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六 蛛丝马迹 ...


  •   封旻临行前再度深深看了一眼立于荒草间的慕安京,玄色眼眸里探究与戒备交织,只丢下一句两日后核对线索的话语,便带着一众护卫策马离去,马蹄声踏碎山野寂静,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

      山风依旧凛冽,卷起满地枯黄落叶盘旋飞舞。

      慕安京望着远去的人马背影,神色沉静无波,心底思绪却已然翻涌不休。

      今日从骸骨之上勘破三处致命疑点,彻底推翻流民意外身死的定论,将一桩寻常山野命案,硬生生拽向十年前尘封的旧案漩涡。

      眼下死者身份尚且模糊,唯有摸清其生前来历过往人脉,才能顺着藤蔓揪出背后潜藏的黑手,触碰当年家族蒙冤的真相。

      她清楚知晓,指望官府正规渠道查探真相,无异于水中捞月。

      大元大都城阔万里,朝堂权贵层层设防,可市井街巷四通八达,老驿站、旧码头、百年商铺里藏着无数不被史书卷宗记载的旧事,那些历经岁月浮沉的老一辈商户、驿卒、行脚商人,便是知晓陈年秘闻的活线索。

      稍加整顿随身药囊,慕安京转身辞别萧瑟荒寺,踏着斜阳余晖,朝着繁华喧嚣的大都南城缓步走去。

      一路行来,都城风貌尽收眼底。

      巍峨厚重的城墙绵延无际,城内街巷纵横交错,宽阔大道上蒙古贵族策马扬鞭,锦衣华服,气势张扬。
      街边店铺鳞次栉比,南北杂货、西域珍宝琳琅满目,酒旗茶幌随风飘摇。
      四等人制的隔阂随处可见,蒙古人与色目人居于高处,行事恣意张扬,汉人、南人百姓则谨小慎微,低头奔走谋生,繁华盛世的表象之下,处处透着阶层壁垒与暗流涌动。

      这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齐聚,既有江南逃难而来的同乡族人,也有常年往返南北漕运的行商驿卒,繁杂的环境恰好成为她最好的藏身屏障。

      这些年她以药铺行医为掩护,走遍南城每一条幽深巷陌,熟稔各处老驿站、旧码头、百年老店的底细,更清楚哪些老人见证过十年前江南漕运旧事。

      今日要探寻的方向,便是南城濒临运河的老旧漕驿片区。

      十年前江南漕运鼎盛,江南的粮草、丝绸、茶叶尽数经由漕运河道送入大都,这片老驿站便是当年物资中转文书往来和官吏落脚的核心之地。

      无数江南籍的官吏、文书、差役曾在此驻足停留,若是枯骨死者当真牵扯十年前江南旧案,必定在此处留下过往痕迹。

      暮色缓缓浸染天际,落日熔金,将运河水面映照得波光粼粼。

      漕驿周边渐渐热闹起来,奔波整日的脚夫挑夫卸下重担,往来南北的商人停歇赶路步伐,沿街的茶肆酒坊宾客渐多,人声鼎沸,南腔北调的话语交织在一起,喧闹的氛围恰好能够掩人耳目,方便暗中打探消息。

      慕安京一身朴素布衣,身形纤细融于往来人流,毫无显眼之处。?

      她目光从容扫视四周,最终择了一间开在驿站旁数十年的老旧茶摊。

      茶摊陈设简陋,几张原木桌椅摆放在柳树之下,往来歇脚的皆是本地老住户和退役驿卒与常年跑漕运的老人,少有官府耳目涉足,言谈间也更少拘束顾忌。

      她寻了一处偏僻边角落座,点上一碗粗茶,指尖轻搭茶碗边缘,看似闲散休憩,一双清亮眼眸却不动声色地打量周遭动静,双耳凝神捕捉耳边传来的细碎闲谈。

      不远处的一桌,两名鬓发花白的老者正相对而坐,捧着粗瓷茶碗闲谈往事。

      一人面皮黝黑粗糙,手掌布满厚茧,腰间还系着陈旧的驿卒腰牌残件,看得出是早年驻守漕驿的老驿夫。

      另一人身形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手指指尖留有常年执笔磨出的薄茧,应当是昔日漕运账房先生。

      二人年岁相仿,相识数十载,说起过往岁月,皆是满心唏嘘。?

