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古宅玉簪 青溪镇的雾 ...
-
青溪镇的雾气散去之后,日光便温温吞吞地铺满了整条青石板街巷。白日里祠堂铜铃的风波渐渐在镇民的闲谈中淡去,可只有苏清砚心底清楚,这不过是青溪镇层层旧案里掀开的第二页篇章。那些被掩埋在岁月尘埃里的执念与罪业,正被一只无形的手,逐一从黑暗之中拖拽而出,暴露在天光之下。
回到祖宅之后,苏清砚将自己关在了藏书的西厢房。窗门半掩,屋外是市井的细碎人声,屋内只有一盏老旧的琉璃灯静静燃着。他再度翻开了祖辈遗留的泛黄卷宗,指尖划过那些用毛笔小楷记录下的古镇秘事。卷宗里记载的桩桩件件,皆是数十年间青溪镇无人能解的蹊跷异事,看似毫无关联,可经过这两日的接连发生,所有零散的线索都开始隐隐交汇,朝着同一个未知的中心点靠拢。
他始终记得方才在祠堂之中,沈敬山慌乱掩饰的神情。这位坐镇青溪镇多年的镇长,表面公正端方,维系着宗族与镇子的秩序,实则是当年那桩冤害教书先生旧案的亲历者。他极力想要封存过往,却偏偏抵不过地底不散的怨气,更躲不过暗处之人的刻意推动。苏清砚隐隐察觉,这位镇长的身上,还牵扯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这些秘密,迟早都会一一浮出水面。
暮色将至之时,院门外传来了清脆的叩门声,不同于昨日温知予轻柔的敲门声,这一次的叩击声急促又慌乱,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苏清砚合起手中的卷宗,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邻巷顾家的管家,年过五旬,此刻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神色慌张不已。
“苏先生,求您救救顾家!”管家语气急切,几乎是躬身恳求,“家中出了怪事,实在没有办法,整个青溪镇,唯有您能看破其中玄机。”
苏清砚神色依旧淡然,侧身让他入院:“慢慢说来,何事惊慌。”
管家定了定神,才缓缓道出原委。青溪镇的顾家,是仅次于林家的世家宅院,祖宅坐落于古镇最内侧的临水巷,宅院古朴雅致,几代人在此安稳居住。顾家有一对嫡出姐妹,姐姐顾婉蓉性情沉稳,执掌家中内务,妹妹顾清瑶活泼灵动,是整个顾家最受宠爱的小女儿。顾家祖传一支冰种翡翠玉簪,通体温润通透,是代代传给嫡女的传家之物,平日都被精心收纳在二楼闺房的梳妆匣之中,从不轻易外露。
可就在今日午后,顾清瑶准备参加城中的赏花宴,想要取出这支玉簪佩戴时,却发现梳妆匣空空如也。
顾家当即封锁了整座宅院,家中的仆人、厨娘、护院乃至远房亲戚,全部都被逐一盘问,宅院的每一间厢房、每一处角落都被反复搜查。顾家老宅院落规整,院墙高大,墙外又有专人看守,外人根本无从潜入。所有迹象都表明,盗取玉簪之人,必然藏在顾家内部。
可一连搜查数个时辰,不仅没有找到玉簪的下落,甚至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未曾留下。宅院内的门窗完好无损,梳妆匣也没有被撬动的痕迹,那支价值连城的传家玉簪,就这般毫无征兆地凭空消失了。
顾家姐妹本就素来不睦,姐姐顾婉蓉执掌家中财物,妹妹顾清瑶深得老夫人偏爱,多年来姐妹二人因偏心与嫉妒积攒了不少隔阂。玉簪失窃之后,府中人纷纷暗自揣测,定是姐妹二人之中的一人心生嫉妒,刻意藏起了玉簪,想要断了对方继承顾家嫡女的念想。猜忌一旦滋生,整个顾家便人心惶惶,往日和睦的家族氛围瞬间分崩离析。
老夫人经受不住这般变故,卧病在床,无奈之下,管家只能匆匆赶来求助深谙奇门风水、看破诸多蹊跷的苏清砚。
听完所有叙述,苏清砚眸色微沉。教堂钻戒失窃,祠堂铜铃自鸣,如今又出现了古宅玉簪失踪。三桩离奇的事件,同样的查无痕迹,同样的密闭环境,这绝对不可能是简单的巧合。暗处的布局者,依旧在按照自己的节奏,揭开青溪镇每一处藏着执念与贪念的伤疤。
