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旧梦归序 寒雨敲窗， ...
-
寒雨敲窗，冷意顺着高档病房的缝隙丝丝缕缕往里钻。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又沉闷，像温知许这耗尽半生的爱意，沉在胸腔里，闷得人喘不上气。
病床上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苍白的脸色近乎透明，呼吸机规律起伏，发出单调又冰冷的声响。
温知许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指尖轻轻覆上那只枯瘦冰凉的手，眼底是熬不尽的疲惫，还有层层叠叠、早已深入骨血的遗憾。
江逾白。
这个名字，贯穿了她整整二十年的人生。
从十七岁第一眼心动，到后来义无反顾地奔赴、小心翼翼地追随、卑微无声地等候，她把整个青春、所有的温柔与勇气，全都折进了他的名字里。
世人都说江家少爷天之骄子，清冷桀骜，生来就该站在云端之上，俯瞰众生。
只有温知许知道，追逐他的这条路有多难。
她隔着人山人海望向他，隔着身份差距踮脚靠近他，隔着数不清的误会与隔阂，一次次把真心捧到他面前。
可换来的，永远是他淡漠的眉眼、疏离的语气，还有一次次转身离去的背影。
后来争吵、别离、渐行渐远，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意，没解开的误会，没来得及好好告别的遗憾，全都成了扎在心底的刺，经年累月，一碰就疼。
直到他骤然重病缠身，昔日风光无限的天之骄子，如今只能躺在病床上，连睁眼看她一眼都成了奢望。
这些年，她从未真正走远。
默默守在原地，看着他历经风雨，看着他孤身跋涉，看着他一身锋芒被岁月磨得日渐黯淡。她无数次想，如果当初再勇敢一点，如果当初愿意多听他解释一句，如果当初没有赌气转身，是不是所有结局，都会不一样？
可世间从无回头路。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模糊了城市繁华的夜景，也模糊了温知许的视线。眼眶滚烫的湿意终于克制不住，顺着眼尾滑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凉得惊心。
“江逾白，”她声音沙哑，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风，“好像……还是来不及了。”
二十年奔赴，二十年执念，到最后，只剩一场无声的目送，和满盘皆输的遗憾。
意识渐渐昏沉，长久的心力交瘁与长久的悲伤，终于拖垮了她紧绷多年的神经。眼前的白光渐渐蔓延，耳边呼吸机的声响、窗外的雨声，全都一点点远去、变淡。
黑暗席卷而来的前一秒，她心底只剩一个滚烫又卑微的念头——
如果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如果能回到最初相遇的时候，她要么远远躲开，护自己一生安稳，要么……拼尽全力，不再错过分毫。
……
刺眼的阳光骤然撞入眼帘，暖融融的温度铺洒在身上，驱散了方才病房里刺骨的寒凉。
耳边不再是冰冷的仪器声响，取而代之的，是少年少女嬉笑打闹的喧闹声，还有窗外蝉鸣聒噪的声响，鲜活又热烈。
温知许猛地睁开眼。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粉笔灰与旧书本混合的清香，身前是摊开的习题册，笔尖还停留在空白的演算步骤上。
她下意识抬手，指尖触感细腻温热，不是方才那双枯瘦冰凉、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是属于少女的、干净又柔软的手。
心头巨震，她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熟悉的教室，泛黄的黑板报，墙上贴着鲜红的距离高考倒计时标语，周围是一张张青涩鲜活、尚带稚气的脸庞。
校服、课桌、蝉鸣、盛夏……
这不是暮气沉沉的医院，这是她的高中教室。
温知许下意识低头看向桌角贴着的日历，目光落在那串熟悉的年份与日期上，呼吸骤然一滞。
距离她和江逾白彻底渐行渐远，还有整整七年。
她回来了。
回到了故事最开始的年纪，回到了她还未奋不顾身奔赴那场无疾而终的爱恋之前。
前世数十年的遗憾与痛苦还清晰地刻在骨髓里，那种求而不得、爱而无果，最后只能目送对方走向末路的窒息感，依旧翻涌在心口。
这一次，她清清楚楚知晓往后所有的结局，知晓那些藏在冷漠背后的身不由己，知晓那些错过里藏着的难言深情。
心口又酸又涩，混杂着恍然如梦的茫然，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吱呀——”
教室后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清挺颀长的身影逆着盛夏的日光站在门口。
少年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领口松松散开，眉眼清冷锋利，下颌线利落分明。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羽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与生俱来的矜贵疏离，让周遭的喧闹都仿佛自动与他隔绝开来。
是十七岁的江逾白。
是还未历经世事沧桑，还未被命运磋磨，依旧骄傲耀眼、风华正茂的江逾白。
温知许的目光骤然定格在他身上，心脏不受控制地骤然紧缩，酸涩与悸动交织着涌上心头。
前世她追逐了半生的人，此刻就站在不远的光影里，鲜活又耀眼，完好无缺。
少年似是察觉到一道目光，漫不经心地抬眼，视线穿过人群，精准落在她的方向。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依旧是惯常的淡漠，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没有多余的温度，平平淡淡扫过，便要移开视线。
前世的她，总会因为这样一个眼神就心跳加速，会小心翼翼羞赧低头，会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博取他一丝一毫的留意。
可这一世，看过结局、尝过遗憾的温知许，只是静静望着他。
眼底翻涌着前世半生的爱恨、遗憾、愧疚与心疼，最后全都慢慢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浅浅的平静。
不必再追逐，不必再卑微，不必再赌上整个青春去奔赴一场没有结果的相爱。
江逾白。
这一世，我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
她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重新落在面前的习题册上，指尖握紧笔，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掩藏。
身后传来少年清淡的脚步声，他径直走过她的课桌旁，没有停留，没有侧目，像路过无数个陌生人一般。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书页边角，蝉鸣依旧聒噪，盛夏漫长无期。
旧的遗憾落幕，新的时序重启。
逆着时光归来，这一次，温知许只想好好往前走，好好圆满自己的人生。
只是她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悄然转动。
前世冷漠旁观的少年，这一眼掠过她平静无波的侧脸时，心底竟莫名掠过一丝细微的空落，像有什么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好像要从指尖，悄悄溜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