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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大傻春,你 ...

  •   进行深层疏导需要哨兵尽量放松精神,何今暂时放弃了教育陆言之,只是把他抱进怀里,轻轻拍他的后背:“别怕,不会疼的。对你来说和睡一觉没什么区别,等你醒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陆言之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听着何今温柔的声音有些困倦,闭上眼睛。

      意识在下沉,在上升,在流动,在凝结。

      陆言之的精神图景不是海,而是迷宫。
      天花板、地面和墙壁全都是破碎而扭曲,勉强黏合在一起的镜子。镜子与镜子拼凑着,组成无数个拐角,无数扇门。何今的意识刚刚重新凝聚,就差点被周围无数个怪异的自己闪瞎了眼睛。

      后遗症已经好得差不多,但探出触丝时还是像后脑勺被打了一闷棍似的晕。但机不可失,陆言之即将成年,想要正常走进入圣所的流程,必须尽快更新他作为哨兵的档案状态。加上他下学期高三,不能让这件事分散他太多精力。
      何今脸色煞白,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只希望等会儿陆言之别太为难他。

      四周空荡荡的,没有任何线索。
      忍着眼晕眯起眼睛观察一会儿,何今确认不是他有所遗漏,便随意推开一扇门,走到了另一条,与前一条毫无区别的走廊上。
      他再次打开一扇门。

      第二、第三扇门后也是完全相同的情况,他及时停了下来。

      毫无疑问的死局。

      何今很熟悉这种情况,等级越高的哨兵,图景构建便越是复杂和危险。
      如果说大部分哨兵的图景只是为了自我防御,是可以解出答案的谜题,疏导失败的向导至少可以安全退出,那防备心深重,攻击性极强的另一部分则是专为解决入侵者而构建的处刑场。

      即使白塔为哨兵设计了严格的精神评估流程,每年在哨兵精神图景里迷失,被反向污染,精神受损致残,甚至被绞/杀的向导从来不少。

      也因此,哨兵对向导违背求生本能的信赖弥足珍贵。

      何今靠着镜墙闭目养神,等待着,直到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轻轻地砸中他的裤脚。
      睁开眼,他捡起滚落在地上的黑色毛线团。

      直起身,何今看见绿眼的白狼远远地蹲坐在走廊的尽头,望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陆言之的精神体,比起陆言之用力吹嘘的可爱,它给人的真正第一印象毫无疑问,应该是冷漠。

      何今试探性地摇摇毛线团:“不过来吗?”

      白狼耳朵转了转,把脑袋侧到一边,不理他。

      何今便走过去抱它,抓着它的前爪捏捏,往地上一推。这时候它又很乖了,默默地倒在地上摊成扁扁的形状,任由何今把它从头揉搓到尾,尾巴尖轻飘飘地摆。

      精神体虽然可以修正体型,但区间只在哨兵的能力极限之内。
      陆言之的精神体也比现实中正常的狼更大,却仍然大约只有小丽的三分之二。它的手感也和狐狸的蓬松顺滑完全不同,毛皮摸起来又厚重又糙,一旦不顺着毛摸就涩得扎手。

      “为什么你不出声?”何今亲了亲它的额头,放柔声音,故意问,“不喜欢我?”

      白狼终于有了反应,低低地呜呜两声,抬头用嘴筒子戳何今的脸。

      “出去再陪你玩,现在先干正事,”何今哄它,“指引我吧,阿里阿德涅。”

      盘踞在精神图景内的精神体是背叛哨兵的内鬼,也是获得信赖的向导最大的作弊器。
      跟随白狼穿过一条条走廊,左拐右拐,开门关门,何今愈发确定,陆言之的迷宫根本就是抱着弄死任何敢进来的东西的念头构建的。
      他动动腿:“你别挤我。”