“我随你前去顾家一趟。”苏清砚取过长衫,径直跟着管家走出了祖宅。
一路行至临水巷,顾家老宅果然气派非凡,白墙黛瓦依水而建,院内种满了经年的草木,只是此刻偌大的宅院死气沉沉,下人们皆是低头走路,不敢随意交谈,猜忌与压抑笼罩着整座院落。
顾老夫人卧在正堂的软榻上,面色憔悴,顾婉蓉安静立在一侧,神色平静无波,而顾清瑶眼眶通红,满脸委屈,不断诉说着自己的无辜,认定是姐姐刻意针对自己。两姐妹四目相对之时,眼底的隔阂与芥蒂一目了然。
见到苏清砚前来,顾家众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顾婉蓉率先上前行礼,言语温和有礼:“久闻苏先生洞察世事,还请先生为顾家解开谜团,还我们顾家一个安宁。”
顾清瑶也连忙附和,语气带着哭腔:“苏先生,那支玉簪是我的命根子,宅子里所有人都怀疑我与姐姐,可我们谁都没有做过这件事。”
苏清砚没有急于开口,先是在整座顾家老宅缓步游走查看。他依旧习惯性地以风水望气之法勘察院落布局,顾家老宅的整体风水格局本是上上之选,聚财聚福,几代人都安稳顺遂。可唯独二楼顾清瑶的闺房位置,恰好落在整座宅院的风水死角之上。
此处通风不畅,采光偏弱,气流常年淤积不散,是整座宅院最容易藏匿阴私与秘密的地方。
走进顾清瑶的闺房,梳妆台整齐干净,盛放玉簪的檀木梳妆匣静静摆放在原位,锁扣完好,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屋内的陈设简单雅致,所有物品都摆放得井然有序,看不出丝毫异常。
所有下人都守在门口,全程接受询问,没有人在午后靠近过这间闺房。密闭的房间,无迹可寻的失窃方式,与当初教堂的钻戒失窃如出一辙。
所有人都将怀疑的目光放在顾家内部的人员身上,尤其是矛盾颇深的两姐妹。可苏清砚心里清楚,真正的答案,从来都不在这些表面的猜忌之中。
他遣退了屋内所有的人,只留下顾家两姐妹与管家三人。随后俯身,指尖轻轻摩挲着梳妆匣的木质纹路,又低头观察闺房地面的青砖缝隙。良久之后,他将目光落在了窗边一处不起眼的雕花木格之上。
那是老式闺房用来摆放胭脂水粉的暗格,位置隐蔽,平日里极少有人会留意。而这处暗格,恰好就处于这间屋子风水死角的最中心位置。
“这支玉簪,并非被人带出宅院。”苏清砚缓缓开口,一语打破了所有人的猜测,“它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
在场之人皆是满脸错愕,顾清瑶更是满脸不解:“整间屋子我们翻遍了,怎么可能还在这里?”
苏清砚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老旧的雕花暗格。暗格内部积着薄薄的灰尘,看起来空无一物。就在众人疑惑之际,苏清砚指尖探入暗格最深处,触碰到底层一块松动的木板。轻轻将木板掀开,那支消失许久的冰种翡翠玉簪,正安静地平躺在狭小的夹层之中。
顾清瑶瞬间喜极而泣,顾婉蓉的神色也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唯有一旁的管家瞳孔微缩,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
这个细微的举动,恰好被苏清砚尽收眼底。
“为何玉簪会藏在此处?”老夫人虚弱地问道。
苏清砚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了管家的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藏起玉簪的人,不是两位小姐,而是你,管家。”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管家脸色瞬间惨白,连连摇头辩解:“苏先生您冤枉我!我在顾家侍奉三十余年,忠心耿耿,怎么会做出这般偷窃之事!”
