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后记/旧版 嗯对,我先 ...
-
嗯对,我先不写后记因为前面还没好好写,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改,但我放一下我之前的版本吧。对...其实我之前写过一个完整的版本orz 我之前写的版本没有很差,主要是我改的版本没有很好,但是无论如何,对。
————————
旧版:
01
雪白的玉兰花开的漫山遍野,远远的看,犹如流云轻柔的拖尾,轻轻盖在人间。天空湛蓝,娇艳的仿佛能滴出水来,远远看去,犹如一块巨大的蓝色琥珀。白玉兰山、白玉兰花、山下的村庄、山上的仙人...像是被琥珀凝固了时光,停在了最美丽的一刹那。
琼玉十八岁时,被莫离接回了玉兰山。莫离说起玉兰山时,饶有兴致的说起了玉兰山的另一个名字——玉阑珊。
莫离说,他在小饭馆里打听消息时,恰好碰见隔壁桌两个姑娘谈论村中的趣闻,其中就提到那村庄旁美轮美奂宛如桃花源的玉兰山。她们说,玉兰山上住着美丽的仙人,仙人喜怒无常,有时会让人进去,有时会将人拒之门外。但不管是进去的人还是没能进去的人,最后兜兜转转都会回到山脚,无一人能够见到仙人的真容。
闻到商机的小贩听到消息,找了许多上过玉兰山的姑娘,将她们所说编辑成册。这个小册子就叫:阑珊奇闻。
百舌唤朝眠,春心动几般。枕痕霞黯澹,泪粉玉阑珊。
每个上去的姑娘都伤了心啊失了魂。
莫离本人对此颇感新奇。琼玉不在的年头里,他常年闭关修炼,让法阵自行运转,偶尔几次打开法阵,也是为了下山找人。
莫离笑眯眯对琼玉说:“下次我把法阵换成杀阵,只要有凡人胆敢踏足,杀无赦。”
后来,玉兰山山脚的凡人发现他们常去的上山路上多出一块界碑,上面潇洒肆意写到:玉阑珊。
此后,每个踏足界碑后地域的人,回去后都会七窍流血而亡。从此,再也没有一个凡人胆敢踏足玉兰山。
“这是神仙发怒了!” 他们说。
莫离下山后,对此甚是满意。
02
琼玉的衣袍滴着血。他的衣摆被染成了一片深邃的墨绿色,血打湿了内衬,走起路来,墨绿下便是刺眼的红。
琼玉脸上的血被莫离抹去,只留下一抹霞般的红。他的皮肤滑腻如羊脂白玉,脸上没有丝毫毛孔,反射出一层莹润的光。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末日般的景象中,玉人儿翩然而立。他垂下的眼眸中,只有因漠然而生出的迷离。
莫离站在他的身旁。他的身下,死去的夫妻脸上残留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他们的手还维持着向前伸的动作,像是要将什么人拽入他们以身躯筑就的庇护所。
琼玉好似在看他们,又好似没有。
莫离问:“你伤心吗?”
琼玉的手上没有血。皮肤上的血迹,只要一个净身术就可以全部清除。凡间的一切好似都从他的指尖流过,血、时间、爱,一点痕迹也不留。
琼玉说:“不。” 哪怕亲手养育了他十八年的“父母”被他所杀。哪怕伴随了他整整十八年的村庄里的每一个人都被他所杀。
琼玉的记忆很好。他记得“父母”会因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会因毫无道理的事反目,有时又会相拥、相依、相卧。他记得隔壁家顽皮的孩子喜欢翻过篱笆给他递糖,有时是镇上最新的小玩意。他也记得邻居家的姑娘要出嫁,嫁给她喜欢了三年的心上人......
他全都记得。他只是并不悲伤。
因此,他感到疑惑。所以他对莫离说:“我好像有一件弄不明白的事。”
莫离的声音很温柔,“哦?不明白什么?”
琼玉在他眼中看到了一双同样的眼睛。
莫离俊美的面庞带着淡淡的凄清,眼睛却深沉的像一滩死水,别说一个村子的人了,琼玉相信,就算有一整个国家的人惨死在他面前,莫离的神色也不会有丝毫涟漪。就算有涟漪,也只会是高兴。
这些年和人类同吃同住,玉并不是毫无发现。他知道,人类似乎不会为踩死几只蚂蚁感到悲伤。而莫离,似乎也只是觉得他一脚踩死了几只蚂蚁。有时,蚂蚁也很讨人厌。所以多踩死几只蚂蚁,莫离会感到高兴。
可是这也不对。蚂蚁察觉到危险会跑,为什么那几个如蚂蚁般渺小的人类却不跑呢?
琼玉想了想,说:“我本来不想杀那两个我名义上的父母。但他们没有跑,反而向我冲过来。可是他们明明知道,如果不跑的话,他们会死。”
莫离的嘴角荡开一丝神秘的笑,“因为他们爱你。”
“爱?爱是什么?很强的力量吗?”