      陆言之的白狼硬要贴着他的腿走。原本何今还是走在走廊正中间,结果他退一点,狼就挤过来一点,越退越挤,越走越偏。到现在,他已经快被挤到墙上去了。

      白狼一边走,一边斜着眼睛看他。何今居然在它的绿眼睛里看见了熟悉的不高兴。

      何今单膝跪下来揪它的脸颊肉,把它揪得呜呜叫。

      在迷宫里打转很容易丢失方向感,何今走了没一会儿就再也搞不清东南西北,好在迷宫终于逐渐发生变化。

      打开又一扇看似和其他地方毫无二致的门,背后的景色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墙上和天花板上挂满了大大小小、层层叠叠的肖像照,从墙底一路延伸,爬山虎似的,连整片天花板都被盖满,密集得像暴雨时拍碎在玻璃窗上的雨滴。
      照片中最多的当然是陆言之自己。各异的相框里,年龄服饰各异的陆言之有着相似的神情,面无表情地望着画外,无声地注视着闯入的向导,诡吊的氛围可以无缝衔接恐怖片。

      何今看见了穿着儿童西装的,六岁的那个陆言之,他站在似乎是某个宴会的明亮奢华背景之中,周围却空无一人。
      他和他对视几秒,移开视线。

      还有陆言之遭遇影兽的那个晚上,他血肉模糊地倒在自己榨出的血泊里,微笑着,空洞的眼中有一丝释怀和嘲讽。
      何今的心颤了一下,不愿多看,匆匆转身。

      他继续寻找着,专门留意那些颜色相对比较鲜艳的相框,但很快就发现自己不用仔细去找。

      属于游乐园的那张照片比门还大,只有瞎子才会看不见。

      戴着兔耳朵,举着氢气球的陆言之身体正对着相框外,头却转向一边,脸颊微红,看着画面内的不知道什么地方,牵着他身旁陆文绥的衣角。而陆文绥搂着陆言之的肩,同样不看镜头,而是看向另一侧,正在和一个面目模糊的人说着话。

      咦,这里居然还有第三个人耶!好奇怪捏!这谁啊,不认识。何今阴阳怪气地想。

      除了陆言之,这里同样有很多属于其他人的肖像照,有的何今认识,有的则很陌生。陈诺、陆鹤年,陆鹤年的现任老婆沈静纾,陆家的兄弟姐妹,小小的挤在角落,数量却密密麻麻,灰绿潮湿的色调像除不干净的藓。
      与之相反,陆文绥霸占的版面数量不多,却很大,恭敬地挂在平时肖像该在的黄金位置。何今认出其中好几张都是新闻上抠出来的图片,只是这些看似正常的肖像陆文绥给人的感觉都很不对劲。盯着看久了,人像的面容轻微地扭曲,难以形容的毛骨悚然感爬上后背。
      在这些照片中,他那双金色的眼睛被描绘得太突出,看起来异样的冰冷。

      至于何今自己,一张都没有。
      想到自己和他也就认识了几个月,倒也不觉得奇怪。

      毕竟,要是陆言之挨个介绍过去,他得说:“这是我妈,这是我爸,这是我二哥……这是我新认识的向导。”
      要多怪有多怪。

      白狼拱了拱他的腰。

      何今收回目光,假装自己没有走神,目光一一扫过可能通向图景更深处的相框。

      无论是正向还是负向,人们总是把自己最在意的事记得最牢,藏得最深。
      三天就遗忘的事,和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事重量必然无法等同;能随口说出来的调笑,和只能带进坟墓的秘密当然也有天壤之别。

      陆言之的精神症结肯定跟陆家脱不了干系,但何今并不确定他最在意,或者说最让他痛苦的是哪一件事,哪一个瞬间。

      直到举棋不定的此时,何今才惊觉陆言之把真实的自己埋藏得有多深。

      走捷径不行就只能来硬的。
      他有些后悔自己没带个放大镜来,蹲下身,仔细辨认着角落那一串气泡一样的小相框。

      果然,这一串小相框里,人像后的背景是同一处画面。

      何今站到一张毫不起眼的照片前。
      面容稚嫩的陆言之穿着宽大的校服,规规矩矩地站着。

      看着校服的左胸处绣着的“xx初中”的字样,并非陆鹤年习惯送子女们去读的那一所。何今意识到,陆言之离开陆家独自生活的时间比他以为的要早得多,也久得多。
      他已经认出,陆言之背后的布置,是陆宅的客厅。

