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分班那年海风 三月的 ...
-
三月的琴岛,海风是咸的,也是凉的。
那种凉不像是冬天,一刀一刀地割在脸上,而是像一块浸透了海水的丝绸,湿漉漉地糊上来,冷得不干脆,也黏稠得人难受。林黯站在教学楼一层的公告栏前,被前面几排人挡住了视线,只能踮起脚,从肩膀与肩膀之间的缝隙里找自己的名字。
她选了理科。物化生。
这个决定让很多人意外。
她的语文和英语从初中开始就遥遥领先,作文经常被当成范文在年级里传阅,而物理和化学虽然不算差,但也绝对算不上拔尖。
班主任找她谈过两次话,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以你的文科底子,学文会更轻松点啊”,她妈妈在电话里也说过“学文学理你自己决定,妈妈都支持,但是.....”那个“但是”后面的省略号,林黯听得懂。
但她还是选了理科。
原因说出来可能会让人觉得可笑:她不甘心。她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只能学文”的人。她想证明自己是可以的,证明那些物理大题她做不出来只是因为还不够努力,证明那些化学方程式她记不住只是因为还不够用心。这个念头像一根钉子,从高一上学期第一次月考物理只考了56分的那天起,就钉在她心里了。
公告栏上贴着四张巨大的表格,A3纸拼了两行,上面是理科班,下面是文科班。理科有六个班,文科只有两个。她先找到了“理科一班”那一栏,目光往下滑,经过赵、陈、周、许,在“林”字那一小片停住。
林黯,理科一班,学号17。
她舒了一口气。不是因为她对理科一班有什么执念,而是因为她最害怕的事情——被分到一个完全没有熟人的班级——没有发生。她扫了一眼名单,认出了至少七八个名字,都是原来班里选了理科的老同学。
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往后退了半步,准备转身回教室收拾东西。
就在这时候,她的目光无意中往右边飘了一下——右边的“理科二班”名单里,她扫到一个名字。
宁澍哲。
她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有多特别。
而是因为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上个学期期末考试的时候,考场按年级排名排,她坐在第三排,他坐在她后面隔了一排的位置。考数学那天,她提前答完卷子趴着休息,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后面有人把笔掉在了地上,圆滚滚的笔身沿着地面滚了几圈,最后停在她椅子腿旁边。她弯腰捡起来,递回去的时候,对方接过笔说了声“谢谢”。
那声“谢谢”很低,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的沙哑,像石子扔进深井里回响的声音。她只来得及看见一只手——骨节分明,虎口的位置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然后监考老师走过来敲了敲她的桌面,提醒她检查答题卡,她就把头转回去了。
她甚至不记得他的脸。
但现在,这个名字忽然出现在理科二班的名单上,像一颗不知道从哪里落下来的石子,不偏不倚地掉进了她平静的湖面。她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叫什么,只是觉得“宁澍哲”这三个字读起来很好听,宁——澍——哲,声调轻轻扬上去又缓缓落下来,像海浪拍在礁石上又退回去的声音。
她把目光收回来,转身走了。
三月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她校服外套的衣角翻飞。她用手按住衣领,低着头走下台阶,鞋底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不知道的是,在未来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个名字会变成她呼吸的一部分,变成她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的第一个念头,变成她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反反复复咀嚼的、酸涩又甜蜜的词语。
但现在,她什么都不知道。
三月的琴岛,海鸥还没有完全飞走,樱花还没有开,一切都还来得及。
分班后的第一天,林黯走进理科一班教室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十二分。
她有这个习惯——不管什么课,都会提前十五到二十分钟到教室。不是为了预习,也不是为了卷给老师看,而是因为她喜欢那种“教室里只有几个人”的状态。安静,空旷,椅子倒扣在桌面上,黑板干干净净,窗外有鸟叫和海浪的声音。
这种时候她会觉得自己是完整的,不是被切割成很多块——一块给数学,一块给英语,一块给老师的期望,一块给同学的目光。
新教室在二楼的最西边,正对着操场和远处的海平面。她走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只坐着两个人,一个在前排埋头吃包子,一个在最后一排趴着补觉。她扫了一圈,选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不前不后,不高不矮,偏头就能看到蓝天。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翻开第一页夹着的那张空白稿纸,在上面写下新的班级和日期:
理科一班
2025年3月4日
写完这几个字,她把文件夹合上,托着腮望向窗外。
