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令覆写》青门逸客

1、第 1 章 无

　　无尽的沙尘混着血腥味，扑向穆怀冰。
　　他抹了把护目镜，望向远方。
　　被炸起的沙墙和滚滚硝烟遮蔽了天光，橘红色的火光相继开在远处。
　　隆隆的声浪紧接着席卷而至，令人耳鸣目眩。

　　穆怀冰听说过，废案世界脱离秩序。□□局人宁愿被放入轮回，都不想去。
　　但他现在就在这儿。
　　一个剧本被吞噬的，废案世界。

　　他原本还是有希望的，就算是在□□局搞砸了一些事，害得顶头上司降职。
　　比如，轮回在各个世界当反派NPC几百年。
　　这样，他又可以从小员工做起，回到□□局的办公室。
　　比如，在这个废案世界找到他的上司。
　　那个把他拉入这个废案世界，害他被□□局通缉的上司。

　　但现在，所有的可能化为了泡影。
　　穆怀冰肩上，这张分明是□□局里冷面不阿的脸，却在昏迷不醒之间，喊他老婆。

　　真是失了智了。

　　三小时前。
　　工程部的帐篷里，风带着机油味，在拥挤的空间打转。
　　“销毁者3号机又出故障了，异常发动攻击。上头要人维修回收。”部长放下手中的听筒，眼睛瞟过众人，“谁去？”
　　屋里安静了。
　　所有人停下手中的活计，但没有人敢看部长所在的方向。
　　老维修工小声嘀咕：“3号机怎么又出故障了？回来就应该把他报废掉，省得天天折腾。”
　　维修工的徒弟也开口了，像跟师父闲聊：“我不是刚结婚嘛，还没和媳妇热被窝呢，万一回不来……”
　　“我刚请出假，下周探亲。”
　　“我……”
　　部长抬起手，向下压了压：“你们年轻人，应该都要有在第一线的精神。
　　谁去？”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穆怀冰蹲在帐篷外吃饭，一块巴掌大的压缩饼干和一壶过滤水。
　　他听到了帐篷里的响动，把最后一点饼干塞进嘴里，拍拍身上的碎屑，走进帐篷。
　　“我无牵无挂，也是新来的，我应该去。”

　　所有人松了口气，打量这个还不是很相熟的新兵蛋子，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你去装备部领物资。”
　　部长拍了拍他的肩，其他人也围过来，跟他告别。

　　穆怀冰听见有人嘀咕：“为了报废的东西，有必要再送一个人去死吗？”
　　他没回头，掀开帐篷走了出去。

　　步行两小时后，穆怀冰望见了销毁者3号机。
　　这家伙有一人高，火光连天之中，呆在戈壁滩中央纹丝不动，好像周围炸碎的岩石也与它无关。
　　穆怀冰放慢脚步靠近，隐身服起作用了，3号机没有发出活体警报。

　　他走着，脚下一变，踩上一片湿软的碎石。穆怀冰不敢放松警惕，依旧盯着3号机，一边蹲下，触摸碎石堆。
　　粘稠的褐色液体沾在手套上，关于死亡的铁锈味刺激着麻木的感官。
　　穆怀冰低头，还有些鲜红的液体渗出来，在死褐色的陈迹里分外扎眼。
　　他顺着血流的方向望过去，三步开外，躺着一个人。

　　穆怀冰猫着腰靠近。
　　那人的护甲被炸得破破烂烂，露出胸口的合金板。伤侧手臂和小腿草草包扎过，缠得乱七八糟，但已被血浸透。
　　血不断滴落。
　　伤员身上穿的是敌方制服，那个叫割据派的。
　　穆怀冰犹豫了。
　　不过这半天，这人一动不动，甚至没有半声哀嚎，不像有诈。
　　穆怀冰还是把伤员的肩膀扳过来。