“爱,是一种感情。” 莫离说,伸手,点在了自己的心脏上,“你的胸口中起伏跳动的东西,就是你的爱。”
琼玉低头看去,只看到自己被血污浸染的衣裳,和扁平的胸膛。他学着莫离的手点住胸口,然而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就连手心的温度,都是一片冰凉。
“我的胸口没有跳动的东西。” 琼玉说。
莫离笑意更深,“没错。琼玉,因为你天生就没有爱。”
03
魂断香销玉阑珊,时光如白驹过隙,百年春天,滋养的山上那漫山遍野的玉兰树开的更加晶莹玉润。
琼玉短褂短裤,外披一件雪白的鲛纱,赤脚跑过白花花的花瓣,风一般闪进殿堂。踏入的一瞬间,宛若带来满室春光。无法直视、不敢亵渎,两侧下属纷纷回避,唯莫离坐在主座,似笑非笑。
琼玉肤若月华,鲛纱欲盖弥彰,若影若现,更显身形纤瘦、气质圣洁。他停在莫离跟前,手心一展,便是一朵娇艳欲滴的玉兰花,悬浮于空,旋转片刻,啪的一声消散。
莫离神色一动,喜上眉梢,终年淡泊的面庞终于露出一丝微笑。
“你做的很好。” 他说,“这就是玄黄幻化之术。”
世间多法典,主分三派:道法、佛门、散修。
玄黄之法典,便是散修之巅峰。而琼玉今年,方才百岁。
众人震惊,紧接着便是一阵窃窃私语,热切看着琼玉宛如膜拜神祇。
“这么年轻就....?”
“真的假的?”
“这可是玄黄之术?!”
而琼玉当真担得上神祇之角色。神淡漠,而琼玉淡漠;神无悲无喜,而琼玉无悲无喜;神不仁,而琼玉亦将万物当作刍狗,除了一人——莫离。
莫离招手,说:“坐过来。”
琼玉便听了。他知莫离爱他幼年时小巧一只的模样,跳上他膝盖时便缩成了六岁小孩模样,小小的,刚好到莫离下巴。脂白玉般琼琚的小人,似一座玉雕,生来便是该让人捧在手心来回摩挲把玩,像是一对莫离书房里的琉璃葡萄桌摆,活该让人疼爱把玩。
“玉儿,你真乖。” 莫离说,手撩起琼玉如丝绸一般的长发,看着它们如流水般滑落掌心,爱不释手。莫离将下巴搁在他的脑袋上,淡淡的说:“以后,你当我的养子,好不好?”
虽是询问,却也没有商量。琼玉向来都由着他去的。
琼玉懵懂的没有动。过了一会儿,轻轻的“嗯”了一声。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有一个胆子大的出声问:“教主,请问他以后也要成为我们的一员吗?”
莫离轻笑一声,垂眸,望着琼玉道:“玉儿,你说呢?”
琼玉说:“阿离要杀的人,我杀。”
那年,是仙历八千九百年,极乐教初创,教众百余人。
几十年后,小小的极乐教如蝗虫过境,扩张至上万。
教众中,流传着一个故事——传说,极乐教的立教之本是一至宝,名曰琼瑶,通体洁白剔透犹如美玉,乃上天对极乐教之庇佑,实为天外来物。只要琼瑶在手,极乐教可得天下,胜者无敌。
那年,琼玉长身玉立,一身白衣,不多不少,正好比莫离矮上半个头。玉兰花别在鬓角,美得不可方物。无论是凡间街道还是九天玉宇,凡是他走过之处,景象之壮观只比掷果潘安、看杀卫玠有过之而无不及,堪称人山人海、人满为患。
除却君身三尺雪,天下无人配白衣。
弱水三千蓝颜尽,唯属玉郎冠芳华。
而琼玉,依旧只属于莫离一个人。
那年,他们离开了玉兰山。
04
仙历八千九百七十年,极乐教总坛建于无妄海。
无妄海为极北苦寒之地,黑漆漆的海水与灰蒙蒙的天空连接在一起,凄风苦雨,愁云惨淡。然而,就在暗淡的大海之上,翻滚的灰云间却有一座极其繁华的宫殿,雕栏画栋、屋脊刺天,珠光宝气照耀的海面都泛起星星点点的波光,简直像是无妄海的第二轮太阳。
这便是极乐教主宫——嗔痴宫。嗔痴宫内,金碧辉煌的厅堂主座,莫离一身红衣,侧躺在美人塌上,头枕在琼玉的膝上,懒洋洋的剥着葡萄皮,手指纷飞间,艳丽的玫紫褪去,一颗晶莹饱满的葡萄就这么滚进了琼玉的口中。
琼玉低眉垂眼的端坐着,一身白衣赛雪,肌肤雪白,眉目如画,像是不染纤尘的九天仙人,身前的靡靡之音和酒池肉林与他根本是在两个世界。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美人,却是殿内众人恐惧的对象——玉公子琼瑶,覆手间天地变色、毁天灭地,纤细的躯体中蕴含着庞大的能量,多少次为极乐教化险为夷。然而,再强大的东西,超出了一条线,便只会让人心中恐惧。再进一步——只想让人毁掉。
唯一没有让众人乱了阵脚,屁滚尿流的看到他就跑的原因只有一个:极乐教教主莫离。
若说琼玉是一柄惊世骇俗的利剑,莫离便是此剑唯一的剑鞘。有莫离在身旁,这柄剑就永远只在需要的时候出鞘。
可是,这一剑一鞘最近却好像闹了矛盾。
莫离笑眯眯的看着琼玉,眼中却是一贯的无波无澜,没有丝毫笑意。他又剥了颗葡萄,抵住琼玉红润饱满的唇,琼玉垂眸看了他一眼,微微张开了嘴唇。莫离还待要递下一颗,琼玉就微微往后避了避,问:“沈毅呢?”
