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花的另一边 纯洁是你的 ...
-
何今站在自己的房子前。
小陆同学,这个好像不是我们家吧,我们家没有爬满那么多花的。
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何今做贼似的打开自己的家门,却意外地发现里面正常得很,一比一复刻现实,半点没有扭曲。
他打开书房门,里面没有人。
何今真的不想想太多,但他又忍不住不想多。有点汗流浃背了。
以何今的经验,这里已经是陆言之图景的最深处,哨兵不管在做什么事都正常。他心惊肉跳地打开自己的卧室门,里面却不是他卧室的真实陈设,而是被改造成了雕刻室。即将完成的雕像放置在房间中央,旁边的桌子上有锤子和凿子。
雕像跪坐着,脊背挺直,头低下去,双手在胸前紧紧交握,祷告一般的姿势。
雕像有一张属于陆言之的脸,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珠。
裤子口袋一轻,何今拿出毛线团变成的两颗黯淡的黑石头,一切的指向都那么清晰,那么急切。
何今轻抚雕像紧绷得好似悲泣的唇角,问石头:“想我刻你的眼睛?”
石头没有回答,当然了。但何今知道陆言之在听。
按现在的气氛来说,他真应该挤一句炸翻天的金句出来,大大地感动陆言之,从此在他的心中隽永,成为改变他人生的支点。几十年后,当功成名就的陆言之出版自传,这句话就要印在腰封上,也在无数读者心中隽永。
现在就差把金句憋出来了。
人在没招又着急的时候就容易话多。
何今本质是个文盲,还是个不让别人急他的文盲,在这么严肃紧张的时刻他居然词穷了。
“但我还是更喜欢你的绿眼睛,”何今只能叹息着这样说,把花环摘下来戴在他头上,用手遮住他的眼睛,“别摆出这幅表情,我会心疼你。”
他想了想,灵机一动,隔着手背亲了亲雕像的眼睛。
雕像裂开了。
真的裂开了,碎了,连同整个房间一起。
这个走向是不是不太对。
忘记了,陆言之是个忧郁风文青。日常说话还好点,他平时写小作文就是那种隐喻加长难句加超级大排比,一唱三叹的调调。
这种、这种事情,偶尔也是会发生的。不就是翻车嘛,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谁都会遇到几回,问题不大。
怎么补救机会都不给就碎了!明明连输入银行卡密码都有三次机会的。
何今扭头就跑:“拜托了拜托了小言我们再来一次,这次我一定认真想slogan,绝对不偷懒了!”
灵巧地跳过地上乱甩的花蔓,他用余光看见绿眼的白狼朝他的方向跑过来,然后风一般掠过他。这一次,何今没再思考别的选项,直接追上去,跟随它的脚步,自碎裂的世界边缘一跃而下,就像追着白兔的爱丽丝。
意识在下沉,在上升,在流动,在凝结。
何今推开门,陆言之正躺在床上卷着被子睡得正香,短袖睡衣往上翻,露出一点肚子。他怀里还抱着个毛茸茸的小狼玩偶。
他和陆言之在海边照的合影挂在墙上。
好,好,太好了,safe。全年龄向,太棒了!
“这不对吧,好什么好!”陆言之脸都气红了,“为什么你在别人精神图景里留下的最终感想是这种东西?!还金句?这和乱丢有害垃圾有什么区别!”
雨已经停了。
阳光轰轰烈烈卷土重来,再睁眼时恍如隔世。
很大一坨的白狼趴在沙发上,蹬着后腿往何今怀里挤,要完抱抱要摸摸,要完摸摸要亲亲。何今捏着它的爪子,说:“它真的好乖好可爱啊!”
陆言之满脸冷漠地看着他们两个互动,满脸冷漠地拿何今手机接了个电话,满脸冷漠地出门自己把自己的蛋糕提了回来。
他对精神图景里发生的事认知如同大梦一场,醒来之后真实感如同街上的雨坑一样转眼蒸发,唯独何今发出的最后一句感慨狠狠攻击了他半梦半醒的意识,响亮得振聋发聩。
今晚的晚饭两人吃得比平时略少,因为要留着肚子吃蛋糕。两层的蛋糕,上面放满陆言之最喜欢的蓝莓,冰激凌奶油也调成淡淡的蓝紫色,再用白色和粉色点缀,近似星空的神秘瑰丽,只有顶上细细的生日蜡烛五彩缤纷。
何今的喜好很古怪,可以接受甜饮料和甜口的菜,唯独对甜食本身敬谢不敏,让陆言之给他切了一小块,旁边放着一大壶白开水。
陆言之挖了满满一大勺蛋糕塞进嘴里:“你的礼物里居然没有游戏机,我拆到最后都以为会有一个。那个不也是热门礼物吗?”
