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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替身 她爱的是姐 ...
林栖迟死的那一夜,京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玉沙压城,整座京城像被人轻轻覆了一层素白的孝。
消息传到公主府时,沈怀璧正在试新裁的嫁衣。
殿内地龙烧得正旺。
大红的蜀锦堆了一地。
金线在烛火下抖出粼粼细浪,像一池被人打翻的、烧着的胭脂。
绣娘跪在她脚边,捧着那只镶东珠的凤冠,声音压得极低——
"郡主......可要试戴凤冠?"
沈怀璧没有回答。
她对着铜镜,慢慢理了理袖口一道不甚显眼的褶皱。
镜中那人通身朱红,眉若远山,眼若秋水。
她忽然就笑了一下。
——笑意冷得像檐下新结的冰棱。
"很好。"
她说。
"就这件。"
帘外,报信的小丫头跪着,声音闷闷地穿过那层雪意——
"郡主......侯府的表小姐,昨夜殁了。"
沈怀璧手中那枚缀着东珠的金簪,顿了一顿。
而后清脆地一声,搁回了妆奁里。
她没有回头。
只是对着铜镜,慢慢扶正了鬓边那朵还未来得及摘下的绢花——
一朵将开未开的垂丝海棠,是她今晨随手簪上的。
原打算午后试完凤冠便摘下来重新梳头。
却终究,没来得及。
"殁了?"
她唇角微微一勾。
声音平得近乎悠长,像在说一件早就听腻了的闲事。
"倒真会挑日子。"
"偏赶在我出嫁前,触我一回霉头。"
——可她手上扶花的动作。
到底比往日的伶俐,慢了三分。
终是心口不一。
帘外脚步轻响。
母亲万年公主从外间踱了进来,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沈怀璧仿若未觉。
她拎起嫁衣的裙摆,在铜镜前缓缓转了一圈。
红绸铺开,绣线翻涌。
——红得像一坛被人当场泼翻了的、陈年的女儿红。
满室胭脂气,霎时都被这一身朱红压了下去。
"母亲放心。"
她对着镜中那张冷艳的脸,唇角又轻轻一挑。
"我自然要去......呵。"
"——去送她最后一程。"
——
——
她踏出公主府的那一刻,鹅毛大雪正打着旋儿砸下来。
沈怀璧没有撑伞。
一身朱红嫁衣行在白茫茫的长街上,像一团烈火,没被这满城风雪扑灭。
侯府的灵堂设在西厢。
白绫围裹的门口,纸钱在风里卷出簌簌的轻响。
她跨过那道门槛。
满堂跪着的仆从一并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愕然。
——满堂缟素。
唯她,一身朱红。
却没有人敢拦她。
她是长公主之女,今上嫡亲的外甥女,月底就要嫁入太尉府的新妇。
而棺中那人——
不过是一位父母早亡、寄祖母篱下的表小姐。
沈怀璧一步,一步,走向灵堂正中那方薄棺。
她的嫁衣裙摆拖在青砖之上。
拖过白布的边缘。
拖过燃尽的纸钱灰。
拖过供桌前一滴未干的烛泪。
——像一道被血浸透的辙印。
然后她看见了。
林栖迟。
那个整整一年,都不肯再看她一眼的林栖迟。
如今躺在棺中。
瘦得像一截被风干的竹枝。
那张她曾经无数次远远看过、记进眼里的、温润如软玉的美人脸——
此刻只剩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皮,紧紧贴在骨头上。
睫毛上落了一夜雪化的霜。
凝着。
没有化。
她的胸前。
那双瘦削苍白的手交叠在心口。
紧紧地、紧紧地——
攥着一卷画轴。
青色的绢布。
边缘磨得起了毛。
边角处沾着几处旧墨痕,颜色已淡。
像是被人无数次反复展开、又卷起所留下的印记。
沈怀璧认得这幅画。
她认得。
——她怎会不认得?