海是灰蓝色的,和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天相接的地方。远处的灵山岛像一个淡青色的影子,贴在灰白色的天边。几只海鸥在海面上盘旋,翅膀扇动的幅度很小,看起来像是在滑翔。她盯着其中一只看了一会儿,那只海鸥忽然一个俯冲,扎进水里,再飞起来的时候嘴里衔着什么亮闪闪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只海鸥捉到的是鱼还是别的什么,但她觉得那亮闪闪的东西一定很美。
教室陆陆续续有人进来。七点四十五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林黯认出了几张熟面孔,互相点了头,没有多聊。她不是那种会主动凑上去社交的人,她觉得朋友这种东西不是凑出来的,是自然而然走到一起的。
七点五十五,上课铃还没有响。班主任王秀兰提前五分钟走进教室,手里抱着一摞表格,腋下夹着花名册,脚上穿着一双鞋底已经磨平了的黑色平底鞋,走起路来几乎不发出声音。
王秀兰五十出头,教了二十多年物理,是整个年级公认“最不好糊弄”的老师。她个子不高,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钉钉子一样落在点上。她走进教室的第一件事,不是自我介绍,不是讲班规,而是把花名册往讲桌上一放,抬头扫了一遍在座的每一个人。
那种扫法,不是看一眼就移开的那种扫法,而是一排一排地、一个座位一个座位地看过去,目光像X光一样,好像要把每个人从里到外看透。林黯被她看到的时候,下意识地把腰挺直了一点。
“我是王秀兰,你们的班主任,教物理。”她说,声音不大,但整间教室都听得很清楚。
“选理科班,说明你们对自己的认知和定位,是偏向理科思维的。但这个班不养闲人,也不养懒人。高一的内容我不复习,直接从高二的进度往前走。跟不上的人,自己想办法追。”
她顿了一下,把花名册翻开。
“现在报到。点到的喊到,让我认识一下。”
“江迟妤。”
“到。”
“陈屿白。”
“到。”
“贺子期。”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贺子期。”王秀兰又念了一遍,目光从花名册上抬起来。
最后一排靠墙角的位置,一个趴在桌上的身影动了一下。那个人的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一小片头发和半边耳朵。又过了两秒,那人终于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讲台,用还没睡醒的声音说了一声:
“到。”
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被人从很深很深的梦境里打捞上来的。
王秀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继续往下念。
林黯没有回头。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只是在心里想:这个人胆子真大,分班第一天就在班主任的课上睡觉。
“宁澍哲。”
名字念出来的时候,林黯的手顿了一下。
她正在转笔——黑色的百乐水笔,从食指转到中指,再从中指转到无名指——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笔从指间滑了出去,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她弯腰去捡,就在这时候,教室最后排传来一声:
“到。”
还是那种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声音,尾音微微上扬,像海浪拍在礁石上又退回去的声音。
林黯捡起笔,直起身,默默把头转了回去。
但她没有转头去看那个人。她觉得自己没有必要——不过是一个分班表上见过的名字,不过是一声普普通通的“到”,不值得她特意回头。
她把笔放好,翻开文件夹,在稿纸的空白处无意识地画了几道横线。
报道继续往下走。
“林黯。”
“到。”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老师听见。
报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上课铃响了。
王秀兰没有立刻开始讲课,而是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物理:不只是一种知识,还是一种态度。
“你们可以慢慢理解这句话。”她说,“现在,开始讲课。”
她没有用课本,没有用PPT,而是从第一排拿起了粉笔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白色粉笔。
“今天不讲新课,先做一个测试。”
教室里发出一片低低的哀嚎。
王秀兰不为所动,从那一摞表格下面抽出一张卷子,晃了晃。
“高一内容,三十道选择题,四十分钟。”
她让第一排的同学把卷子往后传。林黯拿到卷子的时候扫了一眼——力学占了一半,电学和光学各占了四分之一,最后还有两道热学题。
她深吸一口气,从笔袋里拿出一支2B铅笔,在试卷右上角写下名字,开始答题。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卷子的声音和笔尖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
林黯做到第十五题的时候卡住了。
是一个受力分析题:一个斜面上的物体,在受到一个水平推力的情况下,斜面与水平面的夹角已知,物体与斜面之间的摩擦系数已知,问物体的加速度是多少。她列了方程,算了两遍,得到的答案都不在选项里。她咬了咬笔帽,又重新画了一次受力图。
就在她第三次尝试的时候,教室后排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动静——椅子被轻轻往后推的声音。