“给马上要升高三的学生送游戏机?”何今反问,“有点常识的人都不会做这种事。不过明年暑假我可以送你。”
“反正最后都是去圣所,有什么关系。”陆言之嘟哝。
何今可听不得这个,眼神一厉,立马像触发了关键词一样开始长篇大论:“圣所和A区的其他大学都有合作,除了必修,你们也要有选修方向,不然塔卫里的队医和技术员哪里来。很多优秀的毕业生都是双学位,以前我就和一个C级哨兵合作过,她的体能和武力完全不够看,但是个很优秀的黑客,同时也擅长潜入搜查,所以破格进了塔卫。几年前她就已经开始带队,手下一堆A级。你在别的地方也很聪明,只知道打架太浪费了。”
陆言之已经后悔开启这个要命的话题,但何今明显还在盯他,非要把这个事情讲清楚,只能含混道:“我知道的,我对当医生也挺有兴趣……绝对会努力学习,高考后再看吧。你呢,你学的是什么?”
何今答:“法律。”
陆言之一顿,尽量委婉地问:“这个,有什么用?”
不是说学法律没有用,但他们不是出外勤的吗?专业完全不对口,还不如去学摊煎饼,至少这个真能糊弄一顿饭。
何今冷笑一声。
在实质上的末日来临之后,社会环境变化极快,什么《哨兵法》、《向导法》,拉拉杂杂急忙颁了一堆。当然没办法做到完善,就等着出现新问题打补丁,补到现在可以说是补丁叠补丁,都快看不出衣服原来什么色。
不学新规等于以前学的都白学,学了新规又清楚它也早晚被迭代,学了也白学。
总有一天他要改名叫西西弗斯。
“让我死不瞑目。”他说。
陆言之吹着空调也满头大汗,再次转移话题:“那陆文绥呢?”
何今说:“他是正统指挥系毕业,公开资料上都有。”
说白了就是士官专业,毕业即授衔,也是每个S级哨兵的统一专业。强能力和极度稀有注定了他们的起点比别人更高,也更受白塔重视。就算不是人人都合适当指挥,也先给点甜头尝尝。
对高级向导更溺爱,连课程都不用额外增加,点击就送。何今离开白塔之前,升职一直和陆文绥这个搭档同步,还是他情况特殊,压了级的结果。
“你本来也应该是S级,想必已经很多人告诉过你了,”何今看着陆言之,“但你精神体损毁太严重,修补后估计评级是A。所以……”
他也所以不出什么,只能停在这里。
陆言之喜欢他因为不善言辞,说不出安慰的话的时候。再婉转也婉转不了多少,不自觉变得生冷坚硬的口吻,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像海潮退去后终于露出来的礁石。
想要知道他真正要说的话,看着他的眼睛就可以。
“我知道的,”陆言之笑着答,“我已经很满意了。”
心疼陆言之的后果就是半夜不睡觉被他拖着看恐怖片,何今完全不想看,但可恶的白狼横在他的大腿上,不让他逃跑。
现在他知道了,这只狼的名字是阿塞尔,果然是陆言之的风格。
可能是何今的抗拒给了陆言之错误的幻想,他明显兴奋起来,带着一丝坏笑信心满满地挑了他觉得最恐怖的影片。
灯已经关了,窗帘全被拉起,家庭装大薯片袋子塞在中间,但没几分钟就被身旁的陆言之拉到怀里霸占。
又过了几分钟,鬼脸duang地跳出来,陆言之没有发出声音,但浑身一抖,双手下意识用力,满袋子薯片库差一下全碎了。
何今弯了弯唇角。
“为什么你完全不怕!”灯亮之后,在剧情高/潮时没能忍住,一头扎进何今怀里的陆言之相当破防,“为什么为什么!”
何今说:“我是向导。”
精神图景里面什么奇葩东西没有,那里可是真的逻辑无法触及之地。和哨兵们内心的波澜万丈相比,哥斯拉登陆海岸都能算是区区小场面。
陆言之终于意识到自己失策了,何今不想看恐怖片纯是嫌无聊。但这件事姑且先放在一边,他还有别的问题亟待解决。
他抱着枕头,睁大眼睛看何今,试图用眼神暗示。
这根本就不是暗示。
何今沉默半晌,轻轻叹气,松开门把手:“进来吧。”
如果何今在陆言之的图景里看见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就算陪他熬个通宵,陆言之也休想挤进何今的房间一秒钟。但图景里的他什么都没做,看起来实在很乖。
青少年的心就是这样飘忽不定,加上哨兵和向导的联系特殊,其中可供造成误会的错觉太多。轻微的失控更有可能是疏导带来的心理依赖,如果何今太过强硬,无故疏远太过,只会伤他的心。
他已经老实很久,像先前那样越界的行为再也没有做过,完全就是洗心革面的样子。
但陆言之就算老实了也非要冷不丁折腾他一下。
就在何今即将睡着的时候,陆言之轻轻问:“哥,你到花的另一边去了吗?”
何今惊醒了:“什么?”
“没什么,”陆言之说,“晚安。”
浅淡的疑惑熄灭,何今精力损耗太过,清醒在短短两秒钟内散去,含混回应道:“……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