莫离的笑容顿了顿。他微微动了动,将头枕的更舒服了些,也顺理成章的避开了琼玉的目光。他轻哼一声,看着身下把酒言欢的教众,淡淡的说:“他有事,早跟我告假了,今日许是不会来了。”
琼玉一时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不会。他答应过我,要给我带白云城的桂花糕。”
白云城在灵玉山脉,灵玉山脉地属东边,却更靠近南海,哪怕是修士,要跨越大半疆土也要花费半月有余,因此,琼玉从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沈毅是极乐教的老教众,在琼玉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跟在莫离身边,过了这么多年,也只有沈毅还拿他当孩子,不敬畏他,不追捧他,不害怕他。
于是,琼玉就觉得他是一个好人。
琼玉,琼瑶,其实他自己也分不太清楚。只有沈毅一遍一遍的告诉他,他是不会乱杀人的琼玉,不是一个毁天灭地的武器琼瑶。
前不久,沈毅听闻灵玉山脉发生异变,担忧亲妹妹出事,向莫离告假回家探亲。修士极少看中血脉渊源,沈毅就是那几个少数的,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的赤子之心,他才会真心实意的对琼玉这座玉雕似的人好,没有把他真当成一尊白玉神像供起来。
琼玉本想跟着去,但是莫离不让。他养琼玉就跟养宠物似的,可以在他够得到的地方乱晃,可是不能跑出他的手,否则,那就是不乖的小孩子了。
人嘛,不乖,也算是一种个性;武器嘛,不乖,可就是一种劣根了。
琼玉不太明白这种关系,沈毅却看得明白。
为了不让琼玉伤心,就许诺他一定会带灵玉山脉最有名的白玉楼桂花糕回来,给琼玉尝尝鲜。
“凡人的糕点罢了,你要是这么喜欢,我再让人去买就是了。” 莫离漫不经心的说。
琼玉又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要吃沈毅带给我的。”
莫离感到有些好笑,“这么喜欢沈毅?他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人还不错,资质却是一塌糊涂,怎么就得你另眼相待了?”
这次琼玉没有想,自然的说:“因为他是好人。”
莫离下意识有些不开心,眸光微冷,脸上笑吟吟的问:“哦?他怎么就是好人了?”
“他说我是琼玉,不是琼瑶。” 玉说。
莫离心里不屑,脸上也没表现出来,只淡淡反问:“你难道不是吗?都是我的东西,都要听我的话做事,有什么区别?”
琼玉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莫离以为他不会说话了,却听琼玉低低的说:“人类,好像都很在意自己是不是被当成人对待。”
莫离的目光波动了一下。他转头,对上琼玉的目光。然而,后者的目光却没有任何波澜,就好像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那一刻,鬼迷心窍般,莫离问了一个往常他绝不会问的问题,“玉儿,你现在会为几十年前杀死的那对父母感到伤心吗?”
“不会。” 琼玉平淡的说。
莫离眸光流转,巧笑起来,“这不就是了?玉儿,摸摸你的胸口,你没有心,也没有爱,何必去学人类呢?”
“因为你是人。” 琼玉说。
莫离讶异,“因为我是人?”
“如果我也能弄懂人类都在想什么,我就可以知道你在想什么了。” 琼玉说,天青的眸如同雨后初晴的天空般剔透澄净,“如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就可以帮到你了,而不是每次坐在你的身边,当一个摆件。”
“....... ”
“沈毅说,摆件最后都是会被抛弃的。就像你以前最喜欢的水晶葡萄,碎了之后,也被丢掉了。”
莫离笑着笑着,笑容就淡了下去。他静静看着琼玉,琼玉也回看着他。
“阿离,几十年前我可以轻松学会玄黄之术,但是你每年教我的东西都愈发难,如果有一天我学不会了,我就没有用了。如果我没有用了,你就要去找别人了。”
莫离坐起身,头发散落脸庞,衬得他皮肤苍白,眼睛却愈发黑沉。
琼玉察觉不到莫离情绪的变化。他非常平静的对着莫离道:“阿离,你常说人类狡诈。如果我帮不到你了,你就要去找别人,那个别人也能像我一样打跑侵犯极乐教的人吗?也能像我们这些年一样把不赞同的人全都杀了吗?阿离,你要的越来越多,如果他不够强,如果我也不够强,我们就要被别人杀死了。”
“...... ”
“我不想要你死掉。”
好一会儿,莫离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琼玉垂眸,纤长的睫毛盖住了一点瞳孔,罕见的,看起来有些乖顺的茫然。
良久,久的像是翻过了半辈子的书篇才重新找到了最后的书页,莫离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说:“不会的。”
琼玉抬眸看他,眼睛剔透的,可以反射出莫离的倒影,一圈圈的荡漾而开。
莫离重复了一遍,“不会的。“
他伸出手,捧住了琼玉的脸颊,像是一名殉道者,不顾一切的触碰高高在上的神祇,几乎难以形容那个动作在那一刻所蕴含的、令人镇定的力量。
莫离凝视着琼玉,眼中的某些东西清晰的产生了变化。岁月横贯而过,留下的干涸的沟壑中却仿佛重新流淌起了涓涓河水。
”玉儿,相信我。” 他说。
03
沈毅回来时,没有带上白云楼的桂花糕。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不成人形的血块,刺鼻的血腥味让醉生梦死的教徒们一瞬间陷入鸦雀无声的死寂。
从大门到殿前到每一步都像是有千钧重。
沈毅的脸上燃烧着悲伤、怒火和憎恨。他虔诚的将怀里的人放到地上,双膝跪地,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他说:“修道宛的畜生害死了我的妹妹!求教主恩赐,让沈某离开极乐教,报仇雪恨!”
