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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红底守则 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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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山殡仪馆的大门永远是半掩的。
朱红色的铁门掉了大半漆,露出底下斑驳的锈迹,像一道腐烂结痂的旧伤口,死死扣着西郊西山的阴翳。铁牌上的字被风雨啃噬得边缘模糊,只剩“崇山市殡仪馆”六个宋体字,在盛夏毒日头下泛着死气沉沉的冷光,连落在地上的影子都透着沉郁的黑。我攥着手机里的入职通知,站在门口第三次确认地址——没错,就是这里,本地人提起都要压低声音、快步走过的是非地。
我叫林砚,二十二岁,护理专业刚毕业,母亲躺在ICU里,每日的治疗费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这份标注“夜班助理,月薪八千,包吃住”的工作,是我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电话里的HR声音沙哑干涩,只反复叮嘱了一句话:“能熬得住整夜,一字不差守规矩就行,规矩比命值钱。”
值班室在一楼门厅左侧,墙面斑驳,空气中飘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纸张发霉与尘土混合的味道。值班室门口贴着两张守则,一张是红底黑字,塑封膜早已发黄卷曲,边角脆得像晒干的枯叶;另一张是白底黑字,嵌在老旧的木质相框里,牢牢钉在停尸房侧墙,相框边缘积着厚厚的灰尘。
带我入职的馆长老周,五十多岁,脸上挂着长期熬夜熬出来的青灰,眼底的黑眼圈深得像化不开的墨,整个人透着一股与活人格格不入的沉寂。他把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拍在我手里,指尖冰凉,指着那张红底守则,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先把这个背熟,一个字都不能错。另外,红底守则最下方有一行小字,记牢——以上规则有一条是假的,辨明真假,方能活命。”
我心头一紧,俯身凑过去,逐字逐句通读这份《殡仪馆员工守则》,指尖划过泛黄的塑封,只觉得字字透着诡异:
红底·殡仪馆员工守则
1.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鬼的,禁止谣传殡仪馆的任何鬼故事,违反者马上辞退。
2.如果看到殡仪馆范围内无故出现一座小山,请装作看不见,更不能向任何人提起。切记,看到小山的人禁止前往北楼。如有宾客说看到小山,立刻带其离开殡仪馆,不得逗留。
3.与遗体独处一室时,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能自言自语,否则,后果自负。
4.所有员工禁止靠近老宿舍楼,更不可以穿深蓝色的衣物出现在殡仪馆范围内。
5.如无馆长亲笔指令,禁止盘点大库内无人认领的遗体。除大库守夜人外,其他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进入大库。
6.在馆内住宿的员工,请每隔一小时确认你的室友是否是本人,一旦发现异常,切勿声张,照常相处即可。
7.遗体接送部的员工记得用手机拍照记录自己的全部工作内容,不得遗漏任何环节。
8.午夜12点后,不能去公共厕所照镜子,也不能直视任何反光镜面。
9.体质特殊的员工,不能单独留在净身室,务必有人陪同。
守则最末尾,果然用极淡的黑墨写着一行小字:以上规则有一条是假的,辨明真假,方能活命。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目光转向旁边的白底守则,是更细致的《殡仪馆夜班管理守则》,每一条都透着严防死守的谨慎:
白底·殡仪馆夜班管理守则
1.夜班期间,进入停尸区前须向逝者微微致意,保持恭敬。
2.夜间听见敲门或呼喊声,先透过猫眼确认身份,绝非熟人切勿开门。
3.凌晨1点后,禁止任何人单独进入停尸房,必须两人同行。
4.停尸柜出现异响、晃动,不得私自开启检查,立刻远离。
5.遇到任何无法解释的异常事件,立即返回休息室,锁门并联系夜班主管。
6.夜晚22点后,停止一切遗体入库登记,不再接收任何遗体。
7.无葬礼安排却擅自亮灯的告别厅,禁止单独查看,切勿靠近。
8.听见停尸房内传来哭声、叹息声,不得寻找来源,装作未听见。
9.午夜12点后,所有镜面必须用白布全覆盖,不得露出分毫。
10.发现停尸柜数量与登记台账不符时,立即封锁现场,第一时间上报。
我盯着这些文字,后背阵阵发凉。明明第一条说世上没有鬼,可剩下的所有条款,全是为了应对“非自然异常”制定的:无故出现的小山、不能确认的室友、禁止触碰的停尸柜、不能照的镜子……还有那句“有一条规则是假的”,像一根毒刺,扎在心头。
老周看出我的疑惑,眉头拧成一团,语气冷了几分:“别问为什么,照着做就行。尤其盯紧第一条,馆里最忌讳传这些虚无缥缈的事,上次有个新来的小伙子,不听劝跟同事讲鬼话,第二天就被辞退了,再也没出现过。”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辞退了一个普通失职员工,可我却莫名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我不敢多问,拿出手机把两份守则拍下来,攥着钥匙跟着老周去了员工宿舍。
宿舍在二楼,是一间狭小的两居室,采光极差,即便白天也需要开灯。我的室友是张诚,一个三十出头的老员工,话少得可怜,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工作服,眼神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我进门时,他正对着桌上的小圆镜擦脸,看到我进来,动作猛地一顿,飞快地把镜子倒扣在桌上,扯过一块白布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
“你就是新来的夜班助理?”他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干涩。
“嗯,我叫林砚,以后麻烦多照顾。”我把行李放在靠窗的床边,余光瞥见他的床头柜上,压着一张黑白证件照,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笑容灿烂,眼神清亮,和眼前沉闷的张诚判若两人。“这是……”
我的话音刚落,张诚的手瞬间僵住,他猛地拿起照片,倒扣着塞进抽屉最深处,语气骤然变冷,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别碰我的东西,别问不该问的事。馆里的规矩,拼尽全力也要记牢,尤其是午夜十二点之后,哪怕错一个字,都可能没命。”
那天下午,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反复翻看手机里的守则,视线一遍遍停留在那句“有一条规则是假的”上。如果第一条是真的,世上没有鬼,那为什么要禁止靠近老宿舍楼?为什么要确认室友身份?为什么午夜后要盖住所有镜子?如果第一条是假的,那馆里潜藏的,到底是什么?
我只当是馆里吓唬新人的手段,直到第一个夜班来临,我才彻底明白,这些看似荒诞的规则,每一条都是前人用命换来的活命指南,而那条混在其中的假规则,是足以吞噬一切的致命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