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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约定 韩菱那一晚 ...

  •   韩菱那一晚没有睡好。
      不是失眠,就是睡得不沉,像浮在水面上,半梦半醒之间总是听到风铃响。她梦到很多年前的事情,梦到城市里的高楼和地铁,梦到一个人站在她面前说了很多话但她一个字都听不清,梦到她坐在一辆很慢很慢的火车上,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水,火车一直开一直开,水一直流一直流,永远到不了岸。
      她在凌晨四点醒了过来。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浥湖在远处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只阖上的眼。韩菱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洗漱。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下巴上冒了一颗很小的痘,嘴唇有些干,整个人的状态说不上好,但也没差到哪里去。
      她对自己说,你今天要去见一个人。
      然后她对着镜子轻轻地皱了一下眉。不是因为这个人出现让她不高兴,而是因为她在意识到“要去见一个人”这件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心跳加速了一点。一点,就一点,但她捕捉到了。
      她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把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涂了一层润唇膏,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银色的细链子戴上。链子很短,刚好卡在锁骨的位置,上面坠了一颗很小的珍珠,像一滴凝固的泪。
      做完这些之后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三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五点二十分,她到店里取了工具和防水帆布袋,开着她那辆墨绿色的面包车去了浥湖边。停车的时候她没去昨天那个码头,她去了湖的另一边,一个更偏僻的角落,那边长着一大片野生的鸢尾,这个季节开得正好。
      她蹲在岸边割鸢尾的时候,总是在听身后的动静。
      没有动静。湖面上有白鹭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像布匹撕裂。远处有早起的人在收渔网,网线划过水面的声音像琴弦被拨动。但这些都不是她等的声音。
      六点过了。
      六点十五。
      六点半。
      韩菱割了足够多的鸢尾,整整齐齐地码在车厢的水桶里,然后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方向盘发呆。她没有觉得失望,或者她说不承认自己在失望。那个人说她可能会迟到,她说了“我知道”,那这就是她知道的全部内容,不包含任何额外的东西。
      她要学会不期待。
      这是她花了很久很久才学会的事。
      她发动车子,沿着湖边的公路慢慢开,开到一个可以看湖的小弯道上,停下来,下车靠在车头看湖水。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湖面染成一片浅浅的玫瑰金色,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水的腥味。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裹紧了一些。
      手机震了一下。
      韩菱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韩菱,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睡过头了,我现在过来。你在哪?
      韩菱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两秒。她没有给过洪纱自己的号码,所以这个号码只能是洪纱的。那洪纱是从哪里拿到她的号码的?这个疑问在她脑子里停留了零点五秒就被另一个念头取代了。她应该回这条消息吗?
      她回了。她说,我在湖边的弯道,就是有大石头的那里。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条消息太具体了,具体到像是在给对方提供精确的导航信息,显得她很期待对方找到她。她犹豫了一下想撤回,但消息已经显示已读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
      对面几乎是秒回。等我。三个感叹号,像三颗小小的炸弹。
      韩菱把手机扣在车头上,抬头看湖,试图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到平时的寡淡状态。但她的嘴角有自己的想法,她试了两次都没能把那点弧度压下去,最后放弃了,任由它在脸上待着。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弯道边上。
      洪纱从车里跳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橙色T恤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拖鞋,手里抱着那个巨大的画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床上被人直接拎起来塞进出租车的。
      “我没迟到太久吧?”洪纱跑过来的时候拖鞋在石子路上打滑,她踉跄了一下,画箱差点脱手,但她在最后一秒稳住了,用膝盖顶住了画箱的底部,姿势狼狈但成功地保护了画材。
      韩菱看着她做完这一系列高难度动作,沉默了一秒,说:“你穿拖鞋来的?”