她的注意力被那个声音拉走了零点几秒。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声音。教室里那么多人,那么多椅子,那么多笔尖在纸上划动的声音,为什么偏偏是那个声音?她说不上来。就像收音机调频的时候,所有的频率里只有一个频道没有杂音,而你不小心碰到了那个频道。
她没有回头。她告诉自己:专心做题。
但她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往后偏了那么一点点。
她看到的是:一个人影从最后一排站起来,手里拿着卷子,走向讲台。
交卷。
开考才十五分钟。三十道题的卷子,十五分钟就交卷。
林黯在心里给这个人打了个标签:要么是真学霸,要么是真学渣。没有中间选项。
她低下头,继续做她的第十五题。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黯和原来班里一个也选了理科一班的女生坐在一起。那个女生叫陈玉玺,圆脸,短头发,说话的时候喜欢打手势,笑起来声音很大,经常被旁边桌的人回头看。
“我跟你说,我们班今天那个男生,最后一排那个,姓宁的,你知道吧?”陈玉玺一边用筷子挑着食堂的红烧排骨,一边压低声音说。
林黯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怎么了?”
“他物理测试十五分钟就交卷了。”陈玉玺的表情介于震惊和八卦之间,“我当时以为他肯定是交了白卷,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王秀兰当场给他批了。他考了29分,满分30分。错的那道题是因为看错了单位。”陈玉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声音不由自主地大了起来,被旁边桌的人看了一眼,她才压回去,“十五分钟,29分,我连一半都没做完。你说这人脑子是不是开过光啊?”
林黯愣了一下。有点吃惊。
她想起来自己做第十五题的时候还在第二页,而那个人已经交卷了。
“你呢?你考了多少?”陈玉玺问她。
“我还没拿到成绩。”林黯说。
她后来拿到了自己的成绩——二十一分。不算差,中规中矩,在班上排在中上游。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心里多了一根刺。不是嫉妒的刺,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被什么东西牵着的刺。
她又想起了那个名字。宁澍哲。
宁——澍——哲。
食堂的窗户正对着操场。三月的阳光不烈,照在塑胶跑道上反射出一种温沉的橘红色。有人在跑步,有人三三两两坐在草坪上晒太阳。林黯的目光在操场上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方向。
操场的另一头,靠近篮球场的位置,一个男生靠在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瓶水,低头在看手机。
他穿着校服,抱着篮球,外套没有拉拉链,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卫衣,连帽衫的绳子一长一短,垂在胸前。他的头发有点长,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边额头,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勾出一道金色的边。
他的腿很长,一条伸直,一条曲起,姿态散漫又好看,像一幅还没来得及被风吹旧的画。
林黯默默盯着那棵梧桐树下的那个人看了两秒。
然后她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继续吃她盘子里的菜。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她只是在心里想:三班的人吗?以前好像没见过。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林黯正在做数学卷子——导数的应用,求函数的单调区间和极值点。她已经做了三道题,手感还不错,第四道题是一个含参的函数,要求讨论a在不同取值范围下的单调性。
她刚列出导数的表达式,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a小于零的时候,导数的符号不用讨论,直接判负就行。”
声音从右后方传来,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刚好能够被她听见。
林黯转过头。
她的视线从第三排往右后方移,越过两个空座位,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他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就是中午在梧桐树下看到的那个人。
就是物理测试十五分钟交卷的那个人。
就是分班表上那个名字的主人。
——宁澍哲。
这是林黯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脸。
午后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靠窗的桌面上,顺带照亮了他的侧脸。
