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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地下深处 铁门背后是 ...

  •   铁门被拉开的一瞬间,一股气流从门后涌出,带着远比诊所内更浓烈的化学药剂气味——石炭酸、碘仿、福尔马林,几种刺激性气味的混合让林若本能地后退了半步。黄利只是皱了皱眉,将煤油灯抬高了些许,让光线探入门后的空间。

      门后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大约有二十级,阶梯狭窄而陡峭,两侧是粗糙的砖墙,没有任何扶手或照明设备。石阶的尽头是一个转角,灯光在转角处的墙壁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无法看到更远的地方。

      黄利没有立刻下去。他重新退回地下室,将被绑在木柱上的女人整个检查了一遍。她大约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衣裙,裙摆沾满了泥土和污渍,但料子本身质地不差,袖口和领口有精细的蕾丝边——不是贫民窟的居民,更像是中产阶层或上流社会的人。她的手腕上有明显的绳索勒痕,皮肤被磨破了,渗出的血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痂。看起来被绑了至少有半天以上。

      “你叫什么名字?”黄利问。

      “艾琳·霍洛薇。”女人的声音沙哑,但用词清晰,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腔调,“我是圣玛丽医院的护士。前天晚上,我下夜班回家的路上被人从背后打晕,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被绑在这里了。”

      “打晕你的人长什么样?”

      “我没有看清。那是在一条很暗的巷子里,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挨了一下。”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但我昏迷之前,隐约闻到了一股碘仿的味道——就是手术室里常用的那种消毒水。”

      碘仿。这和地下工作室里的气味是一致的,也和黄利在地道中闻到的气味吻合。这支线索指向格雷医生,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你在这里的时候,有没有见到其他人?”黄利继续问,“比如一个穿黑色长外套的高个子男人?”

      艾琳摇了摇头:“我被绑在这里之后,一直没有人来过。只有今天凌晨的时候,我听到上面的地板上有脚步声,还有——还有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拖过地板。”她的目光看向地下室的角落,表情变得有些不安。

      黄利没有继续追问。他判断了一下眼前的局势:活板门被打开后,上面没有人关闭它,说明格雷没有在入口处设伏;但这也可能意味着他已经在地下更深处等待了。队伍现在多了一个平民需要保护,而地下通道的结构复杂程度未知,贸然全员进入可能会导致更多人陷入险境。

      “方渐离。”黄利转向那个脸上带着旧疤的中年人,“你能守住入口吗?”

      方渐离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了活板门下方,站在一个可以同时观察通道和上方开口的位置。他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把军用的□□,刀刃长约十二厘米,刀背带有锯齿结构。他终于拿出了那件始终没有展示的武器,他的眼神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在执行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任务时的专注。

      “一小时,”方渐离说,“超过一小时,不管你们有没有出来,我会封死这扇门。”

      黄利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第一个走进了铁门后的通道。林若跟在身后,艾琳走在林若的前面。煤油灯的火焰摇曳不定,将他们的影子在两侧的砖墙上拉长又缩短,像一群沉默的随从。

      台阶走到底部,转角之后,空间突然开阔起来。

      这是一个地下室结构,比上面那间诊察室至少大出三倍。天花板上均匀分布着三盏煤油灯,将整个空间照亮到一种昏黄但清晰的程度。沿着四面墙壁排列着高大的木制储物架,架上整齐地码放着数百个玻璃罐,大小不一,全部用软木塞密封。罐中浸泡着各种人体器官标本——心脏、肝脏、肾脏、部分脑组织,以及一些已经不太能辨认出原型的组织块。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这些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标本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质感,像是某种被封存在琥珀中的古老秘密。

      墙角有一张宽大的解剖台,铸铁结构,台面略微倾斜,边缘有一条集液槽,连接着一根通向地下排水系统的铁管。台面上方悬挂着一盏带反光罩的煤油灯,可以将光线聚焦在解剖区域。即便没有人正在使用它,解剖台也被擦得干干净净,金属部分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

      整个地下实验室的布置给人一种矛盾的印象:既像是严肃医学研究的场所,又像是某种极端狂热者的个人神殿。

      黄利走到最近的一个架子前,仔细看了看一个玻璃罐上的标签。标签是用拉丁文写的,字迹工整,下面还有一行英文注释:“肝——肝硬化晚期——患者男性,54岁,码头工人——1888年5月。”下一个罐子的标签上写着:“肾——穿透伤切除——患者男性,31岁,屠宰场工人——1888年6月。”

      这些都不是从尸体上非法获取的标本,至少从标签的描述来看,它们来自手术切除或者合法解剖。格雷医生似乎确实在进行某种医学研究。

      但并非所有标本都如此“合法”。

      在实验室最深处的角落里,有一个单独放置的小型铁架,上面只摆了三个玻璃罐。这三个罐子里的标本和其他罐子不同——它们浸泡的不是透明的福尔马林溶液,而是一种略带浑浊的浅黄色液体。罐子也没有贴标签,取而代之的是用白色油漆直接在玻璃上写下的编号:I、II、III。