      “我着急嘛。”洪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左脚的大拇指从拖鞋的开口处探出来,指甲上还残留着昨天没卸干净的红色甲油,“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六点二十了,我整个人就,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已经迟到了,但越是迟到你就越着急,越着急就越什么都做不好。”
      “你为什么不穿鞋?”韩菱打断了她。
      洪纱愣了一下,低头认真看了看自己的脚,抬起头,一脸严肃地说:“这双是鞋。”
      韩菱看着她,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闪,像是忍住了一个笑。她没说话,转身从后车厢拿出一双干净的帆布鞋,放在洪纱脚边。
      “试试。”
      洪纱看着那双鞋,又看了看韩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乖乖地坐下来,把拖鞋踢掉,把脚塞进那双帆布鞋里。鞋子大了一点,但还能穿,韩菱的脚比她大半码。洪纱站起来踩了两下,鞋底在石子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你带别人来过这里吗?”洪纱问,一边蹲下来打开画箱,一边抬头看韩菱。
      韩菱靠在车头上,偏头想了想,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没有。”
      洪纱的手顿了一下。
      “你是第一个。”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的事实,今天多云,气温二十六度,你是第一个来这个弯道的人。没有任何煽情的意思,也没有刻意制造某种氛围,但正因为太平了,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才格外有分量。
      洪纱低下头继续摆弄她的画具,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韩菱注意到了那片红,但她没说什么,只是从后车厢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热水放在车头上。
      “先喝水。”她说。
      洪纱抬起头,看了看那杯冒着热气的水,又看了看韩菱。韩菱已经走开了,蹲在湖边的一丛野花旁边,用那把铜剪刀修剪着几枝长歪了的蓼花。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边,她专注的样子像一幅宋代的工笔画,每一根线条都干干净净。
      洪纱端起那杯水,没喝,先拍了一张照片。
      拍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喝了一口水,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她把杯子放在石头上,拿起画笔,开始在速写本上画起来。她没有用画布和油画颜料,因为时间不够,她不想把时间花在支画架和调色上,她想用最快的方式捕捉此刻看到的韩菱。
      炭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像秋虫在草丛里低语。洪纱画画的时候比平时安静很多,嘴巴不说话了,整个人沉下来,像一个潜进深水里的潜水员,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笔尖和纸面接触的那一个点上。
      她画韩菱蹲着的姿态,画她低头时的侧脸,画她手指握着剪刀的弧度,画风吹起她衬衫领口时露出的锁骨和那颗小小的珍珠。她画了很多张,有的只画了几笔就翻过去了,有的画了大半又觉得不满意,涂掉了重来。
      韩菱始终没有回头看她。
      不是不想,是她怕自己一回头,洪纱就会停下笔。她知道被人注视着画画是什么感觉,那种目光是有重量的,落在笔尖上,会影响每一根线条的走向。所以她继续割她的花,拔她的草,偶尔喝一口水,让洪纱像一台安静的电影摄影机一样,把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记录下来。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洪纱喊了一声,好了。
      韩菱站起来,转过身。
      洪纱抱着速写本走过来,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脸上带着一种孩子式的、既紧张又兴奋的表情。她走到韩菱面前,把速写本翻到最新的一页,递过去。
      韩菱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幅炭笔速写,画的是她蹲在湖边割鸢尾的样子。画面的构图很特别,韩菱只占了右下角一小块地方,剩下的大部分是湖水、天空和远处连绵的山。韩菱的脸画得不太清楚,只有一个模糊的侧影,但她的姿态画得很准,那种寡淡的、专注的、与世界保持着一臂距离的姿态,被洪纱用几根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线条捕捉得淋漓尽致。
      韩菱看了很久。
      “怎么样?”洪纱问,声音里有一点不确定。
      “你没有画我的脸。”韩菱说。
      “嗯。”洪纱说,“我觉得你的脸不是最重要的部分。你的姿态更重要。”
      韩菱抬起头看着她。晨光落在洪纱的脸上,把她右眼下那粒小小的痣照得格外清晰。韩菱忽然很想伸手去碰一下那粒痣,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太不合时宜,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画得很好。”她说。
      “真的?”
