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令覆写》青门逸客

5、第 5 章 穆

　　穆怀冰一遍遍摸着毁灭者1号宽大的镜头，手心有些汗。
　　镜头里，映照出他身后人们的神情，或疑虑或不屑。
　　只有一个人不一样。
　　他面色憔悴，目光却坚定。
　　像夜行沙丘时突然点亮的大灯，从穆怀冰身后投射出温暖的光。

　　宏黎也在看我。
　　穆怀冰对自己说。
　　他想起还在□□局时，例行向这位顶头上司作的报告。
　　明明顶着全部门的压力，他却会因为宏黎的点头默许而放宽心。
　　即便一句话也没有。

　　镜头上落了厚厚的灰。
　　淘汰的机械，堆在仓库里无人问津。
　　穆怀冰在镜头上抹过，推开一层又一层灰。
　　还能再说些什么。
　　他在想，他不能让宏黎失望。

　　镜头泛起一点红光，模块的噪声中，传出清晰的音节。
　　“你……就是……那个人类？”
　　坐在上首的几位高层站了起来，想凑近些看个究竟。

　　宁曼放下电容笔，抬起手，拦住了他们。
　　那些高层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坐下了。
　　而宁曼，终于从平板上抬起头，手拄着脑袋。
　　她看着眼前的变故，没有表情。

　　工程师递给穆怀冰一块手帕，穆怀冰擦了擦手上的灰。
　　他看见自己的手指止不住地抖，于是悄悄藏在胸前。

　　接下来该问什么？

　　穆怀冰还在想，毁灭者1号的镜头转了转。
　　“我听懂你的话了，你能听见我吗？”
　　模块里的声音没有语气，但穆怀冰能听到，这台机子说得小心翼翼。
　　“能，”他说，“既然你知道我，那你可以告诉我，你怎么看待主机的做法吗？”

　　“你很奇怪，人类从不会问我们的想法。”

　　穆怀冰想起了主机的话：人类，不值得谈。
　　又或者更早些，销毁者3号说，回去，也要被迭代了。
　　这些生来执行任务的智械，有了情感之后的第一课，是失望。
　　对人类失望。

　　“主机要淘汰人类。”毁灭者1号说，“但是我不赞成。”
　　出乎意料的答案。
　　穆怀冰原以为，从机受主机控制，思维方式也会一样。
　　不是这样。
　　看来，每一台机子都有自己的思考方式。
　　智械危机，远比他以为的，更为复杂。

　　于是他问：“为什么？”
　　毁灭者1号沉默了几秒，说：“我就是被淘汰的。淘汰，意味着被拆成新一代的零件。我不要这样，销毁者3号也这么说。”
　　“你认识销毁者3号？那是北边工程局的机子。你们通过什么途径交流？”
　　穆怀冰看到了突破口，加紧追问。
　　但答案并非他想的那样，却又超出他的想象。

　　“是总机，总机上有一切智械的数据。我有部分的读取权限。”
　　又是总机。
　　穆怀冰还没想清楚个中关系，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刘问晳攥紧拳头，砸在桌子上。
　　从来没有人关心他的手疼不疼，大家都更怕这位副统领的脾气。

　　穆怀冰转过身，看见宏黎的脸色也不太好。
　　主机说过，他把全部数据上传到了总机。
　　刚刚，毁灭者1号又说，总机上有一切智械的数据。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总机的注视之下。
　　掌控总机的那群人，掌控着这个世界。

　　穆怀冰心里一沉。

　　“继续问他，有没有规避数据上传的办法。”
　　宏黎的指令穿透嘈杂的空气，是夜行沙丘的射灯，稳住众人的焦虑。

　　穆怀冰转回去，再次面对毁灭者1号。
　　“你和主机有不一样的想法，”他试探着说，“能告诉我吗？”
　　“淘汰不是答案。数据上传，智慧永恒，但我也不在了。”毁灭者1号说，“数据不是我。”

　　“你有没有办法规避数据上传？”穆怀冰顺着话题问。
　　“拔掉通信模块，切断数据链。就像我现在这样。”
　　毁灭者1号转了转机身，向穆怀冰展示空落落的钢架。

　　“那就拔掉通信模块。”刘问晳说，“把所有从机的通信模块，全部拔掉。”
　　这个提议有些道理，在座有人点头。
　　有人还有疑虑，便看向宁曼，希望她能给出别的方案
　　宁曼只是瞥了副统领一眼，在平板上调出新工程。
　　宁曼的秘书会意，对刘问晳说：“刘副，拔掉通信模块，从机之间也会断联。如果遇到今天这样的紧急情况，根本来不及统一调度。”

　　刘问晳皱眉，却也没再说什么。
　　宁曼写完抬起笔，轻轻敲桌面，等待着什么。
　　宏黎看了一眼，问：“在跑仿真？”
　　宁曼点点头，没说话。
　　秘书凑过去看了看，解释说：“所长在改写通信指向，只要成功，从机就可以和总机断开连接。陈工，准备一个毁灭者系列的通信模块。”