没有人动弹。
莫离没有说话,半阖着眼睛,居高临下的看着那具死相凄惨的尸体。琼玉端坐在他的身边,看起来有些迷茫。
“沈毅,你确定是修道宛!?”
“是啊是啊!那可是仙门第三大宗啊!”
“怎么会呢....... ”
沈毅听着殿内众人恐惧的质问,大声道:“没有错!凶手就是修道宛修易洛!他看上了我妹妹的美貌,不断强逼,我妹妹不过一介草民,又没有修为,如何敌得过!等我赶到时......” 沈毅的声音哽咽,五尺大汉,露出了如此悲怆的神情,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开来。
质问声渐渐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怜悯和不甘。
然而,极乐教不过刚刚起头,势力再如何雄大,再如何有对抗天下的壮志凌云,如今也不过能抵的上一个中等宗门。像修道宛那样恐怖的大型宗门,怕是不用一个照面,就会惨败。
修易洛更不是什么身份平平的修道宛弟子,正相反,他是当今修道宛宗主的亲生儿子!传说,那宗主毫无底线的宠溺他,将他看作是自己的命根子,无论犯了什么错都包庇着。
不仅包庇,还喜欢让别人顶替他的罪过。修道宛可是名门大宗,怎么能有污名呢?
“教主,我自知我们应该蛰伏,但是,我实在是忍不下这口气!还请教主准我离开极乐教!” 沈毅再次大声道。
这次,莫离没有出声,但是琼玉开口了,“沈毅,你会死的。”
沈毅苦涩道:“我知道。可是此仇不报,我夜不能寐!”
“你们常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为什么你不能多等一下呢?多等一会儿,阿离就可以帮你报仇了。” 琼玉说。
沈毅只是摇头。
琼玉看出他心意已决,只能转头看向莫离。
莫离脸上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甚至连坐姿都显得那样不羁。只是,他的脊梁上承载着整个极乐教的期望,一层又一层的堆叠在他的身上,也没能让他露出丝毫苦恼。
莫离眯了眯眼,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扶手,心中似乎有了考量。
就在他要说话时,静默的琼玉站起身,跪到了他的身前。
“我要去。” 琼玉说。
“我拒绝。” 而莫离回。
琼玉跪着,但头却没有低。他直视着莫离,说:“阿离,我杀的死他。”
“我知道。” 莫离说,语气凉了几分,“但是这件事比你想的复杂。”
“我看不出哪里复杂的。既然修道宛动了我们的人,那我们就把修道宛杀掉好了。比起修道宛,沈毅才是我们的人。阿离,极乐教不就是为了替天行道,摈除不公吗?”
“没错。” 莫离说,“但是时机未到。”
第一次,琼玉没有让步,“阿离,我可以杀了他,也可以杀了他们所有人。”
“我说了,时机未到。”
“你不能让沈毅去死。”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那我也要离开。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莫离的脸色沉了下来,“不,你没有选择。”
“为什么?”
莫离扯了扯嘴角,没能扯出一个笑,只是扯出了一个怪异的表情。
“因为你只是玉,不是人。”
04
然而,琼玉决定的东西,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
他去了,杀死了修道宛的少宗主,碎尸万段,头颅送给了沈毅。
修道宛宗主震怒,启动灭杀大阵,启动一百二十名亲传弟子共同列阵,将琼玉围困其中。
琼玉单手掐诀,漫天玉兰花开,花瓣纷纷扬扬如同春四月的雨,朦胧飘渺,连绵不绝,然而,花瓣过处空间撕裂,万物俱灭。
琼玉站于高空,美轮美奂,无悲无喜,脚下血流成河,衣袍却洁白无瑕,一如多年前,他屠杀那个照顾他长大的村落。一朵玉兰花飘落肩头,更衬佳人娇艳欲滴。
沈毅站在他的身旁,神色似悲似喜,似哭似笑。
阵法运转,花瓣也被阻隔,琼玉感到滔天压力灭顶而来,只来得及用最后的力量将沈毅送走。
不过须臾,战局逆转,琼玉身受重伤,白衣染血,面颊隐有裂痕,唯有目光一片宁静。
“好一个极乐教!无端杀我孩儿,我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琼玉死到临头,异常平静,“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庶民之名卑微如草芥,如何比的上我孩儿金尊玉贵?!”