他的皮肤偏白,但不是那种苍白,而是微微透着一点点暖色的白,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缕光照在雪地上。他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天空和一小片云。他的鼻梁高挺,从侧面看有一条很利落的线条,从眉心一直延伸到鼻尖。他的嘴唇没有刻意抿着,也没有刻意张开,只是很自然地合在一起,嘴角带着一点微微向下的弧度,像是一直在想什么事情。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右手虎口的位置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就是那天在考场里捡起那支笔的时候看到的那只手。
林黯有些出神,目光在那颗痣上停了一秒。
“什么?”她问。
他没有看她,眼睛还盯着自己桌面上的物理题集。他的拇指和食指捏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尖抵在题集的空白处,似乎正在做一个标记。
“y等于x的三次方减a x的平方加x。”他说,声音还是那种低沉的、带着一点点沙哑的调子,“你求完导之后,二次项的系数是3,一次项系数是负2a,常数项是1。”
他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想讨论a的取值,但是不用。因为3大于0,判别式4a方减12,当a方小于3的时候判别式是负的,这时候导数恒大于零,单调递增。当a方大于3的时候才有两个零点,你再根据这两个零点分区间讨论。”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段他已经默写过很多遍的课文。他始终没有抬头看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黯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转回头,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导数表达式。
他说的没错。她刚才一直在纠结a的取值范围,把问题想复杂了。其实只要先算判别式,就能很清楚地分出情况来。她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了一遍过程,这一次流畅了很多。
她写完之后,在答案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然后她犹豫了大概两秒钟,开了口。
“谢谢。”
声音不大,她没有回头。
“嗯。”他回了一声。
那声“嗯”很短,短到像是一个鼻音。但尾音没有往下掉,而是微微往上升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
林黯低下头继续做题。她拿起铅笔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指尖有一点发凉。不是冷的凉,是那种——她说不上来——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心口轻轻撞了一下的凉。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如果她知道的话,她会说:这大概是一切的开始。
但她不知道。
她只是继续做题,把第六题的答案写在一张新的草稿纸上,字迹比平时稍微用力了一点。
窗外,三月的海面上,太阳正在慢慢往下沉。海鸥的剪影划过灰蓝色的天空,远处灵山岛上的灯光一点一点亮起来。操场上还有最后一批跑步的人,脚步声和喘息声混在一起,被风吹散。
琴岛的三月,风还是凉的。
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悄悄变暖了。
那天晚上,林黯回到宿舍,洗漱完之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上铺的女生在跟家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句子——“嗯”“知道了”“生活费不太够”。对面床铺的女生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而绵长。
林黯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日光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着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明天的课表、物理测试错的那道题、王秀兰说的那句话——“物理不只是一种知识,还是一种态度”。
然后,毫无征兆地,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是一个熟悉的侧脸。
阳光从西边照进来,照在深色的课桌上,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照在他微微泛白的耳廓上。
他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来,很轻,很淡,像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沙哑和一点点的漫不经心:
“a小于零的时候,导数的符号不用讨论。”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蒙住。
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但如果非要给这种感觉起一个名字的话,她想,那应该是——
宁澍哲。
念起来像海浪拍在礁石上。
三月的琴岛,海鸥尚未飞走。风是柔的。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完]
新人小白写文。校园文,望嘴下留情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