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冬》岁珎

1、chapter01 关于冬天

　　《难冬》/岁珎

　　晋江文学城原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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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雾白，风凛。

　　在岑知雪的印象中，洛城的冬天永远是冷的。

　　就像现在，刚从嘴里哈出的热气，还没接触到掌心，很快就被周围的冷空气裹挟，搓也搓不热。

　　一路走来太急，被晨霜打湿的碎发在此刻显得莫名狼狈，岑知雪抬手将额前的湿发捋到耳后，又将冻得发僵的手指握了握，随即塞进胳肢窝下，静静缩坐了在楼道的角落里。

　　昨晚熬到半宿，早上又起了个大早，这会儿一歇下来，脑子也浑浑起来。浅眯了会儿觉，岑知雪便被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惊醒了，紧接着，是一道“嘎吱”的开门声，伴着一个女人微惊的询问：

　　“小雪？”

　　似乎在地上蹲久了，脚底有点发木，听见动静，岑知雪扶墙撑起身，扯了扯自己的衣摆：“是我……舅妈早上好。”

　　女人轻嗯回应，埋头理了理脖子上的大红围巾，随即将手里的黑色垃圾袋搁在了门边，嘴里念叨起来：“你这孩子真是，来了也不吭声，坐在楼梯上不知道冷嘛。”

　　“屋里来吧，你舅还在睡，走路小点儿声。”

　　洛城是个偏远小县城，物价不高，但工资低，舅舅岑方勇开夜车挣钱，舅妈袁秀梅则在周边的纺织厂上班，每天早上七点钟准时出门。

　　正是因为知道这个，岑知雪才挑了这个时间上门。

　　然而，每一次来舅舅家，她都是带着“任务”来的。

　　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脸皮薄自尊心强，却又不得不张这个口：“等会儿还要上学，我就不进去了……舅妈，外婆叫我来拿生活费。”

　　一听到生活费几个字，袁秀梅就火大，抄手站在门侧，目光定定道：“小雪，舅妈知道你外婆一个人把你带大不容易，可她现在是有社保的，老是跑过来管我们要生活费是怎么回事，当年你妈跑了又不是你舅怂恿的……”

　　话听完，岑知雪脸上一瞬失了血色，方才捂出的浅浅暖意骤然散去，只剩彻骨的寒。

　　“你外婆买社保的钱还是你舅出的，我们这还有一家子人要养呢，就说你弟补课，那钱跟水似的往外撒，我跟你舅那点儿死工资，哪儿禁得住用，你说是不是？”

　　舅妈没说假话，表弟岑安远今年考上了市里的重点初中，当时还办了升学宴，足足有二十桌，她和外婆也去了的。后来中秋一块儿过节，听说表弟学业压力很大，自己提出了补课的事，舅舅舅妈也是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听着女人吐苦水儿的声音，岑知雪的喉咙似乎被冻坏了，说不出一句话，沉默良久，她才艰难开口：“知、知道了舅妈，我放学回去……会跟外婆解释的。”

　　“这才对嘛。”女人笑眯眯地锁了门，似乎想起什么，当即拉住了正欲转身离去的女孩儿，“小雪，你等一下，舅妈想起了一件事儿。”

　　说完，袁秀梅摸着包里的钥匙，又开了门。

　　恐先前的客套话不再作数，岑知雪没好意思进屋，于是默默站在了外门。

　　几分钟后，女人风风火火地拎了个大红塑料袋出来，站定时喘了几声气，笑容很是善解人意：“这不是冬天来了嘛，舅妈前几天收拾衣柜腾出来几身穿不了的衣裳，我瞧你身板合适，就拿回去穿吧。”

　　岑知雪看了一眼那胀得鼓鼓的大红袋子，还没来得及开口，一袋东西便被人一股脑儿地塞进了怀里。

　　“拿着拿着，时候不早了，舅妈着急上班，你也快去学校吧，别迟到了。”

　　嘭——

　　下一瞬铁门合上，留给岑知雪的，只有女人匆匆离去的身影，和一袋像垃圾一样的弃物。

　　被动的施舍。

　　岑知雪是这样理解的。

　　施舍来的，甚至不是出于好意，而是看她可怜。

　　身上的校服早已抵御不了寒风，岑知雪在小区楼下的垃圾桶前站了很久，最后只扔掉了一包黑色塑料袋。

　　天寒地冻，即便是施舍，她也要学着接受。

　　出丽水小区的时候，岑知雪特意看了一眼门卫亭的挂钟，七点十五。

　　这里离洛中不远，岑知雪在心里估好了时间，却仍是害怕早课迟到，不得不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像是经历最后一波人潮，来的一路都没遇上几个穿校服的人，在她踏进校门的那一刻，突然变得多了起来。眼边晃过一抹红色，女孩儿下意识将东西紧贴在身侧，脚步也愈发急促。

