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闲言刺骨
全网狂欢, ...
-
雨势没减,反倒越下越蛮横。
密密麻麻的雨线砸在山间,把整片民宿笼进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里。远处的山林彻底模糊,只剩暗沉的灰绿色轮廓,雾气翻涌,压得人喘不过气。
练霓霜在长椅上又坐了几分钟。
没有刻意停留,只是一时懒得动。周遭的闲话、窥探的目光始终没断,她早就练就了自动屏蔽的本事,旁人的窃窃私语落在耳朵里,像一层无关痛痒的背景噪音。
指尖反复摩挲着羊绒毯表面,那根被指甲勾出来的白丝挂在布料上,轻飘飘的。她下意识捻了捻,白丝断开,缠在指腹,细小又单薄。
毯子的暖意裹着身子,勉强压住了渗入骨头的湿寒。
她缓缓起身,双腿久坐发麻,站起来的瞬间膝盖一软,身子轻微晃了一下。湿漉漉的戏服裙摆拖在地面,蹭上更多泥点,原本暗沉的酒红色,混着污泥,显得又脏又破败。
没人上前搭把手。
不远处的工作人员依旧扎堆坐着,有人假装低头刷手机,眼角却不停往她身上瞟,眼神里的好奇和轻视藏都藏不住。
练霓霜视而不见,拢紧毯子,低头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民宿走。
脚下石板湿滑,鞋跟偶尔打滑,她走得很慢,步子稳得固执。红发被雨水打透,贴在后背,冰冷潮湿。
走廊依旧嘈杂。
剧组人员随意靠在过道墙边,有人抽烟,有人啃零食,烟雾混着食物油腻的气息,冲淡了山里清冷的草木味。浑浊的空气闷在狭窄的走廊里,让人胸口发闷。
她刻意贴着墙边行走,尽量缩着身子,避开人群。
擦肩而过时,细碎的议论声毫不避讳地钻进耳朵。
“刚刚那是卓一珩吧?我没看错吧。”
“肯定是他,还特意给她送毯子,离谱。”
“他俩什么时候扯上关系了?之前半点风声都没有。”
“谁知道呢,野路子手段多。”有人嗤笑一声,语气轻浮又刻薄,“不然怎么能混进这个剧组。”
没有人为她辩解。
圈子从来都是这样,流言不需要证据,揣测就能变成定论。恶意轻飘飘说出口,落在她身上,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练霓霜脚步未停,眉眼都没抬一下。
这类话她听了好几年,从跑龙套的小配角,到勉强拿到正经角色,非议从来没有断过。起初还会别扭、会反驳、会觉得不公,到现在,只剩麻木。
麻木是她在这个浑浊圈子里,唯一的保护壳。
她住的房间在走廊最偏僻的拐角,位置最差,采光最暗,也是剧组特意安排的边角住处。
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把手,拧开,推门而入。
房间狭小,陈设简单,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窗户密封性不好,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在窗台积了一小滩水渍。
练霓霜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外面嘈杂的人声。
骤然安静的空间里,只剩下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
她背靠门板,缓缓闭上眼,胸腔缓慢起伏。紧绷了一上午的脊背,终于敢微微松懈下来。
手臂松开,羊绒毯滑落半截,搭在胳膊上。那根细小的白丝依旧缠在指腹,她抬手,随意把白丝弹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干净、脆弱、不值一提,像极了方才那一场不合时宜的善意。
走廊尽头的客房,门虚掩着。
冷风顺着门缝钻进去,吹动窗帘边角,轻轻晃动。
卓一珩把黑色雨伞靠在墙边,伞尖残留的雨水顺着金属杆缓慢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滩深色水迹。伞柄连接处有些生锈,刚才握得太紧,一小块暗褐色锈迹蹭在掌心,留下模糊的印子。
他低头盯着掌心,愣了两秒,没在意。
左肩的针织衫完全湿透,深色水渍牢牢贴在皮肉上,山雨的寒意浸透布料,冷得人肩膀发僵。他抬手随意揉了揉肩头,动作生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方才走出人群的那一段路,无数道目光钉在他身上。好奇、诧异、不解,还有隐晦的打量,密密麻麻,让人浑身不自在。
他向来习惯干净通透的环境,习惯距离感,极少做出这样失控、不合规矩、惹人非议的举动。
手机又开始震动,比之前更频繁。
屏幕亮起的瞬间,顶端先跳出一通未接来电提醒,三分钟前,是李姐。连着两通,他都没听见。紧接着塞满弹窗的文字杂乱堆砌,没有条理,只剩压不住的急躁,语气直白又失控。
【李姐:你疯了?!】
【李姐:全组人都在看!你干嘛去招惹她?】
【李姐:我之前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是吧?能不能别给我添乱?】
屏幕光线惨白,映在他平静的脸上,看不出情绪起伏。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几条消息,屏幕又疯狂跳动,新一轮弹窗接踵而至,语气愈发抓狂,毫无章法,满是失控的烦躁。
【李姐:全剧组都在传!!人多眼杂你不懂吗?】
【李姐:我怎么跟你说的?离她远点!!】
【李姐:别给我添乱!!别给我添乱!!这周热搜本来就难控!】
【李姐:现在全剧组都在传你们俩。】
【李姐:我再三叮嘱,你为什么还要主动过去?】
【李姐:卓一珩,你应该清楚自己的身份,别感情用事。】
感情用事。
他低声默念一遍这四个字,舌尖抵了抵后槽牙,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没有辩解,也没有后悔,哪怕重来一次,在看见雨里那道孤冷身影的瞬间,他大概率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没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是一瞬间的随心而动。
他缓慢打字,指尖落在屏幕上,敲击的动作平淡克制。
【卓一珩:下雨,太冷了。】
发送。
没有多余解释,不找借口,也不刻意洗白。简单一句话,笨拙又直白。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反复跳动,却迟迟没有新的消息弹出。
卓一珩干脆锁屏,将手机扔在一旁。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潮湿的冷风涌入,吹散屋内凝滞的空气。目光下意识穿过层层雨雾,落向刚才的露天休息区。
长椅空空如也。
雨幕朦胧,棚下只剩被雨水打湿的空荡木椅,还有地面残留的浅浅水痕。
人已经走了。
他盯着那片空荡荡的角落看了很久,风吹乱额前的碎发,冰凉的雨丝落在眉眼间,泛起细微的凉意。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的画面——冰凉粗糙的指尖、无意勾出的白丝、还有那一声轻得快要被雨声吞没的谢谢。
安静、怯懦,又带着满身防备。
和外界传闻里,嚣张跋扈、桀骜不驯的练霓霜,判若两人。
山雨依旧缠绵,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
民宿楼道里的闲话还在继续,流言像潮湿的藤蔓,在阴冷的雨天里疯狂滋生、蔓延,无声缠绕着两间相隔遥远的客房。
一间房里,是无人过问的孤寂。
一间房里,是无声翻涌的杂念。
茫茫雨雾隔绝了山林,也短暂隔开了外面浑浊的世俗规则。
没有人知道,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山雨,这一次微不足道的破例,会在往后漫长的日子里,掀起怎样失控的波澜。
窗外,雨打枝叶,淅沥不绝。
两层老旧的木质民宿,隐在深山雨雾里,安静地收纳着,两段各自孤寂、悄然动摇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