      “嗯。”
      “那我能多画你几次吗?”洪纱问,问得很自然,好像在问“我能再吃一块饼干吗”一样稀松平常。
      韩菱看着她,沉默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发生了很多事情。湖面上有一阵风吹过来,把洪纱的乱发吹得更乱了,她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那只被晒成小麦色的耳朵,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银色耳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远处有渔船的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一只水鸟被惊飞,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韩菱口袋里的那把铜剪刀贴着她的腿,金属的温度已经被体温捂热了,不再冰凉。
      “行。”韩菱说。
      她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
      但洪纱听见了。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鼻梁上那粒痣微微上移,笑得整个人像一朵被阳光晒开的花。她笑完之后低头翻速写本,嘟囔了一句“那我明天带油画颜料来”,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
      “对了,你不好奇我怎么拿到你号码的吗?”
      韩菱看着她,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一点点好奇的光,很少,但确实有。
      “我昨天在你店里看到你放在柜台上的进货单,上面有你的电话。”洪纱说,语气里有一点小小的得意,像偷到鱼的猫,“我本来想记下来的,但我没带手机,对,我出门的时候忘带手机了,所以我就在门口把那串数字背了十遍,然后跑回民宿写的。”
      “背了十遍?”韩菱问。
      “十遍不止。”洪纱认真地说,“我怕记错,一路上都在念,回到民宿的时候前台的大姐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大概以为我在念什么奇怪的咒语。”
      韩菱的嘴角终于没有忍住,弯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社交性的微笑,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从心底里泛上来的笑。那个笑很短,不到两秒钟就收回去了,但在这两秒钟里,洪纱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很珍贵的东西,珍贵到她不敢出声,怕一出声就把那个笑吓跑了。
      “走吧。”韩菱转过身,打开了车门,“送你回去换鞋。”
      “不用,你这双鞋挺好的。”
      “你穿我的鞋,我穿什么?”
      洪纱低头看了看,韩菱脚上套着一双老旧的洞洞鞋,鞋面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色的袜子。她忽然意识到,韩菱把唯一一双能出门的帆布鞋给了自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像一群挤在门口出不去的羊。最后她只是说了一句“谢谢你”,然后乖乖地上了车。
      面包车在湖边的公路上慢慢开着,洪纱坐在副驾驶上,把速写本抱在怀里,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韩菱开车很稳,速度不快不慢,遇到坑洼的地方会提前减速,让车身不那么颠簸。
      车载音响放着很老的民谣,一个沙哑的女声唱着什么关于远方的歌。洪纱不认识那首歌,但她觉得那个声音和窗外的浥湖很配,都带着一种不属于城市的东西。那种东西很难形容,大概就是“时间的流速不一样”的感觉。
      “韩菱。”洪纱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来浥湖?”
      韩菱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弯弯曲曲的路。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洪纱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准备说“不方便说就算了”的时候,韩菱开口了。
      “因为这里的水不会问我任何问题。”
      洪纱偏头看着她,看到她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里忽明忽暗,像一枚正在被铸造的硬币,一面是光,一面是影,但两面都是真的。
      洪纱没有追问。
      车到了浥湖居门口,洪纱解开安全带,抱着画箱和速写本下了车。她站在路边,弯腰从窗口看着韩菱。
      “明天早上我准时到。”她说。
      “我知道。”
      “我真的会准时。”
      “我知道。”
      “我说真的。”
      “洪纱。”韩菱打断了她,叫了她的名字,这是韩菱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洪纱整个人顿住了。
      韩菱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很淡很淡的弧度。
      “明天见。”她说。
      然后她踩下油门,墨绿色的面包车沿着湖边公路越开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晨光之中。
      洪纱站在路边,把速写本贴在胸口,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透过纸张传到手心里,砰砰,砰砰,砰砰。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韩菱。
      韩菱。
      韩菱。
      像在念一串咒语,像在背一串号码,像在学一门新的语言里最重要的那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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