琼玉悲悯的看着他,说:“你之命也渺小如蝼蚁,为何不见天越俎代庖?”
“呵!死到临头了还嘴硬!就让我将你的灵魂囚禁,生生世世折磨!”
琼玉站直身子,血顺着脸颊滑过,平添几分煞气和脆弱。
他看向湛蓝的天际线,眼中迷离一闪而过,像是想透过狭隘的尽头看到很远的地方。
生死一刻,命悬一线,却有一道金芒宛如划破世界,冲到琼玉眼前。
琼玉吐出一口血,脸上裂痕愈来愈深。
他讶异看着身前张扬之人,过一会儿,心里忽然升起某种陌生的酸涩,“阿离。”
莫离侧身,眼神冷,面庞笑,肆意潇洒,邪魅狂拽,“玉儿,天地为何不越俎代庖?自是因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冷眼旁观世间苦楚!既然如此,我等便要替天行道,斩杀世间一切罪恶!这,便是我们极乐教!”
红衣似血,似阳,似红梅,似皑皑白雪上最艳丽的一抹色彩,深深的,篆刻进琼玉眼底。
那天,莫离孤身一人闯大阵,多年心血付之一炬,只为救出琼玉。
那一刻,琼玉知道,他来,不为其他,只为那个诺言——
“如果我没有用了,你就会去找别人了。”
“我不会。”
莫离说过,他不会抛下他,哪怕他破碎成灰、也无怨无悔。
玉是玉,人是人,但对人来说,玉早就不再只是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
05
极乐教还未创立时,莫离下山寻找同伴,在一处秘境中偶遇新生的琼玉。
彼时,琼玉刚从玉化身为人,独自一人游荡于广阔秘境,饿便吃,困便睡,衣不蔽体,状若野人,又因他生而为天地之灵,所以被灵智未开的花草鸟兽格外眷顾,因此常常与动物同吃同住,假以时日,便也学会了以四肢而行。
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绣球花开了一大片,远远的看着便是五彩斑斓漫山遍野,像一张瑰丽的画卷。
莫离被灵气吸引,走入花丛之中,远远的看见各色灵兽之间,似乎躺着一个赤条条的人形。
那日的阳光格外好,明媚灿烂的泼洒而下,落在那闭目沉睡的人影之上,勾勒出他玉润的面庞,静谧的像是天上下来的神祇,不似在这个世界存在的人。那一刻,极难用任何语言形容那个在阳光下小憩的玉人有多么美丽而圣洁,那只可远观不可亵渎的倾世之美!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莫离的内心感到如此震撼,那漫天姹紫嫣红的花海在他的映衬下都黯然失色——
“有美人兮,玉佩琼琚,吾梦见之。”
莫离将他带走后,给他起了一个名字——琼玉。
是琼瑶美玉,是巫山神女,是意中人,莫离的养子,琼玉。
06
琼玉被救走,身受重伤,命悬一线。他本体是玉,在灭杀大阵中被剑指本体,虽然莫离在知道消息的瞬间便拼命赶路,却还是没能避免琼玉本体出现裂痕的命运。
如果得不到足够的灵气滋养,玉会破碎,消散。
玉是不会死的,因为它本就属于天地,如果天地灵气无法继续维持玉的化形,玉就会变成天地灵气,成为天地的一部分,连尸体都不会留。
沈毅纵使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团团乱转。
莫离抱着奄奄一息的琼玉,毫不犹豫的带他回到了玉兰山,启动护山大阵将此地隔离开来,命令愿意继续跟随的极乐教教众守住山脚。
这一守,就是整整十年。
琼玉醒来的那天,明媚的阳光透过打开的窗户洒入屋内,落在了床头那一只漂亮的白玉兰花上。琼玉睡了许久,乍一醒来有些懵懂,伸出手,看了毫无瑕疵的手心许久,忽然怔怔伸手触碰胸口。
仿佛获得第二次生命似的,心中有一物悸动的厉害,让他感到不太舒服。然而,他感到自己的胸口在跳动。
那是爱。
他第一个想到了莫离。
琼玉眼中流光溢彩,跳下床,撒腿狂奔起来。
玉兰花如雪般扑扑簌簌纷纷扬扬,鲛纱极长的拖尾在空中飘荡,如同精灵般的少年带着灿烂的阳光闯入白玉兰树中的仙境,扑到了树下那红衣身影的跟前。
莫离手捧竹简,皮肤苍白,眼睛却很静,如一汪寒潭。
琼玉抓起莫离的手,珍重的放在胸口。
他说:“莫离,我爱你。”
莫离看着琼玉清澈的眼睛,那天青色宛如琉璃一般一眼就能看到底的眼眸,里面盛着一个人这辈子能见到的最圣洁而纯真、真挚而美丽的情感,像是一枚雪花,捧在手心,便脆弱而梦幻的化成了一捧剔透的水。
半晌,莫离轻轻的笑了。
”你的心是为我而跳的吗,玉儿?”
