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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过期1 七月的最后 ...

  •   七月的最后一张修改意见,是在下午四点零三分发过来的。

      我正在改第七版的海报,甲方上午说“再活泼一点”,我按照他的要求改好了,发过去,对方隔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发来一句:“要不还是回到第一版吧。”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钟,最后打了个“好的”,发了出去。

      对面工位的小周探过头来:“又改?”

      “回到第一版。”

      小周啧了一声,缩回去了。她的工位上贴满了便签纸,写着各种甲方的名言金句——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句“五彩斑斓的黑”。她说这是她的护身符,每次想骂人的时候就看一眼,告诉自己“我是专业的”。

      我没有这种护身符。我的工位很干净,只有一个水杯、一台电脑、一块数位屏。屏幕上还留着上午改稿时的笔触,最后一笔落在苹果的高光上,画到一半就被叫停。那根高光线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像一个没说完的句子。

      下班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我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下午那四个字——“回到第一版”。第一版是我上周一画的,改了七天,回到了起点。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地铁上人很多,我被挤在门边,脸几乎贴在玻璃上。窗外隧道里的灯光一闪一闪的,照出我的倒影。二十七岁,扎着马尾,眼下有淡青色。嘴角是平的,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垂。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

      “文清,吃饭了没?”

      我打了两个字:“吃了。”

      “你爸前两天碰到你初中班主任了,人家问你现在在做什么,你爸说你画画的。你班主任说他女儿学金融的,在上海买了房。”我妈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我知道她不是。

      “嗯。”

      “我不是说你不好啊,我就是觉得,你这行太不稳定了。你看你那个工作室,听说最近效益不太好?你们那个老板靠不靠谱啊?你一个月到底能挣多少?房租水电一扣,还能剩几个钱?”

      我没说话。

      “文清,你倒是说句话啊。妈跟你讲这些是为你好,你以为我愿意天天念叨你?你看看你表妹,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走了。你呢?对象呢?连个影子都没有。你李阿姨上回还问我,你闺女是不是不打算结婚了?我都不好意思接话。”

      “妈,我不是不打算结,是没有合适的。”

      “没有合适的那就去找啊!你天天坐在家里画那些画,对象能从天上掉下来吗?你又不是十七八了,再过两年三十了,到时候你想找都找不到。人家男的三十多还能找二十多的,你呢?你三十多还能找二十多的吗?”

      “你王阿姨前几天还跟我讲,她认识一个男孩子,条件蛮好的,在银行上班,有房有车,就是比你大几岁。你把照片发过来看看?”

      “不用了。”

      “怎么不用了?你就是这种态度,什么都‘不用了不用了’,你能用到什么?你告诉我,你这些年画来画去,画出了什么名堂?房子买了吗?存款有多少?你那个账号十几万粉丝,能变现吗?能当饭吃吗?”

      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不是钉在墙上那种,是钉在肉里那种。不深,但密密麻麻的,拔不出来。

      “妈,我到站了。”

      “我跟你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

      “听到了就上点心。我不是非要逼你,我是怕你以后后悔。你现在年轻不觉得,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了,一个女人,没有家庭,没有孩子,你画得再好又有什么用?谁来看你?谁来照顾你?你老了怎么办?”

      “知道了。”

      “你别又知道了知道了,每次都说知道了,结果呢?还不是一样。”

      我挂了电话。

      走出地铁站,外面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便利店亮着,远处的写字楼也亮着。一格一格的窗户,像无数个还在加班的人。

      我在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米饭有点硬,海苔有点软,凑合能咽下去。

      手机又亮了。小周发了一张截图,是甲方在群里发的消息:“这个方案还是不行,我觉得方向不太对,明天再碰一下吧。”

      已经晚上九点半了。

      我没有回复。

      回到家快十点了。

      一居室,三十八平,厨房小得只能站一个人。我换了拖鞋,坐在书桌前,打开平板,点开那幅改了七天的海报。

      那颗画了一半的苹果正对着我。上午画的那笔高光还悬在那里。我盯着它看了几秒,手指悬在笔上方,试着接下去画。

      画了一笔。撤销。再画一笔。再撤销。

      不是画不对。是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我把平板关了,翻开速写本。大学时候养成的习惯,那时候还没有平板,一支铅笔一张纸就能画一下午。这个本子跟了我好几年,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

      我拿起铅笔,笔尖抵在纸上。

      什么都没画出来。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没有想法”,是连“没有想法”这个念头本身都是空的。像一潭死水,没有波纹,没有流动。你往里面扔石子,它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我放下铅笔,翻开速写本前面几页。大学时候画的那些东西还在——食堂里打瞌睡的同学、宿舍楼下晒太阳的猫、被单被风吹起来的样子。线条不讲究,构图不讲究,但每一笔都带着一种“管他呢”的劲头。

      我现在画不出这种东西了。每一笔都在想:甲方会不会喜欢?这个风格有没有市场?这个构图会不会太冒险?想着想着,就画不出来了。

      我打开手机,点进“半颗橙子”。

      这个账号是我大二那年注册的,名字起得随便,当时刚好在吃橙子。一用就是好几年。账号里的作品,全是我自己闲暇时画的——突然蹦出来的想法、睡不着觉时的涂鸦、走在路上看到某个画面就记下来画了。没有甲方,没有修改意见。