      “一晃便是十余年光景,想当年这老漕驿何等热闹,江南粮船接连不断靠岸,日日车马不绝,文书卷宗堆积如山,哪像如今这般冷清寂寥。”老账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追忆与怅然。

      老驿夫抬手捋了捋花白胡须,重重饮下一口粗茶,面色愈发凝重:“热闹早已不复存在,最让人唏嘘的还是当年那群从江南调来的文书官吏。当年一个个年轻干练,做事稳妥可靠,可自从十年前江南闹出通敌大案后,一切都变了模样。”

      “通敌大案”四字落入耳畔,慕安京端着茶碗的指尖骤然一顿,心底猛地一沉。

      这正是当年扣在自家家族头上的罪名,也是江南数家士族覆灭的根源,看来此番暗访,果真寻到了关键突破口。

      “可不是嘛,那一场风波来得猝不及防,江南好几户有名望的汉人士族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牵连无数衙门官吏,不少漕运上的熟人要么被撤职查办,要么莫名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老账房压低声音,下意识环顾四周,生怕言语被旁人听去惹来祸事,“当年咱们驿站里,就有一位周姓文书,遭遇最为蹊跷。”

      慕安京心神一敛,凝神细听。

      “这周先生乃是江南姑苏人士,满腹学识,写得一手好字,精通漕运钱粮核算,当年在江南漕运衙门身居文书一职,手里掌管着大额粮银调拨、物资往来的核心账目,算得上举足轻重的人物。”老驿夫缓缓回忆往昔,言语间满是惋惜,“此人性格沉稳内敛,平日里谨言慎行,从不参与官场派系争斗,也不肆意结交权贵,待人谦和本分,从未听闻与人结下仇怨。”

      老账房连连点头附和:“这般安稳度日本是好事,可偏偏赶上江南那场惊天风波。风波爆发没多久,这位周文书毫无征兆递上辞呈,舍弃安稳的官身差事,既不回归江南故土,也不谋求别处官职,反倒独自一人留在大都城内定居,从此彻底隐姓埋名,断了和所有旧日同僚和江南亲友的往来。”

      好好的衙门文书骤然弃官归隐,还刻意断绝过往牵扯,这般反常举动,处处透着不对劲。

      慕安京心中隐隐断定,荒寺之中的无名枯骨,十有八九便是这位销声匿迹的周文书。

      “好好的差事说丢就丢,想来也是被当年的惨案吓得心惊胆战。”老驿夫感慨道,“那段时日大都风声鹤唳,官府四处排查江南籍人员,但凡和出事士族、涉案官吏有半点牵扯之人,都会被反复盘问羁押。不少知晓内情的人接连出事惨死,这周文书手握漕运核心账目,定然是察觉到性命堪忧,才选择躲起来避祸。”

      “我后来偶然在南城街巷见过他几次,整个人性情大变,往日温润沉稳变得孤僻寡言,换上普通百姓粗布衣裳,再也不提漕运旧事,独自住在偏僻小巷的院落里,平日里深居简出,几乎从不与外人来往,一心藏起身形躲避灾祸。”老账房回想昔日所见,缓缓说道。

      两名老者你一言我一语,零碎的线索不断拼凑,死者生前的轮廓愈发清晰明朗。

      十年前江南构陷冤案爆发,周文书身为核心账目执掌者,洞悉权贵侵吞钱粮、罗织罪名构陷士族的阴谋,自知掌握致命秘密难逃牵连,于是辞官隐居大都,小心翼翼隐匿行踪苟活,可最终依旧没能躲过暗处杀手的追杀,惨死荒寺,尸骨深埋黄土数年无人知晓。

      为了进一步核实身份,探寻更多潜藏线索,慕安京放下手中茶碗,整理了一下身上布衣,起身缓步朝着两位老者的桌前走去。

      她眉眼温润,神色谦和有礼,对着二人微微躬身行礼,姿态落落大方,并无半分唐突冒犯之意。

      “两位老丈,冒昧打扰二位闲谈了。”

      两名老者闻声止住话语,抬眼看向眼前这名气质清雅的布衣女子,见对方神情和善,并无恶意,神色稍稍放松下来。

      “姑娘可有何事?”

      慕安京浅淡一笑,语气轻柔自然,寻了合理由头开口打探:“民女是南城行医的医者,平日里走街串巷为街坊邻里诊治病痛。方才听闻二位老丈谈及昔日漕运周文书,心中略有几分好奇。前些时日曾听闻街巷街坊议论,南城深处隐居着一位江南来的老先生,常年独居少与人往来,身体常年受旧疾困扰。民女手中恰好有调理陈年旧疾的草药,想着若是有缘,可为老人家稍稍诊治,不知二位老丈可知晓这位周老先生如今身在何处院落?”