“是。”
莫离笑着俯身,反手扣住琼玉的手,与他五指交叠,按在琼玉的心口。
“我的心也为你而跳。”
再冷的潭水,也会被春天融化。
再冷的心绪,也会为一人倾倒。
07
莫离和琼玉挑了一个良辰吉日,要在玉兰山拜堂成亲。
他们请的人很少,刚好就是那些不离不弃的教众。
琼玉为沈毅出头,打动了无数血性修士,使得他们对极乐教更加死心塌地,也对琼玉另眼相待。
因此,尽管这个消息惊世骇俗,但如果是琼玉的话,倒也未尝不可。
其乐融融、喜气洋洋的氛围中,只有一人愁眉苦脸。
沈毅看着黏糊在一起莫离和琼玉,从未觉得莫离哪一刻如此碍眼。
这心情有些复杂,像是看自家漂亮的小崽子被连哄带骗的坏人拐走,又像是看一颗好好的碧玉大白菜被猪拱了——总之,怎么看怎么糟心。
别人可能不知道,但他对莫离的脾气可是再清楚不过了。他知道莫离一开始只是把琼玉当成一件趁手的工具,看着一副清风霁月琼林玉树的模样,其实一肚子败絮坏水,现在看上去好像收心了,但是谁知道心里又在打什么算盘呢。
劝诫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看着琼玉那满目的纯澈和澄净,以及那多的像是要溢出来的喜爱,沈毅那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找个机会将新郎官拉到一边。
莫离难得穿了一件极华贵的衣裳,虽然不像凡人那般十里红妆的隆重,但大红锦衣蟠龙画凤,龙凤呈祥,金线一层叠着一层,远看就已经眼花缭乱,近看更是晃人眼睛。
“你是真心要对他好吗?” 沈毅问。
莫离懒懒斜睨他一眼,“怎么了?为玉儿打抱不平?”
沈毅正色道:“玉儿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如果你要祸害谁,请不要祸害他。”
莫离轻笑,“你倒是有心了。”
沈毅急道:“教主!玉儿内心单纯,他——”
“我是真心的。” 莫离打断了他。
他目光悠悠看向不远处被教徒簇拥的琼玉,尽管他要当新娘子,他也只是在雪衣外披了一层红色的纱,那还是其他人强行给他穿上的。琼玉乖乖坐在椅子上,有个手巧的女教徒给他梳头发,手指纷飞间,能看见发髻上亮晶晶的金发钗和金步摇,光芒映照在琼玉的脸上,罕见的为他染上几分烟火气。
像是感受到莫离的视线,琼玉脑袋微微一晃,看向莫离,脸上顿时绽放出一个腼腆的笑,莫离还没表示,琼玉身边一圈人就纷纷被他迷倒,一个个义愤填膺理直气壮的把琼玉围了起来,美其名曰:夫妇入洞房前可不能见面,不吉祥!
沈毅看着琼玉,也出了会儿神,“睡了十年,醒来竟然还多了那么一点人气。”
莫离的脸上神色莫测,似是哀伤又像是欣慰,揉杂在一起,无声的柔和了他的面庞。
莫离静静地说:“沈毅,我的心已经属于他了。”
沈毅还当莫离在用文人酸腐的比喻,调笑,“教主,真没想到你也会这么文邹邹的。”
莫离说道:“十年前,他本体溢散,命悬一线,天地灵气的吸收速度赶不上它溢散的速度。”
沈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顺着他的话想了想,脸色猛然一变,不敢置信的失声道:“你的意思是!?”
“我把我的心给了他。” 莫离说,唇角晕开一个浅淡的笑,“所以,我的心只属于他了。”
修士的灵根藏在心脏中,灵气储存在丹田处。将心脏给予,意味着从此不再是修士,无法再吸收灵气、长生不老。
因此,当丹田的灵气彻底溃散的一刻,修士也会灰飞烟灭。
沈毅失语的看着他,嘴唇蠕动了一下。
莫离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轻飘飘的说:”不动用灵力,我还能活一百年。“
沈毅又看向被人群包围的琼玉。
莫离轻轻的说:“别告诉他,我不想让他难过。”
沈毅沉默许久,“他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莫离低笑一声,随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味道在口中荡开。他平静的说:“他不会知道,他的胸腔里跳动的是我的心脏,也不会知道我只剩下一百年的寿命。沈毅,虽然极乐教隐退,但是琼玉屠杀修道宛几百名修士,我又一举灭了修道宛宗主和剩下的亲传弟子,仙门正派要是不把我们斩首示众,怕是难平民怨。”
沈毅脸上露出自责和沉痛,“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急性子一定要去找那个畜生复仇...!”
