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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花香 洪纱是被桂 ...

  •   洪纱是被桂花香醒的。那种香气太浓了,浓到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钻进她的鼻子里,钻进她的梦里,把她从一个关于浥湖的长梦中慢慢托了起来。她睁开眼睛,看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金黄色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她迟到了。
      她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很快,但坐起来之后她又慢慢地躺了回去。不用着急了。她不用每天六点准时出现在韩菱面前了,因为韩菱知道她会来,不管几点来,她都会来。这不是松懈,是一种被接住了之后的安心,你知道下面有一双手在托着你,你不会摔下去的。
      她洗漱完换好衣服,走出水音的时候,老街已经热闹起来了。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卖菜的摊贩在路边摆开了摊子,几个老太太坐在巷口的石凳上晒太阳聊天。洪纱在早餐店买了两份豆浆和油条,一份自己吃,一份带给韩菱。她边走边吃,走到花店门口的时候,豆浆刚好喝完。
      花店的门已经开了。风铃在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那串她自己做的铜管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她推门进去,韩菱不在柜台后面,不在店里。她走到后院,看到韩菱蹲在桂花树下,正在给那几盆薄荷松土。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棉麻衬衫,头发用那根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晨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的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早。”洪纱靠在院子门口,手里提着那份豆浆和油条。
      韩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早。”
      “你吃了吗?”
      “吃了。”
      “那这份留着中午吃。”洪纱把早餐放在石桌上,走到韩菱旁边蹲下来,看着她松土。韩菱的手指在泥土里翻动,指甲里嵌着黑色的泥,但她不在乎。她松土的样子很专注,跟扎花时一样专注,好像这盆薄荷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韩菱,你不问我为什么迟到吗?”
      “你每天都迟到。”
      “我今天不是睡过头,我是被桂花香醒的。你的桂花太香了,香到把我从梦里托了出来。”
      韩菱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松土。“桂花自己开的,不是我让它开的。”
      “但桂花是你种的。你种的桂花把我香醒了,所以还是因为你。”
      韩菱没有接这个话,但洪纱注意到她的耳朵又红了。从昨天开始,韩菱的耳朵就没有正常过,一直红着,有时候红得厉害一些,有时候淡一些,但从来没有恢复到正常的颜色。洪纱觉得韩菱的耳朵大概要红一辈子了,因为她打算以后每天都跟韩菱说这种话。
      松完土,韩菱站起来,去水龙头那边洗手。洪纱跟在她后面,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剪刀,在韩菱面前晃了晃。
      “你的剪刀在我这里放了七天了。现在还你。”
      韩菱看了看那把剪刀,没有接。“你拿着吧。”
      “这是你的剪刀。”
      “是你送给我的。送给我了就是我的。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
      洪纱握着那把剪刀,看着韩菱。晨光落在韩菱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鼻梁上那粒小小的痣,她的嘴唇,她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洪纱忽然很想画她,不是用速写本,不是用水彩,是用油画,用很大的画布,用最浓烈的颜色,把她整个人画下来,画到每一个细节都不会忘记。
      “那我替你保管。”洪纱把剪刀放回口袋里,“你什么时候想要了,就跟我说。”
      “好。”
      上午的时候,花店来了一个客人。是个年轻的男人,背着一个很大的登山包,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看起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在店里转了一圈,买了一束干花,付钱的时候问韩菱:“镇上有没有什么安静的地方可以坐坐?不想去那些太热闹的店。”
      韩菱想了想,说:“后院有一棵桂花树,你可以坐一会儿。”
      那男人道了谢,拿着干花走到后院,在石桌旁边坐下来。洪纱正坐在台阶上画画,看到那男人进来,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那男人放下登山包,坐在石凳上,抬头看着桂花树。
      “这棵树种了多少年了?”他问。
      “不知道。”洪纱说,“得问韩菱。”
      韩菱从店里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薄荷茶,递给那个男人。“种了四年了。来的时候就有这棵树,不是种的,是本来就长在这里的。”
      那男人接过茶,喝了一口。“好喝。薄荷自己种的?”
      “嗯。”
      那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就那么坐在石凳上,喝着茶,看着桂花树,偶尔有一朵花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他的肩上。他不去拂,就让那些花待着。洪纱看着他的侧脸,觉得这个人大概也是在找什么东西的人,也许是一个地方,也许是一个人,也许只是一个可以坐下来安静一会儿的理由。
      那男人坐了大半个小时,站起来,把茶杯放在石桌上,走到店门口跟韩菱道了谢,然后背着登山包走了。洪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老街的尽头,忽然有些感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每个人都在找自己的浥湖。有些人找到了,有些人没有。她找到了,在她来浥湖的第三天,在那场暴雨中,在那棵大树下,在那个把帆布袋举高了半步的女人身上。
      “韩菱,那个人像不像以前的我?”
      韩菱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花材,听到这个问题抬起头。“以前你怎么了?”
      “以前我也是一个人,背着包到处走,不知道下一站去哪里,不知道会在哪里停下来。看到好看的地方就多待几天,不好看就走。没有根,像一棵被风吹着跑的草。”
      “现在呢?”
      “现在有根了。”洪纱靠在柜台上,看着韩菱,“你就是我的根。”
      韩菱低下头继续整理花材,但她的耳朵红了。这一次不是从耳垂到耳尖的渐变,是整个耳朵一瞬间全部红了,红得像被火烧过一样。洪纱看着那只耳朵,觉得自己可能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因为她拥有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耳朵,而这个耳朵只对她一个人红。
      下午的时候,洪纱把那幅“浥湖边”重新挂到了花店的墙上。她站在椅子上,韩菱在下面帮她扶着画框。她把钉子钉进墙里,把画挂上去,退后几步看了看,觉得位置有点偏,又取下来重新挂。反复了三次,终于挂正了。
      “好了。”洪纱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后这幅画就挂在这里了。不卖了,不送了,就挂在这里。”
      韩菱看着那幅画,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洪纱没有想到的话。“画里的人太孤独了。”
      “哪里孤独?”