      以行医问诊作为借口探寻住址,合乎情理,不会引人猜忌怀疑。

      二老见她是行医救人的医者,心肠和善,便放下防备之心,毫无保留道出所知讯息。

      “原来姑娘是行医之人,心地着实仁善。这周先生本性忠厚,只可惜造化弄人,落得孤身避世的下场。他隐姓埋名后,便定居在南城西隅的枯藤老巷,巷子最深处那座独门独院便是他的居所。”

      “只是这一两年已然极少见到他出门走动,巷子里的邻里也许久未曾见过其人,怕是老人家身体抱恙,或是早已遭遇不测了。”

      得到确切住址,慕安京心中又多了一条关键探查路径。

      她诚心向两位老者道谢,又借着闲谈的由头,继续旁敲侧击询问当年漕运的异常动静。

      “十年前江南风波骤起之时,漕运码头与衙门之中,是否有过异样调动?或是有陌生权贵频繁出入,调拨大批粮草物资之事?”

      提及当年隐秘,两位老者下意识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忌惮之色。沉默片刻后,老驿夫压低嗓音缓缓开口:“异样之处数不胜数。那段时日漕运管控骤然严苛,每日都有大批量江南粮银、军械物资莫名调拨出库,账本记录含糊潦草,根本标注不清物资最终送往何地。”

      “往日里秉公办事的几名主事官员,短短数日之内接连被罢免官职,取而代之的皆是蒙古宗王身边的亲信幕僚。不少与江南士族素有交情的差役文书,要么被莫名降职发配,要么一夜之间消失无踪,处处都透着一股肃杀压抑的气息。”

      老账房也补充道:“不止如此,时常有身着便服的神秘人出入漕运衙门,言语带着漠北与西域口音,暗中与主事官员密谈许久,没人知晓他们商议的阴谋诡计。如今回想起来,当年那场所谓的通敌叛国案,从头到尾都透着蹊跷,反倒像是有人刻意谋划,借着罪名铲除异己,侵吞江南富庶财物。”

      字字句句,都印证了慕安京心中的猜想。

      十年前的通敌大案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惨死荒寺的周文书,手握贪腐与勾结的实证,成为逆党心腹大患,最终难逃灭口结局。

      再次向两位老丈躬身致谢后,便转身离开柳树下的茶摊,朝着南城西隅的枯藤老巷前行。

      天色彻底暗沉,夜幕笼罩整座大都城,街巷两侧民居商铺陆续点亮烛火油灯,点点灯火连绵成片,勾勒出万家灯火的繁华盛景。

      越往城西走去,街巷愈发偏僻幽静,热闹喧嚣渐渐远去,宽敞街道变为曲折狭窄的青石板小巷。

      两侧院墙斑驳老旧,屋檐爬满枯藤杂草,院落大多门户紧闭,巷间行人寥寥无几,唯有晚风穿过巷弄,发出呜呜的轻响,透着几分萧瑟阴森。

      按照老者指引的方位,辗转穿梭数条小巷后,一座孤零零的院落出现在视线尽头。

      院墙青砖风化剥落,爬满干枯藤蔓,两扇木门破旧斑驳,门板上布满深浅划痕,院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刺耳的声响。

      院内遍地枯枝败叶,杂草肆意丛生,石阶落满厚厚灰尘,一眼便能看出此处已经长久无人打理居住,荒芜破败之气扑面而来。
      这里便是周文书隐居数年的居所。

      慕安京放轻脚步,身形轻盈地踏入院落之中。

      院落整体完好无损,院墙没有攀爬翻越的痕迹,房门也无外力撞击破损的裂痕,地面杂草整齐,没有激烈争斗踩踏的乱象。

      由此可以推断,周文书并非在居所内遭遇袭击,应当是外出之时被暗中尾随的杀手劫持掳走,随后惨遭杀害,弃尸城郊白云荒寺。

      她走进堂屋,屋内光线昏暗,借着窗外微弱的月色依稀能看清陈设。

      一室简陋清贫,蛛网缠绕梁柱。

      她沉下心神,有条不紊地在屋内搜寻探查。
      转眼间瞧见床榻内侧靠墙的角落有一只巴掌大小的黑檀木匣子。

      木匣上锁早已腐朽松动,轻轻一拨便可开启。

      慕安京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掀开匣盖,内里并没有金银钱财,一叠用油布层层紧密包裹的纸张静静躺在匣中。

      她连忙取出油布包裹,一层层拆开厚重防护,泛黄发脆的宣纸展露而出.
      纸上笔墨字迹工整清秀,正是漕运文书的记账笔迹。

      慕安京握紧手中沉甸甸的纸张,心情复杂。
      尘封多年的蛛丝马迹尽数浮出水面,一具荒山枯骨,牵扯出撼动朝堂的惊天阴谋,死去的周文书用性命护住了罪证,也为她追查家族冤案,推开了一扇至关重要的大门。

      她小心将账目文书重新用油布裹紧,贴身藏入衣襟内侧妥善保管,随后再度扫视一遍空旷破败的院落,将屋内物件恢复原样。

      走出院门,晚风拂面而来,抬头仰望大都城上空沉沉夜色。

      如今手握关键线索,接下来便要与封旻汇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