      粉丝快二十万了。对一个没有团队、不蹭热点的个人账号来说,这个数字不算小。

      以前更新很勤。一周至少两三张,有时候连着五天都在发。灵感来了挡都挡不住,半夜爬起来画,画到天亮也不觉得累。

      我从最新的一幅开始往前翻。

      最新的是三个月前发的,一组关于夏天的插画:切开的西瓜、转动的风扇、树荫下的猫。点赞数比以前少了一大截。

      再往前翻。路边的小雏菊、田野里的稻草人、海边的夕阳。

      再往前翻。去年的一组“失眠”——一个女孩坐在窗台上,窗外是凌晨三点的城市。那段时间我连续失眠了好几天,于是把失眠画了出来。数据很好,评论区说“画出了我的晚上”。

      再往前翻。前年冬天。一组叫“冬眠”的插画,一只熊缩在树洞里,外面在下雪。色调灰灰的,是我为数不多的、不那么“治愈”的作品。

      我的手停在这组画上面。不是因为画本身,是因为评论区。

      我点开评论区,一条一条往下看。然后我看到了那个ID。

      “深海。”

      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水面,没有地平线。评论只有一句话:“冬天会过去的。”

      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我已经有很长一阵子没看到“深海”了。

      我继续往前翻。前年秋天,“城市黄昏”——下班高峰期的人流、天边最后一抹光、写字楼里陆续亮起的灯。那组画被平台推上了首页,一夜涨了两万多粉。评论区热闹得像菜市场,“深海”的评论被挤到了很下面:“你画的城市,不像是在炫耀它的繁华。它像是在说,‘你可以在这里难过’。”

      前年夏天,“避暑”——老弄堂里的穿堂风、冰棍滴在手上的糖水、傍晚搬出竹椅乘凉的老人。“深海”说:“你画的热,是有凉意的。”

      前年春天,“长大”——小时候的连衣裙穿不上了、旧课本里夹着的糖纸、抽屉深处那本上了锁的日记本。“深海”说:“你画的东西,总让我想起一些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事情。”

      再往前。再往前。他一直都在。

      他从我账号只有几十个粉丝的时候就出现了。那时候一张画发出去只有几十个赞,评论区冷冷清清,偶尔冒出一个人说“好看”,我都能高兴半天。“深海”就是那时候来的。他不常出现,但每次我发画,他都会留下评论。不是“好厉害”“大神”那种空洞的夸赞,是很具体的、像朋友才会说的话。

      我很少回复过他。之前回复也大多说的一些感谢的话。

      后来账号慢慢涨粉,从几百到几千,从几千到几万,从几万到快二十万。评论区越来越热闹,“深海”的评论不再像以前那样容易被看到,被顶上去的都是那些点赞多的、字数多的、加了很多表情符号的。但他还是在写。每一幅都写。

      然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消失了。

      那组“冬眠”——“冬天会过去的”——是他最后一次出现。

      我点进“深海”的主页。头像还是那片深蓝色的水面,主页空空荡荡。

      灰色的字写着:“上次活跃:2年前。”

      两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有点纳闷。一个从几百粉就跟到快二十万的老读者,突然就不出现了。也许是换了账号,也许是忙了,也许是不再关注这个平台了。网上的陌生人,来来去去,很正常。

      我只是偶尔翻到以前的评论,才想起来有这么一个人。他说的那些话,有时候比我自己更懂我在画什么。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我那时候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画下去。画不完的灵感,说不完的话,发不完的图。

      但现在,我连一笔都接不下去。

      不是技术的问题。是里面那个东西,不在了。那个让我半夜爬起来画画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我坐在那里,窗外是这座城市的深夜,偶尔有车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某种巨大的动物在叹息。

      我拿起手机,点进工作室的群,打了一行字:“我不干了。这个月的工资不用发了。”

      然后退出了所有工作群。

      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我妈,没有告诉小周,没有告诉任何一个问我“最近怎么样”的人。

      我知道她们会说什么。我妈会说“你看你,当初不听我的”,小周会说“你也太冲动了吧”,甲方根本不会在意——换一个人画而已,换谁不是画。

      我关掉手机,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去哪里?

      大理。

      这个念头不是刚刚才有的。前年去过大理之后,我画出了一组自己最喜欢的作品。不是因为那组画有多好,而是那是我“想画”的东西,不是甲方让我画的。我想知道,那个在大理画速写的自己,还在不在。

      我订了后天去大理的机票。

      然后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我想起前年在大理的那家咖啡馆。苍山上的云走得很快,洱海的水是深蓝色的。我在那里坐了一整个下午,画了几张速写。

      那时候,“深海”应该还在。他看了我发的那组大理的插画,留了一条评论。我当时看到过,后来忘了。

      算了。想不起来就对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灯管闪了几下,彻底灭了。房间里只剩下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天花板上,像一道很淡很淡的伤口。

      “冬天会过去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冬天。

      现在已经不是冬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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