      黄利将煤油灯举到最近的一个罐子前,仔细看了看里面的内容。罐I中浸泡的是一段颈部和喉部的组织切片,切面极其平整,能清晰地看到甲状软骨、环状软骨和气管环的断面结构。这个切口的精准度远高于一般外科手术的要求。

      “这是从尸体上切下来的。”林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在看第二罐,“而且是在死者死后切的。活体手术的切缘会有不同的组织收缩反应,但这个——太干净了。”

      黄利转向第二个罐子。罐II中浸泡的是一组手指,皮肉完整,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指的根部被整齐地切下,截面光滑如镜面,切割手法和罐I如出一辙。

      第三个罐子最大,里面浸泡的是一整个女性子宫,带有部分输卵管和卵巢。标本保存得非常完好,甚至连血管网络都清晰可见。黄利在罐子底部看到了一张泛黄的标签,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

      “第七号标本。提取于凌晨二时许。切口角度:由耻骨联合向上至剑突,纵行切开。子宫切除手法:熟练,无明显瑕疵。提取后约二十分钟内完成固定处理。”

      黄利的目光在“提取于凌晨二时许”这行字上停住了。如果他没记错历史记录,开膛手杰克的受害者中,有多人的子宫被凶手切除并带走。而这罐标本的时间标注是在凌晨——作案时间。

      他回头看了一眼艾琳。她已经退到了墙角的阴影里,双手抱着肩膀,目光却一直盯着那三个罐子。“我听说,最近白教堂区死了好几个女人。”她的声音很低,“教会在募捐给她们的葬礼费用。有人说那些女人的身体被人割开了,拿走了里面的东西。”

      黄利没有回答。他蹲下身,检查了解剖台下方的工具箱,里面整齐地排列着手术器械——和他在地下工作室看到的那套高度相似,但这里的更齐全,数量也更多。在工具箱的底层,他发现了折叠得非常整齐的一张图纸,展开后大约有半张桌子大小,上面用墨线精细地绘制了一幅人体解剖图,标注了各个器官的名称和尺寸。

      图纸的右下角,有一行签注——“格雷医学笔记,卷三,‘脏器摘取标准操作流程’。”

      证据链闭环了。无论格雷医生在这个副本中的角色是什么,他的双手沾满鲜血,这一点已经无法推翻。黄利将图纸和笔记本中那几页关键记录对了一下,确认了格雷在记录中提到的“临床观察”实际上就是将受害者器官进行系统化收集的详细过程。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金属碰撞声。

      黄利猛地转身,看到艾琳不知何时移动到了另一个工作台旁边,不小心碰落了一只铁盘,盘中几把手术刀叮当作响地散落在地上。她慌乱地蹲下去收拾,连声道歉。

      但黄利注意到一件事:她蹲下去捡刀的时候,动作太自然了。一个被绑了将近两天、刚刚获救的普通护士,在发现满地都是锋利手术刀的地下室里,第一反应不是害怕地缩回手,而是熟练地把刀一一捡起来,擦干净,放回盘子里。

      “你以前也在这间实验室里工作过。”黄利不是在问她,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艾琳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受惊后的惶恐,而是一种复杂的神情,像是在估量黄利已经猜到了多少。“我是圣玛丽医院的护士,”她重复了一遍,“但两年前,我曾经在这里当兼职助理,帮格雷医生整理样本和记录。”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你没有下来过?”

      “因为我辞职之后确实没再下来过。我刚才碰掉那些器械——是因为我在用惯了,下意识就碰了那个位置。我知道那盘刀平时放在那里。”艾琳的语气变得有些急切,“我隐瞒了这件事,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们觉得我和格雷是一伙的。我来这里工作就是为了挣钱,后来我发现他做的事情不对劲,就不干了。我没做过任何坏事。”

      黄利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他只是从地上捡起那把被碰落的手术刀,用指尖试了试刀刃的锋利程度。

      “你最后一次见到格雷医生,是什么时候?”