“和你有什么关系?” 莫离不以为然,“仙门正派内部腐朽多年,当年他们为荣华富贵毁我名誉前程,栽赃嫁祸,恨不得让我再也无法在世间立足。现在,他们当然也会为一己私利是非不分、残害他人。只可惜,一群愚民脑子都喂了狗,分辨不出好坏。”
沈毅长叹一声,无言以对。
莫离说:“等到那一天来时......让他活下去吧。”
这一切,琼玉都不曾知晓。
10
洞房花烛夜,莫离将香喷喷的玉美人抱在怀里,把玩着他的手指。
琼玉如今看起来有少年弱冠的样子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莫离虽然五六百岁,外表却当然维持在二十五六的模样,尽管如此,面对琼玉却还是升起一股老牛吃嫩草的罪恶感,令他自惭形秽。
也只有在这明镜一般的少年前,他才会生出那么一丝多愁善感:他一天天的老去,而对方却好似永远都不会变,永远都是如此的纯净而明澈。
莫离苦笑一声。
他多么想要能够活的再久一点,哪怕一天两天也好。可是,他没有选择。
莫离并不后悔自己曾经的决定,但是他要为琼玉安排一个未来。
思及此处,他的手一翻,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块晶莹剔透的五彩晶石来。
琼玉好奇的问:“这是什么?”
莫离说:“修士无法转世,却能用一些旁门左道的方法重生。此为养魂石,只要在其中温养一缕魂魄,再佐以秘宝,便能白骨生肉,死人重生。我便使用此物救活了你。”
石头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琼玉伸手接过,珍而重之的放在心口。
他说:”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复活你的。“
莫离只是不以为然的笑。
方法是假的,魂灵也是假的,不过一块平平无奇的好看石头,本质上和他曾经的葡萄桌摆也并无不同。
他只是想给琼玉一个念头,让他一直这么信下去,直到他终于能够放下,找到新生。他以为琼玉放下的那一天总会来的。
可是莫离忘了,就和他能为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一样,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个傻子,会为了一件虚无缥缈的事情奔波一生,也无怨无悔。
就像那天他抓住狡猾人类的手,一脚踏入红尘尝遍人生八苦,也无怨无悔。
11.
仙门正道联军攻上玉兰山那天,百年春天的玉兰山下了有史以来的第一场雪。
灰暗的天空,白雪飘渺而下。琼玉和莫离并肩而立,身前是所有的极乐教教徒。
他们神情轻松,好似不知道外边攻来的是浩浩荡荡的修士大队,是能够将他们性命夺走的恶魔。沈毅笑着说:“如果这仗能打赢,我就把我几十年前埋的梨花酿挖出来,大家一起喝!”
“去去去,谁和你喝这种清茶似的东西!要喝就喝南海最烈的酒!喝到不醉不归!”
“我看你喝不了多少就要喝醉吧!”
琼玉看着他们吵闹,转头看向远处那隐隐可见的乌云一般赶来的敌人。
莫离搂住了他,说:“玉儿,别怕,有我。”
琼玉笑着回看他,“嗯,有你。”
莫离依旧是那身红衣,没有束冠的墨发在空中纷纷扬扬,他的肩头落了雪,看上去更是肆意潇洒。
“众教徒,听我号令!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们极乐教就是要替天行道,除魔卫道!”
“除魔卫道!”
“除魔卫道!”
“除魔卫道!”
喊声震天响。
面对着千兵万马,没有一个人害怕!每个人都热血沸腾,法力燃烧!
阵破的那一刻,上千道灵光顷刻落下,琼玉冷笑一声,全数阻挡!
“杀!” 他喝,身后极乐教教徒便冲了上去。
很快,玉兰花被染成了一片血红,那么多的血,像是能将天际都染成一片血红!
琼玉杀的双目血红,与莫离并肩而战,所向披靡!
仙门魁首纷纷色变,有人大喊:“莫贼你可知错!赶快束手就擒!”
紧接着,恐怖的威压笼罩而下!
莫离冷嗤一声,身上一股更加鼎盛的威压爆发而出!
很多年后,后人将此战形容为诛魔之战,天地色变,山川倾倒,地动山摇!
人这么多,杀了一个又一个,根本看不到尽头。
琼玉和莫离站在山巅,此时,最后一个护山大阵打开,其他人一时之间无可奈何。
莫离一头黑发尽数变成雪白,衬得他满面鲜血更如妖孽一般。
他看着山脚下尸横遍野,已经不再有任何表情。
琼玉哪怕法力高强,此时也深感疲惫,然而,他无法放松丝毫,如临大敌的盯着眼前的灰衣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仙风道骨,虽然衣着简单,但是身上透着深不可测的力量。
然而,莫离却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老者看着莫离,目光悲伤而怜悯。
“你让我来,可是要兑现你的最后一个愿望?” 老者问。
莫离漠然收回目光,看着他,点了点头。
老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旁的琼玉,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你与他缘分未尽,若是你反悔,我还能替你扭转乾坤。” 老者说。
“我从不反悔。” 莫离说。
老者并不惊讶,只是又劝:“如果你要这么选,那你必死无疑。纵使前些年你作恶良多,但毕竟也是我有错在先,只需将功抵过,受过刑罚,在我的担保下你还是可以做我门下弟子,和他纵享天伦之乐——”
“我意已决。”
琼玉听着,心中隐隐升起了不好的预感。他看向莫离,问:“你要做什么?”