　　伤员的头甲裂成两半，露出里面的脸。
　　穆怀冰的手，悬在半空中，不敢再有动作。
　　就算这张脸被熏得发黑，这长相早已刻在穆怀冰的脑子里。
　　平行世界□□局总指挥，永远公事公办、不讲人情的上司，宏黎。
　　穆怀冰脑子里一团乱麻，但已经没时间想了。
　　他撕开急救绷带，使出手上全部力气，压着出血处包扎。

　　“宏总，宏总！”穆怀冰加重手上的力量，扬声喊人。
　　远处爆炸的声浪接连，很快把他话揭了过去。
　　宏黎的嘴唇动了动，穆怀冰的耳朵凑到宏黎嘴边。
　　“老婆……”宏黎几乎是用气声，“疼，轻点……”
　　穆怀冰的手顿住了，渗出的红色很快提醒他继续包扎：“宏总，我是穆怀冰，□□局的穆怀冰！”

　　宏黎眼睑微翕，瞳孔努力聚焦在穆怀冰的脸上。
　　他盯这穆怀冰，唇角动了动，像在笑：“穆怀冰……不就是我老婆吗？”

　　穆怀冰脑子被远处的轰炸炸得很乱，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他把腿部的伤口也努力包扎得紧实，勉强止住了出血。
　　干完这些，他一屁股坐在半死不活的宏黎身边，心里很是烦躁：“是你把我拉来这个废案世界的，对不对？□□局肯定贴满我的通缉令，我该怎么办？！”
　　“老婆，别生、气。”
　　宏黎打断他，用没受伤的手碰了碰穆怀冰的脸颊。
　　冰冷的触感，让穆怀冰打了一个激灵。

　　宏黎的手滑下去，落在他肩膀上：“这里不安全，我们回基地。”
　　穆怀冰还想问什么，却看见宏黎撑着地面要坐起来：“快走。”
　　他只能把宏黎的手臂搭在肩上，揽着腰把人扶起来。

　　“往哪儿走？！”穆怀冰不知道敌营的方向。
　　宏黎抬起手，指向戈壁滩深处。
　　远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滚滚硝烟和偶尔炸开的火光。
　　穆怀冰还想问什么，宏黎的手垂了下去，也闭上了眼睛，像是用光了所有力气。
　　穆怀冰咬了咬牙，扛着宏黎往前走。宏黎的呼吸就在他耳边，又重又热，夹杂着压抑的闷哼。

　　远处轰炸的声浪里，掺杂了很近的响动，像是机械齿轮咬合的声音。
　　穆怀冰顿住脚步，猛地回头。
　　3号机动了，镜头对准了他们。
　　半圆形的机械脑袋送出一根一米长的炮管，炮管下的轰炸指示灯开始闪烁变亮，染红整个镜头。

　　穆怀冰站在原地，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炸得比远处的还响。
　　宏黎拨开穆怀冰放在腰间的手，狠狠推在他的胸口：“跑……”
　　穆怀冰后退两步，看着眼前宏黎失去支撑，跌倒在地。

　　宏黎勉强撑起上半身，固执地挡在穆怀冰面前。
　　血还在顺着手臂和裤腿往下滴。
　　可他稳若泰山，就像在□□局会议上一样，不容商量。

　　“宏黎！”
　　穆怀冰扑上去，拽住宏黎的胳膊往后拖。
　　两个人跌跌撞撞，挪了不到五米，3号机已经到了跟前。

　　机械的影子笼罩下来。
　　穆怀冰抬起头，炮管正对着自己，不过三米。
　　指示灯不再变亮，是轰炸的前兆。
　　穆怀冰想不到其他，只来得及往前跨，把宏黎挡在身后。

　　他闭上眼睛。
　　远处的轰炸还在继续，声浪淹没了穆怀冰的恐惧。
　　可近处，时间停滞，安静得诡异。
　　没有爆炸。
　　穆怀冰睁开眼睛。

　　炮管还在他前方，指示灯已经灭了。
　　半圆的机械头颅上，镜头上下转动，像在捕获着看不到的东西。
　　“回去，也要被迭代了。”

