼近。
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沈若棠,你告诉我——”
“是谁?!”
沈若棠呼吸一紧。
她知道,瞒不住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总有人要把真相撕开。
她深吸一口气。
“顾行止。”
“是——”
话音未落。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是我。”
所有人猛地回头。
顾夫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墨色旗袍,身后灯影昏黄,映得她整个人像从旧画里走出来。
端庄。
优雅。
也冷得刺骨。
顾行止瞳孔骤缩。
“……玉梅。”
顾夫人缓缓走进来。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声清脆。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雪绮花。
那目光,不像看一个人。
倒像看一件终于要碎掉的瓷器。
“既然醒了,也好。”
顾行止喉咙发紧。
“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
顾夫人淡淡道:
“字面意思。”
顾行止像不认识她一样。
“香是你让人换的?”
“是。”
“毒也是您下的?!”
“算不上毒。”
顾夫人语气平静。
“不过是些让人身子虚弱的香料。”
顾行止整个人都在发抖。
“为什么?!”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夫人终于看向他。
眼神里竟带了几分失望。
“为了顾家。”
“为了你。”
顾行止像听见了什么荒唐笑话。
“为了我?!”
“为了我们的孩子。”
顾夫人慢慢开口。
“顾行止,你是顾家独子。”
“你可以喜欢戏子,可以养清倌,可以一时糊涂。”
“可你不能为了一个男人,把整个顾家赔进去。”
她看向雪绮花。
“他活着,你就永远醒不了。”
屋里静得死寂。
雪绮花缓缓闭上眼。
像是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
顾行止却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发红。
“所以你就要他死?”
顾夫人淡淡道:
“他若识趣,本不必受这些罪。”
“可惜——”
“他不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