莫离不答,看着老者说:“带他走吧,走的远一点,不要被波及。”
“你要谁走?” 琼玉顿时警觉,“阿离,我不会走的,我不要离开你。”
莫离定定看着老者。老者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好。”
“阿离?!” 琼玉脸色一变。
他还没反应过来,灰衣老者一闪出现在他身前,伸手抓来。明明动作看起来缓慢,然而琼玉却觉得自己丝毫无法抵抗!
“阿离!?” 他只能惊惧的喊。
莫离终于深深的看着他。那样沉重而不舍的目光,仿佛那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眼。
这样浓烈的感情让琼玉蓦然爆发出一股极大的力量,将一时不察的灰衣老者震退两步。
琼玉飞快的后退,说不出话,只是看着莫离摇头,“不,我不走!谁也别想让我走!我说过要和你同生共死的!我说过的!你不要让我走!”
莫离看着琼玉,目光里有着那么多的情感,多得像是要溢出来似的——然后,静静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爱你。他用口型说。
灰衣老者再次抓向琼玉,这次琼玉再也躲闪不掉,只能被禁锢住无法动弹。
“阿离!” 他疯狂的挣扎着,声音凄厉,“不要让我走!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同衾,死同穴,同生共死,生生世世不分离!我们明明说好的!我不要走!我不要走!让我留下来!阿离!让我留下来!”
有一瞬,莫离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要伸出手。
一滴眼泪从他的眼尾滑落,在面颊落上一道晶莹的痕迹。
大雪纷纷扬扬。
雪中的莫离雪白的长发,艳红的血衣,如红梅,凌霜傲雪,孤高的仿佛站在世界尽头,再也触碰不到。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莫离。
从此,千万年,独自一人,再也忘不掉那场雪,和那件红衣。
12.
诛魔之战,极乐教众千百人尽数死亡,极乐教主莫离更是要被斩首示众。
诡异的是,仙门联军还没来得及这么做,所有的尸体一夜之间全都原地蒸发。
联军之首,如今的清风宗太上长□□青峰下令此事不可追查。
曾经美丽的玉兰山已经变成一片废墟。
废墟外几百里,荒芜之地中伫立着一棵突兀的白玉兰树。树下,一名少年静默的站着,仿佛一尊雕塑。
厚重的大雪已经下了快一个月,像是要把这百年来所有的雪都下个干净。
雪到了小腿深,一片冰冷,然而少年却仿佛毫无所察,苍白的皮肤没有一点生机。
他对着身前的坟冢双膝跪地,恭敬的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而他的胸前,离心脏最近的地方——一枚五彩琉璃一般的石头,散发着梦幻、绚烂,而诡谲的光。
那年,是仙历九千年,距离下次仙门浩劫,还剩整整五百年。
13.
见字如晤,纸短情长。
玉儿,你过得还好吗?
当初欺骗是我不对,让习青峰强行带走你也是我不对。
玉儿,原谅我好不好。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和你同生共死,死到临头却还是好不甘心,一想到你千万年都要守在棺材里,我就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你明明是天地间最自由的玉,却被我一己之私拉下神坛。
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找到像我一样好的人。虽然我觉得没有人会比我更好,但是有人照顾你,我很高兴。
人类的世界很险恶,不知道我的玉儿有没有学会生存的道理。除了你阿离以外所有的人都是坏人,坏人说的都要留心眼,不要听。嗯...全心全意喜欢你的人除外。
不知道你有没有吃到白云楼的桂花糕,有没有看过南海的日升月落,有没有去过无妄海的最深处,有没有看过这天下最美的城邦。
玉儿,要去看看啊。
我曾答应过你的事全都坏坏的没有办法兑现了。但是,就算只有一个人,也要好好的过日子。
冬天不要踢被子,夏天不要穿太少。你爱吃灵草糖,但是不要多吃,多吃你会闹肚子。唉,我一个死了这么久的人了,怎么还对你说这些呢。你原谅我好不好,玉儿,一想到以后我不再你身边,我就总想多说一点,感觉怎么写也写不下。
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其实,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你都不知道你看起来有多乖,小小的一个像个团子,捧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比你更可爱的东西,而且,你还总是板着一张脸,像个人小鬼大的小鬼头。
我一开始的确是想利用你,但是你那么好,那么干净,那么纯洁,我不舍得了。这么好的人,就要给我一个人藏起来,当我一个人的玉儿。可是,我真的这么做了,我又好后悔。你不属于这里的,你属于一个更广阔的地方,更高的地方,更蓝的地方,不属于烟火尘埃,也不属于人间情仇。我后悔了,玉儿,可是我放不了手了。我爱你,把心都掏出来给你了。
玉儿,我是个坏人,我许的承诺都完成不了,以后的日子里,你一定要好好的,就这样忘了我吧。
唉,说这么多,其实,我也是盼望你永远也读不到这封信的。一个自私之人的吟语,就不要看了吧。
玉儿,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同衾,死同穴,只愿生生世世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