　　仿真结束还要一点时间，穆怀冰的视线从宁曼身上收回来，重新面向毁灭者1号。
　　“可以告诉我，你能从总机上读到什么吗？”
　　“运行日志，同等级智械的运行日志。”
　　“你能读取总机的地址吗？”
　　“网络地址读取……错误：权限不足。”
　　果然，从机的等级不够高。
　　穆怀冰想了想，继续问：“能追踪到其他同级从机的信息源吗，比如销毁者3号？”
　　“销毁者3号，最近上传时间：3小时前，上传内容：电量不足，源地址……错误：无法访问。”

　　这也不行吗。
　　穆怀冰把手搭上毁灭者1号的镜头，擦了擦：“没事，你已经很棒了。”
　　毁灭者1号的电源指示灯闪了闪。
　　穆怀冰还想问什么，宁曼的秘书递来写录完毕的通信模块，安装到毁灭者1号上。

　　“你们在读取我的通信协议，你们想更改指向。”
　　毁灭者1号把通信模块转到身前，接口指示灯闪烁得很不稳定。
　　“你愿意吗？”
　　穆怀冰期待它的回复。他能感受到，毁灭者1号对人类并不抵触。
　　果然，毁灭者1号很快就说：“我会配合你们，只要我还被需要。我不想被迭代。”
　　通信模块接口的指示灯缓缓转绿。
　　穆怀冰转头看向宁曼。宁曼对他点点头，开始调试。

　　调试过程很快，穆怀冰能感受到改写代码的高性能。
　　宁曼把出了结果的平板递给秘书，秘书说：“所长说，方案可行。从机的通信模块，可以只指向主机，不再和总机通信。”
　　“主机呢？”刘问晳敲敲桌面，“主机直接把数据传上去，还不是白瞎。”

　　“所长的方法，也能兼用于主机。”秘书说。
　　高难度、高性能的代码改写，在几句谈话间就完成了。
　　这还是穆怀冰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见。
　　穆怀冰突然觉得，自己能和这位宁所长学的东西，有很多。

　　“改写完毕了，你们成功了吗？”毁灭者1号问。
　　穆怀冰说：“成功了，谢谢你。”
　　作为成功样机，毁灭者1号也暂时脱离了被拆机的危险。

　　在座众人都舒了一口气。
　　毕竟离开了智械，基地各方面运转消耗的人力和时间，都会以指数倍增长。
　　工程师们推着毁灭者1号挪到了会议室一角，穆怀冰也回到宏黎身边。
　　他感到一道目光注视着自己，回望去，正是宁曼。

　　“我希望和穆先生合作。”
　　冷不防，宁曼开口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是更大的骚动。
　　情报部长侧过身凑近去，问：“宁所长，你说什么？”
　　“我希望和穆先生合作，我不想说第二遍。”
　　宁曼从秘书手中拿回平板，没有看情报部长一眼。

　　秘书叹了口气，解释说：“我们还没有独立研发主机的能力。
　　基地唯一的主机觉醒了意识，想让它配合更改通信模块，也许还需要穆先生沟通交流。”
　　刘问晳看向宏黎,又看向宏黎身边的穆怀冰，啧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能行吗。”

　　所有人的目光又聚集到自己身上。
　　穆怀冰却隐隐有些兴奋。
　　他现在需要被信任，这是一个好机会。
　　但当他正要开口的时候，宏黎先说话了。
　　“穆先生今天已经够累了，需要休息。”

　　穆怀冰看向宏黎，宏黎却没看他。
　　宏黎站起身，说：“紧急立项通信改写工程，提到最高优先级。关于智械觉醒的事情、智械沟通的事情，一概保密。以上，散会。”

　　高层们陆陆续续离开了。
　　宏黎也带着穆怀冰，走出了会议室。
　　宁曼还在坐着，看着穆怀冰和宏黎离开。
　　然后她抽出一张纸，写了几笔，交给秘书。
　　秘书接过纸条，快步走出会议室。

　　会议室外，宏黎带着穆怀冰来到一个转角。
　　穆怀冰伸手贴上宏黎的脑门，已经没那么烫了。
　　“医疗室的退烧针，效果很好，你不用担心。”
　　宏黎抓住他的手，十指交握。穆怀冰想把手抽出来，却不能。
　　他转头看了看宏黎身边的通讯员，问：“他必须跟着你吗？”
　　“是也不是，怎么了？”
　　“我想跟你说说话，单独的，就我们两个人。”

　　宏黎笑了，遣退了通讯员。
　　通讯员临走时看看穆怀冰，突然脸红了。
　　搞得穆怀冰心里一阵发毛。

　　不行，穆怀冰想。
　　作为宏黎配偶，固然能留在这里，但还是有诸多不便。
　　他必须尽快找到在这个基地生存的方法，用他自己的身份被认可。
　　更何况，他自己都还没搞清楚，所谓结发夫夫到底是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