那是三年前。
姐姐沈怀瑜头七刚过的一日。
她想去姐姐院里收拾几件旧物。
走到月洞门外,远远便望见林栖迟从姐姐房中出来。
那人怀里抱着一卷半展开的画。
眼眶通红。
低着头,匆匆穿过庭院。
彼时她隔得不算太近,看不清画中人细微的眉眼。
只看见——
鹅黄的衫子。
浅绿的披帛。
分明是姐姐平素最爱的两样颜色。
沈怀璧站在月洞门外。
没有出声。
她看着林栖迟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
庭院寂寂。
——她只听见自己心里。
有一块地方,无声地,塌了下去。
自那一日起。
那幅画,便成了林栖迟日日相对的珍宝。
沈怀璧来侯府做客,无数次隔着雕花的轩窗,望见那人独自对着画卷出神。
有时眉头微蹙。
有时唇角弯起,像在跟谁说话。
有时眼睛湿润,水雾满眶。
那些细碎的、不曾说与外人的神情。
沈怀璧都一一收进了眼底。
像被那幅画,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
画中人不是她。
她沈怀璧——
不是那个让林栖迟念念不忘的人。
她只是一个恰好与画中人有几分相似、聊以慰藉的替身。
她没有问。
——她不敢问。
骄横了十六年的郡主,活到那一年才知道,原来世上有一种问出口,是会怕的。
那块石头,自此压在她心口。
一压,便是三年。
直到那一日。
她终于忍不住了。
——她带着一本《契相知》,去了侯府的西院。
那书是费心挑的。
《契相知》。
讲的是两位自梳女子,结发同心,至死不渝的故事。
——两个女子之间的情意。
朝野不容。
世间不齿。
她沈怀璧贵为郡主。
却也不敢直说。
只能借这本书,悄悄地,问她。
她将书递过去的时候——
指尖是颤的。
林栖迟接过去,垂着眼,沉默了片刻。
而后——
收下了。
收下之后,又反复翻阅。
沈怀璧每每来侯府,远远便能瞥见枕边那本书。
书页边角已被翻出了毛边,林栖迟却仍是用素白的细布裹了封皮。
珍而重之地,放在枕畔的紫檀小匣里。
那时候沈怀璧总以为——
这就是回应了心意。
就像在说——
"我知道了。"
"我也一样。"
可去年冬天。
一切都变了。
林栖迟开始疏远她。
不再陪她写字。
不再赴她的约。
不再接过她递去的那一盏茶。
——明明是同一双手。
去年还会替她研墨,会替她披上掉了一肩的氅衣,会替她把书签夹回她总爱中途撂下的那一页。
而今——
连一只茶盏,都接不住了。
沈怀璧忍了又忍。
忍到去年腊月二十三。
那一日大雪封路,连檐下的铜铃都冻得不响。
她在公主府里枯坐了一整个上午,越坐越气。
终于披衣起身,叫小厮备车,一路驾到侯府西院。
她推门而入的时候——几乎是撞开的。
林栖迟正坐在窗下,对着那卷画出神。
听见动静,那人浑身一震。
慌乱地、几乎是本能地,便想将画卷起来,藏到一旁。
"别收。"
沈怀璧的声音冷得发抖。
她一步步走过去,立在桌案前,俯视那个低着头不敢看她的人。
"林栖迟。"
"这幅画。"
"画的——到底,是谁?"
林栖迟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都换了一阵又一阵。
久到沈怀璧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被人一寸、一寸、吊了起来。
吊到喉咙口。
吊到几乎要从齿缝里渗出来——
然后——
被一把摔在了地上。
"是......"
"一位故人。"
沈怀璧僵在原地。
故人。
——故人。
姐姐沈怀瑜,可不正是故人?
她忽然就笑了。
冷的,尖的——
连她自己听了都觉得陌生的笑。
她将积压在心底整整三年的委屈、嫉妒、不甘——
一并地、一股脑儿地,全泼了出来。
每一句都淬着毒。
每一个字都是带刺的。
"故人?"
"——好一位故人。"
"所以你这三年——"
"不过是拿我,当她的替身?"
"沈怀瑜死了,你就从我身上找她的影子?"
"——林栖迟。"
"你当我沈怀璧,是什么人?"
林栖迟的脸色白得像窗外的雪。
她抬起头。
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说什么。
又像是有千万个字堵在喉咙口,被她生生压了回去。
最后,她只低低地、轻轻地——
吐出两个字。
"......也好。"
而后她起身。
从枕畔的那只紫檀小匣里——
将那本《契相知》,取了出来。
她把书递了回来。
"那这个。"
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
"也,还给你。"
沈怀璧低头看着那本书。
看着那细布包好的封皮。
看着书页间一道道被反复抚平过的折角。
——看着那本书被人珍重了那么久、温柔了那么久的、所有的痕迹。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
被人当胸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退回了她的书。
她们的——
"信物"。
她不要她了。
她狠狠地、一把,挥开了林栖迟伸过来的手。
那本书摔落在地。
哗啦——
散开了几页。
封皮上的细布磕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是沈怀璧此生听过的、最钝最响的一声响。
"......好。"
她咬着牙。
一字。
一顿。
"林栖迟。"
"你,好得很。"
她猛地拂袖,摔门而去。
门被甩上的那一声——
震得满院的雪都从檐角扑簌簌地落下来。
那一夜。
她回到公主府。
打发了所有的丫鬟。
吹熄了所有的灯。
蜷在锦缎被褥里,蒙着头,哭了一整夜。
骄矜郡主、长公主之女、当今圣上嫡亲的外甥女——
任何人都不会以为,她沈怀璧会为了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落下哪怕一滴眼泪。
可她还是哭了。
哭到嗓子哑了。
哭到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哭到天将明的时分,连一口呼吸都泛着钝痛。
可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她爱的是姐姐。
不是她。
——她不要她了。
百合小短文系列第二部~
喜欢的宝子们,希望能给个收藏、评论,多多支持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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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百合虐文绝代双姝系列第二部~ 喜欢的宝子们,希望能给个收藏、评论,多多支持哈(*^▽^*) 推荐BGM:风居住的街道(钢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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