      “大概两个月前。”艾琳说,“有一天晚上我路过这片街区,看到诊所的门开着一条缝。我往里看了一眼——他正坐在诊察室里,对着墙壁上的剪报发呆。我不敢多留,就走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对着墙壁上的剪报发呆。黄利回想起诊所墙上那些关于他自己的剪报——如果格雷两个月前就已经在大量收集关于黄利的资料,那说明这个副本的设定并非简单的历史复现,而是有针对性的布局。

      但时间线在这里出现了一个矛盾。按黄利自己的时间感,他在现实世界追捕雕塑家的周期是三个月。如果格雷在两个月前就开始收集来自现实的剪报,那就意味着在他进入这个审判场之前,就已经有人在这里为他铺好了舞台。这个推断指向“策划者”并非开膛手杰克,而是这个审判场的某个更高权限存在——甚至可能是他一直在追的那个“雕塑家”本人。

      他需要更多信息。

      “格雷医生在这个地下室里,有没有一个专门存放私人物品的房间或柜子?”黄利问。

      艾琳想了一会儿,然后指向实验室最深处的一面墙:“那面墙后面还有一个房间。入口被书架挡住了,但书架是可以移动的。”

      黄利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那面墙上的书架和其他架子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上面也摆满了玻璃罐和书籍。但他仔细检查后发现,书架底部的木料上有几道平行的磨损痕迹,和石质地面上对应的痕迹完全一致——这个书架被反复拖动过。

      他双手抵住书架的两侧,用力向一侧推。书架底部装着隐蔽的滚轮,比想象中更容易移动。随着一阵低沉的滚动声,书架滑向一侧,露出了后面的一扇木门。门没有上锁,但安装了一把黄铜制的插销,插销处于闭合状态。

      黄利拉开插销,推开木门。

      门后的房间很小,大约只有十平米左右,没有窗户,四面墙壁都是裸露的砖石。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普通的木桌,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手写笔记,旁边还有几支蘸水笔和一瓶墨水瓶。桌上方的墙壁上钉着一幅画像——不是任何医学图谱,而是一幅铅笔素描:一个人的半身像,脸部被画得极其精细,每一道皱纹、每一缕头发都被反复描绘过。

      那幅画像,画的是他自己。

      黄利的脸。

      画像中的他穿着现代警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表情平静而疏离,正是他惯常出现在公众场合时的神态。但画像的眼睛部分被做了特殊的处理——瞳孔被多次描黑,显得异常深邃,几乎要穿透纸张。

      画像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最后一件作品。——W.H.”

      黄利将目光从那幅画像上移开,落到桌面的笔记本上。他翻开封面。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1888年8月7日。我遇到了一位女士,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关于一个来自未来的男人,他能在别人的脑子里看到他们最深的秘密。她说,他会来追我。”

      下面几页则是潦草的日记:

      “8月10日。我开始收集关于他的资料。他的世界和我的世界不一样,但某些规则是相通的。”

      “8月14日。今天我跟踪了一个和画像很像的人——只是一个普通的码头工人,侧脸轮廓有几分相似。我差点忍不住动刀。但这不是他。我还在寻找正确的猎物。”

      “8月19日。她说得对。他会来的。我看过他的照片,看过他的侧写笔记,看过他破过的每一个案子。我知道他会怎么想问题,知道他会从哪个角度追查。我甚至能提前写好给他的信。”

      “8月30日。他来了。今晚,白教堂区死了一个女人。我没有杀她。但他们会把这笔账记在我头上。”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

      黄利合上笔记本,心中已经理出了部分脉络:有一个“她”在引导格雷的行动,她告诉了格雷关于黄利的信息,甚至预言了他的到来。“她”是谁?是被格雷囚禁的另一个人,还是这个审判场的某种人格化体现?而“8月30日”那条记录意味着昨晚那具女尸——黄利在地窖中发现的那具——确实不是格雷杀的。凶手另有其人。

      就在这时候,房间外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林若的惊呼和黄铜器械剧烈碰撞的声音。

      黄利猛地冲出小房间。

      实验室里的煤油灯还在安静地燃烧着,光线下的一切和他进去之前看起来没有变化。但林若已经退到了一张解剖台的后面,手中握着一把手术刀,正对着地下的某个方向,身体紧绷成了一张弓。艾琳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同样脸色发白。

      “有东西从排水口进来了。”林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被压制住的颤抖,“我听到管道里有声音,以为是老鼠——然后那个铁栅栏被从里面推开了。”

      黄利看向墙角地面上的排水口。那个排水口大约有四十厘米见方,铸铁栅栏已经被推开了一半,露出下面黑漆漆的管道洞口。管道的直径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的身体。洞口边缘有一些湿润的痕迹,在煤油灯的光线下反射着暗淡的光泽。

      他蹲下身,在排水口边缘发现了一些东西——一小片湿漉漉的布料纤维,颜色暗红,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一个较大的织物上被撕扯下来的。

      而管道深处,正传来一种细微的声响:湿漉漉的、有规律的刮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或者爪子攀爬管道内壁。那声音正由远及近,以稳定的速度向排水口逼近。

      黄利将手术刀横握在身前,目光紧锁着那个排水口。他知道自己正在等待一个答案——关于那个在夜色中徘徊的存在,在地下管道中穿梭潜行的捕猎者,是否就是他在追猎的那个身影的显形。

      煤油灯的火舌跳动了一下。管道里的声响停了。整个地下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听得见高处传来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所有人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一只指甲缝里残留着暗红色污渍的手,从排水口的黑暗中伸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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