      和其它内容相比,这一张照片照得格外端正死板,像某张学生证上的证件照。何今伸出手,手指微微用力,按在照片上,仿佛按着坚硬的水,又仿佛抵着柔软的石头。

      白狼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何今缓慢而坚定地继续施力。

      像是推得一只沙漏翻倒,下一秒,天旋地转。

      他坐在茶几侧边的单人沙发上,陆言之站在他左手边,垂着头,两个成年人坐在右手边的长沙发上。
      隔着一张茶几,气氛却紧张得像是隔着楚河汉界对垒。

      “你这次精神暴动,情况很危险,好在疏导及时,”陆鹤年上下扫视着陆言之,神色严厉地问,“我再问你一次,你当初为什么想去外城上学?”

      陆言之沉默不语。

      陆鹤年的现任妻子,沈静纾,看着陆言之,一言不发,突然抽泣着落下泪来。

      戴着金丝边小眼镜的中年人梳着光光的大背头,头顶油得发亮,频繁推着眼镜,脚步匆匆地从何今身旁经过,走向门口,急得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他身上没有任何可供辨识的标志,但何今立刻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向导原则上不能够不经允许,将疏导时窥见的隐私信息告诉除了哨兵本人以外的任何人,除非涉及到违法犯罪之类,可能危害社会和他人的内容。

      尤其年幼哨兵的精神屏障薄弱得像一层保鲜膜,一旦遇到像这样精神暴动的情况,思绪混乱起来,就像个爆掉的水族箱,里面什么鱼什么贝,通通乱甩一地。出卖他们的隐私信息,可比偷看日记严重得多。

      可惜,当人们突然谈起原则,十有八九都是为了后面的那句“但是”。

      但是没人想面对家长的追问和施压,特别还是有权有势的家长。

      “你非常讨厌这个家吗?嗯?”陆鹤年猛地站起,指着陆言之喝道,“别装哑巴,说话!”

      陆言之还是沉默着。

      “别这样,你别吓着孩子,”沈静纾连忙去拉陆鹤年,“我没事的!”

      “你没事?我有事!你还护着他,看看你怎么对他,他又怎么回报你?”陆鹤年的手仍然直直指戳着陆言之,“你知不知道,当初你那个妈一声不吭带你上门,是你阿姨求我把你留下的!你不跪下来谢谢她,还敢对她有意见?!你有什么意见,啊?你说,你当面说啊!”

      沈静纾哭得直喘,轻轻地锤着陆鹤年的背:“别这样,都叫你别这样了。是我有疏忽,他怨我没关系……来,文悠,过来给你哥哥道个歉……”

      大概只有六七岁的男孩不情愿地走上前来,被沈静纾拉着鞠了个躬,圆圆的脸始终高高抬着,两眼死死盯着陆言之。

      陆言之沉默地看着他。

      “但是有一点,只有一点,我不得不说,”沈静纾道,“言之,你怎么恨我都可以,但千不该万不该恨你爸爸呀。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他给你,这个家,是他撑起来的呀。”

      “静纾……”陆鹤年抱着她,心疼道,“别这样说,你没义务对他好……”

      “好恩爱啊,”沉默了许久的陆言之看向陆鹤年,“看来不是你撅着屁股,摇着尾巴舔我妈的脚的时候了。”
      他又看向沈静纾:“也不是你不穿裤子勾搭我二哥的时候了。”

      “真体面啊,”他总结,“我好喜欢这个家。”

      何今第一次知道纯文字也可以有jump scare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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