　　局促了一路，直到看见班级教室门的一刻，岑知雪仿佛一只小小寄居蟹，找到了自己宿命中的躯壳，急忙躲了进去。

　　平时小透明当惯了，岑知雪喜欢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这样没人会在意她吃了什么，穿了什么，在学校也一样，她不需要获得他人的关注，过多的目光会令她感到格外不安。

　　就像现在，顶着周围同学的目光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这已经让她芒刺在背。

　　或许是手上的大红口袋太过惹眼，岑知雪刚把东西放到椅子旁，就见坐在前桌的女同学宁灿灿突然转过身来。

　　她没有问自己关于那袋东西的事，却是递来了一张手帕纸。

　　岑知雪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随即听见宁灿灿说：“擦擦吧，你的脸好红，像颗苹果一样，那是汗还是露水呀，前边儿的头发都打湿了。”

　　视线向纸巾探去之际，一抹淡淡的水蜜桃香也随之淌来，悠悠萦绕在鼻尖。

　　轻嗅香气间，岑知雪的脸似乎涨得更红了。

　　“我怕迟到，走太急了……”岑知雪简单解释了一下，随即礼貌接到了手中，“谢谢你，宁灿灿。”

　　“哇，原来你知道我的名字呀，客气客气，叫我灿灿就好。”对面女孩儿的反应太过不平静，岑知雪也了然她的惊讶。

　　她一向独来独往，在她们眼里，自己或许可以用四个字总结——生人勿近。

　　岑知雪承认，她性子闷，鲜少主动和别人搭话，仿佛一个两耳不问窗外事的桃源神仙。不过，班里有几个人，同学叫什么名字，这些东西她还是知道的。

　　看着女孩儿脸上挂着的小酒窝，岑知雪不想当扫兴的人，温吞点头：“我知道你的……灿灿。”

　　短短一句话，哄得女孩儿笑意更浓，两只胳膊撑在一摞书本上，枕着臂弯小声咕哝起来：“好神奇呀，这是开学这么久，我俩第一次说这么多话，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诶，我以为你很高冷的……”

　　宁灿灿似乎没想明白，秀气的眉微微皱着。

　　岑知雪听得莫明喜感，高冷……

　　她不高，但确实有点儿冷。

　　尤其是现在坐下来，窗户开的小缝涌进来的风直直往她身上扑，虽然带走了上学路上的燥意，但此刻通身却窜着寒气。

　　岑知雪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拿着刚才接来的纸巾在额前擦揉一通，随即把手藏进了衣袖，拉紧了窗边的小缝，做好一切后，又将自己团了团。

　　这时候，打铃声正好响起，宁灿灿听见之后伸了个懒腰，便悠悠转了过去。

　　听到陆陆续续翻课本，还有早读的声音，岑知雪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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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今天的课间十分钟格外热闹。

　　岑知雪本来打算趴在桌上眯一小会儿，时不时传来几声呼声，吵得她神经直跳。

　　刚趴着叹了一声，就见宁灿灿转过来，笑得蔫坏，还挑了挑眉：“小雪雪，你也好奇吧？要来咱们班的那个新同学……”

　　新同学？

　　这事儿她还真不知道，不过比新同学更叫人难为情的，是那一声捉弄人的称呼。

　　什么小雪雪……

　　“灿灿……你别乱叫。”岑知雪容易脸红，声音一出，不像羞恼，倒像是在撒娇。

　　关系才有点转变，宁灿灿立马见好就收，乖乖地点了点头，随即转移话题道：“听说新同学是个180的小帅，大家都在争着抢着要和他当同桌呢，这不，人都还没见到呢，就在那集体犯花痴。帅有什么用，我才不想旁边坐个帅哥呢，别影响我学习。”

　　第一次接触这种鲜活感，岑知雪只觉有趣，刚被逗笑，又听宁灿灿说道：“小雪，你想和那个新同学当同桌吗。”

　　和新同学当同桌。这个问题岑知雪倒是一点都没想过。

　　她摇了摇头，小声道：“不要了，我也喜欢学习，不要帅……同桌。”

　　话音落下，只见宁灿灿投来了一个赞许的目光。

　　“好姐妹，咱俩可真有品味！对的，学习最重要！”宁灿灿声色激昂，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跟她握起了手。

　　岑知雪性子沉闷，有些接不住这样的热情，看着上下晃动的胳膊，只得点头附和。

　　间隙中，一团黑影突然压了过来，遮住了二人上方的光亮。

　　岑知雪有些奇怪，在阴影中抬头的同一时间，教室里也变得鸦雀无声。

　　“请问是陈知雪吗，周老师让我坐你旁边的位置。“

　　一声清润嗓音划过耳膜，不光对面的宁灿灿目瞪口呆，岑知雪也同样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