　　穆怀冰愣住了。
　　这是什么？一段超声波？一段机械发出的声音？

　　“我在战场上毁灭人类，”3号机收回了炮管，“没想到最终也要被人类毁灭。”

　　穆怀冰咽了口唾沫。
　　这个世界的智械危机，越来越严重了。
　　本该绝对服从命令的机器，开始产生自我意识。
　　它们会犹豫，会思考，会违抗指令。
　　穆怀冰从来没想过，自己能遇到一个觉醒自我意识的智械，更没想过自己能直接听懂它们说话。
　　有智力，也许就能沟通。
　　穆怀冰想了很多种人类打招呼的方式，但最后只是问：“3号机？”

　　镜头转了转，在看穆怀冰，也在看他身后的宏黎。
　　“你能听懂我。”
　　3号机的话语里没有音调，但穆怀冰能听见它的疑惑。

　　“我也刚知道，”穆怀冰试着靠近3号机，“不过，我就是来维修你的。”
　　“你没有。”

　　穆怀冰点点头：“因为，有人受伤了。”
　　3号机的镜头转向宏黎。宏黎躺在地上，呼吸微弱，却努力盯着它。
　　“他是敌军。”3号机说。
　　“他是……”
　　穆怀冰不知道怎么解释。
　　宏黎是谁？高阶世界的□□局总指挥？他的上司？
　　可宏黎刚才还喊他老婆。

　　“他是我认识的人。”穆怀冰最终说，“就算不认识，我也该先救人。”
　　3号机没有回应，也没有说话，像在思考。

　　“也许，他们也没有要放弃你。”穆怀冰打破了沉默，“我就是来维修你的。”
　　3号机发出一个脉冲。穆怀冰觉得，像是苦笑。
　　“我们生来就是这样，一代代地更替。旧机逃不过被拆掉，被丢掉。不是这一次故障，就是下一次。不过你能听懂我，我从没见过能听懂我们的人类。我想不通。”
　　3号机的镜头转向戈壁滩深处，宏黎指过的方向。
　　“你们要去那里。”3号机说。
　　“对，你能告诉我们怎么走吗？”穆怀冰自己都觉得，自己说的话很荒谬。
　　3号机果然又沉默了。
　　远处的火光明明灭灭，穆怀冰被沙尘呛得咳嗽了两声。

　　“我带你们去。”3号机说。
　　穆怀冰缓缓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3号机。
　　3号机越过他们，在戈壁滩上碾出辙印。
　　穆怀冰扶起宏黎，跟着3号机的方向走。宏黎在3号机合作之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压在他身上很重。
　　穆怀冰很难走。3号机走得也不快，是个尽职而沉默的向导。

　　走了大概十分钟，3号机停住了：“前面有岗哨。”。
　　穆怀冰抬起头。探照灯的光柱穿透沙尘，在他们脚下扫来扫去。沙尘背面，隐约能看见钢铁的轮廓。这地标建筑，这铁血作风，正是割据派的基地。
　　“我只能送到这里。你也小心”
　　穆怀冰点点头，把宏黎往上托了托：“谢谢你。”
　　3号机的指示灯闪了闪，然后转过身，往回走。

　　穆怀冰看着它的背影，喊了一声:“3号机！”
　　智能机械停下了。
　　穆怀冰说：“也许，可以有新方案，让人类理解你们的方案。”
　　3号机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很快就被硝烟吞没了。
　　他望着3号机消失在烟尘之中，深吸一口气，架着宏黎往基地走。

　　穆怀冰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不久，尖锐的警报划破沙尘上空，
　　“站住！不许动！”
　　他扶着宏黎，乖乖停在原地。
　　身着割据派制服的士兵围上来，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从不同方向指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