      “一个人蹲在湖边,旁边没有人。”
      洪纱看了看那幅画,又看了看韩菱。她忽然明白了韩菱的意思。这幅画是她离开浥湖之前画的,那时候她还没有对韩菱说出那些话,还没有牵过韩菱的手,还没有在桂花树下抱过韩菱。那时候的韩菱在她心里就是孤独的,一个人蹲在湖边,一个人割芦苇,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但现在的韩菱不一样了,现在的韩菱不是一个人了。
      “那我再画一幅。”洪纱说,“画两个人的。”
      “画谁?”
      “你和我。你蹲在湖边采花,我坐在旁边画你。”
      韩菱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大到洪纱可以确定那是一个笑,一个真真切切的、不带任何保留的笑。那个笑在韩菱的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去,但它的痕迹还在,像退潮后的沙滩,湿湿的,软软的,印着深深的波纹。
      傍晚的时候,喻姐又来花店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洪纱坐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画画,笑着说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洪纱抬起头笑了笑。
      “回来就好。”喻姐走到柜台前面,看着韩菱,“我说你昨天怎么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原来是在等人。”
      韩菱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低下头继续扎花,但洪纱注意到她的耳朵又红了。喻姐也看到了,笑了一声,没有多说,挑了一束百合付了钱就走了。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幅“浥湖边”上停了一下,然后对洪纱说了一句:“你画得很好。把她的魂画进去了。”
      洪纱愣了一下,等她反应过来想道谢的时候,喻姐已经走远了。她转过头看着那幅画,看着画面上的韩菱,忽然觉得喻姐说得对。她确实把韩菱的魂画进去了,不是刻意的,是画的时候她心里想着韩菱,想着她的一举一动,想着她的沉默和寡言,想着她蹲在湖边割芦苇时那个与世界保持着一臂距离的姿态。那些东西不是画出来的,是从心里流出来的,顺着笔尖流到了画布上,凝固成了颜色和线条。
      “韩菱,喻姐说我把你的魂画进去了。”
      “嗯。”
      “你觉得呢?”
      韩菱放下手里的花,走到那幅画前面,站了一会儿。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画面上那个人的脸。颜料已经干了,指尖摸到的是粗糙的、凹凸不平的画布表面。那个触感不像皮肤,不像真实的她,但她的手指还是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也许吧。”韩菱说,“我不知道我的魂长什么样。但如果它长什么样,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
      洪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韩菱身后,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看着那幅画。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洪纱能感觉到韩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的,像浥湖的水在流。
      “韩菱,你的魂很好看。”
      “你又没见过。”
      “我见过。在你的眼睛里,在你的手上,在你煮的面里,在你泡的茶里,在你种的桂花树里。你的魂到处都是,只是你自己看不到。”
      韩菱没有说话,但洪纱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放松了,像一扇一直关得很紧的门,终于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光线从那条缝里照进去,照亮了门后面那些被藏了很久的、不敢见光的东西。那些东西不是丑陋的,不是见不得人的,它们只是太柔软了,柔软到怕被这个世界碰伤。但洪纱不会碰伤它们,她会小心翼翼地捧着它们,像捧着一束刚刚采回来的、还带着露水的花。
      天黑了。洪纱帮韩菱关了店门,两个人坐在后院的台阶上吃晚饭。晚饭是韩菱做的,番茄炒蛋,清炒空心菜,一碗紫菜汤,两碗白米饭。洪纱吃了两碗,韩菱吃了一碗。吃完饭洪纱抢着洗了碗,韩菱站在她身后递抹布,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像已经这样做了很多年。
      洗完碗,洪纱擦干手,转过身。韩菱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拿着那块湿抹布。厨房的灯很亮,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很清楚。洪纱看着韩菱的眼睛,韩菱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灯光里相遇,像两条河流汇合之后继续往前流,不急不慢,不慌不忙。
      “我该回去了。”洪纱说。
      “嗯。”
      “明天早上我六点来。”
      “好。”
      “我不迟到。”
      “你会的。”
      洪纱笑了一下,伸出手握了握韩菱的手,然后松开,转身走出厨房,穿过花店,推开门。风铃响了,长长的,绵绵的,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韩菱站在花店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块湿抹布,月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把那根木簪照得发亮。
      “韩菱,进去吧。外面凉。”
      “你先走。”
      洪纱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韩菱会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老街的尽头。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数着石板,四分钟的路她走了十分钟,因为她不想让韩菱等太久。她希望韩菱站在那里等她的时间短一些,再短一些,短到她刚走远韩菱就可以转身回去,回到温暖的、亮着灯的店里,回到那把铜剪刀旁边。
      回到水音,洪纱洗了澡,躺在床上。她拿起手机,给韩菱发了一条消息。
      我到了。
      韩菱回复:好。
      洪纱看着那个“好”字,笑了。她打了一行字:韩菱,今天是我回来之后完整的第一天。这一天很好。以后的每一天,都会很好的。
      韩菱没有回复。但洪纱知道她看到了,知道她在屏幕那一头看着这行字,耳朵是红的,嘴角是翘的。这就够了。
      她关了灯,戴上耳机,点开韩菱发来的那段录音。浥湖的风声和水声从耳机里流出来,温柔地包裹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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