“你并非为了贪财。”苏清砚淡淡道出真相,“你是为了化解顾家多年的内宅纷争。”
一切的真相,在此刻全部揭晓。
顾家老夫人多年偏爱小女儿顾清瑶,执意要将传家玉簪传给幺女,这让自幼沉稳、为家里操劳多年的顾婉蓉心生怨怼。姐妹二人的矛盾日益加深,时常因为此事争执不休,整个顾家常年因此不得安宁。管家侍奉顾家半生,看着姐妹离心、家族失和,心中满是无奈。
他深知这支玉簪是所有矛盾的根源,若是长久这般下去,顾家迟早会被内耗拆散。于是他便借着午后众人不备之时,悄悄进入闺房,将玉簪藏在了这间屋子风水死角的暗格夹层之中。
他算准了所有人的心思,大家都会互相猜忌姐妹二人,却绝不会怀疑侍奉顾家数十年的老管家。同时,这处风水死角淤积的气场,本就容易滋生猜忌与不安,玉簪藏在此处,更是会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陷入无端的内斗之中。
他的本意,是想让这支引发矛盾的玉簪彻底消失一段时间,让姐妹二人在猜忌之中冷静下来,淡化对玉簪的执念,从而缓和顾家的内部关系。他从没有想过变卖玉簪,只是想用这样极端又隐秘的方式,保全顾家的和睦。
而他选择的作案方式,同样是利用了视觉盲区与人心弱点,和教堂神父、祠堂旧案的布局逻辑如出一辙。
听完所有真相,管家瞬间苍老了几分,弯腰躬身,满眼愧疚:“我自知犯下大错,辜负顾家信任,只是我实在不忍看见顾家姐妹反目成仇……”
顾婉蓉与顾清瑶此刻皆是默然无言。她们终于知晓,长久的偏爱与嫉妒,才是催生所有矛盾的根源,比起一支玉簪,姐妹情深才是最珍贵的东西。经历此事,二人眼底的隔阂终于慢慢消散,彼此心中都多了几分释然。
顾老夫人长叹一声,并未责怪管家。相伴数十年的忠心,出发点皆是为了顾家,这份苦心,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风波就此落幕,可苏清砚的心底,却愈发沉重。
走出顾家老宅时,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临水巷的河水泛着清冷的波光。温知予早已在巷口等候,她听闻了顾家玉簪一案的结局,心中感慨万千。
“原来每一件离奇的案子背后,都没有穷凶极恶的坏人。”温知予轻声说道,“所有人的选择,都不过是被心底的执念所驱使。贪念、亏欠、偏爱、不甘,这些人情百态,才是所有迷局的根源。”
“这就是幕后布局者的目的。”苏清砚望着平静的河水,缓缓开口,“他从不制造凶案,只挖掘人心深处的执念。他精准拿捏了青溪镇每个人的软肋,借每个人的身不由己,完成一场又一场完美的隐秘布局。教堂的亏欠,祠堂的冤屈,古宅的内斗,全部都是他精心挑选的棋子。”
更让苏清砚警惕的是,这三桩案件的布局手法,循序渐进,心思缜密到极致。此人不仅精通人心,更是深谙风水玄学,对青溪镇的过往秘事了如指掌,甚至很有可能,他一直就潜藏在这座古镇之中,冷眼旁观着所有的一切。
回到祖宅的深夜,苏清砚再次打开祖辈的旧案卷。在卷宗的最后一页,他看到了一段被笔墨刻意淡化的记载:数十年前,曾有一位精通奇门布局的异人,与苏家祖辈因理念不同结下宿怨,此人主张执念皆为业力,要以人间百态的执念,推演世间因果循环。
看到此处,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在一起。
这位隐藏在暗处的布局者,便是当年与苏家结怨的异人。时隔多年,他重回青溪镇,接连掀起一桩桩旧案,不仅是为了推演因果,更是为了向返乡归来的自己,发起一场无声的对峙。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整座青溪镇陷入寂静,可苏清砚却知道,平静的表象之下,更多的悬疑与旧案,还在接踵而至。
雨夜的消失邮差,药铺失窃的沉香,渡口中元的纸灯……卷宗里记载的所有故事,都会在不久的将来,一一在这座古镇上演。
而他,已然深陷这场由执念与因果编织而成的巨大迷局之中,再也无法抽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