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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关于徐媛的曾经(下) 徐媛决定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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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暑假时间格外的长,为了防止在家与父母发生更多次争吵,徐媛在便利店找了份工作。
林蔓和男朋友一起去了海城打工,平时工作时间不太规律,偶尔想找徐媛聊天又总赶上她工作,徐媛也不太愿意主动联系她,因此两人鲜少联络。
拟录取结果出来后,陶嘉嘉就经常来店里找徐媛玩,人少的时候点杯饮料坐在收银台附近,陪她聊天解闷,人多的时候就帮她整理货架,分担工作。
收到录取通知书这天,徐媛正在仓库帮忙理货。
上午的太阳光足够毒辣,晒的人睁不开眼。
接到快递员打来的电话,徐媛听见这个夏天的第一句恭喜,她缓缓放下手头沉重的纸箱,擦干脸上的汗珠,然后平静地,郑重地向他道谢。
桐大的录取通知书装在新生礼盒里,盒子打开,一颗立体剪纸的梧桐树跃然眼前,阳光透过纸张在桌面投下柔和的阴影,喜悦在她心里安静地盛放。
收银台边的货架上摆着两包葡萄味的吸吸冻,上小学时每年清明节她都会跟着外婆去扫墓,去墓园的路很远,走到小超市外婆就会奖励她一包葡萄味的吸吸冻。
她拜托陶嘉嘉代班一天,自己则去了城郊的老车站。
大巴车摇摇晃晃,停在小镇的老街中央。
经年已久的水泥路面被货车压得凹凸不平,踩着斑驳的光影走过香樟树下的蜿蜒小道,路边映山红早已褪去红花,拨开肥绿的叶片,她终于见到日思夜想的外婆。
倏尔吹起一阵凉爽的风,她掏出纸巾,擦干净外婆的照片,坐在碑前的空地上。
矮矮的土堆上长出一丛显眼的山莓,她摘下一颗放进嘴里,味道很甜,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落在衣领,晕开一片又一片回忆。
很久以前的夏天,外婆牵着她的手去山坡上的西瓜田,沿路长满山莓,她摘下满满一口袋,回到家里掏起兜却只剩湿透的衣角。她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外婆心疼坏了,塞给她半个红彤彤的大西瓜,祖孙俩又乐呵呵地笑。
“外婆,你看,我考上大学了。”
“这株山莓是你特地给我留的,对吗?”
“我也给你带了一包吸吸冻,奖励你经常来梦里看我。”
“我要去桐市了,你会不会很想我?”
“听说入梦一次要攒很久钱,你不要过的太辛苦。”
“不要担心我,以后我会赚很多很多钱,经常回来看你。”
下山的路比来时走的快很多,她不舍地回头,山上静悄悄的,好像和回忆里没什么两样。
经过老街时她在小超市前驻足,正好遇见带表妹来买冰棒的外公。许久不见,他看上去老了很多,说话声音很大,也听不清人讲话。
家里的布局摆设和以前一样,她看出外公似乎想说些什么,先一步开口:
“我收到桐市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了,想回来看看外婆,顺便也见见您。”
老人点点头,给她打开房门,
“你的房间我没让别人住,你外婆走了以后我就经常收拾,跟你小时候一样,很干净。”
徐媛没有进去,从外面搬了把竹椅,放在小院门口的饭桌旁。
“外公,我有点饿了。”
桌上渐渐放满她爱吃的菜,最后一道清炖鸡肉上桌,外公也坐了下来。
她五岁就被寄养在外婆家,父母在外打工,很少跟家里主动联系,也几乎没有给过生活费。把一个孩子扔给临近退休的老两口养活,街坊邻居亲朋好友的风言风语愈演愈烈。
她的心思慢慢变得敏感谨慎,后来连吃饭时也不敢多夹菜。
碗里多了一只鸡腿,是外公一直以来的习惯,要把最好的都留给他最疼爱的外孙女。
徐媛始终没有动过那只鸡腿。
外公几乎把所有的关爱都给了她,却把刻薄凶狠尽数发泄在外婆身上,儿时的很多个黑夜里,她流着泪挡在外婆身前,又抽泣着为她打开厨房的小门。
她没有资格责怪对自己慈爱的外公,却也不忍心背叛可怜的外婆,两股力道在心口撕扯,疼的她喘不上气。
外婆走后的这些年来,她从未踏进那个小房间,不愿记起外婆流泪的眼睛,更害怕自己忘记她的伤痛和苦难。
吃完午饭,她以赶车为借口匆匆离开了这个困住外婆半生的牢笼。
临走时还是忍不住回头,院子里藤蔓顺着竹架攀援而上,肆意缠绕生长,粗糙的叶片层层叠叠,把阳光遮得黯沉细碎,青苦瓜垂在浓绿里,凹凸的疙瘩闷在湿热的夏气中,静静见证一整个潮湿的旧时光。
小镇交通不算便利,她没赶上中午这趟公交车,只好等傍晚再回程。
乡间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与草木的腥气,她沿着柔软的小路往老庙走,穿过稻田,越过土坡,顺着一级级石阶爬上山,香炉出现在眼前时,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和下来。
庙里很空旷,她不想求什么,也不必拜什么,只静静坐在檐下,倚靠着朱红的门框,任由檐角铜铃声带走她纷乱的思绪。
眼前出现一双旧布鞋,老和尚面容和蔼,声音清寂温和:
“小施主,此地恩怨相缠,更添困顿;若要挣脱枷锁,需远赴新城;莫向外求,方得自在。”
话毕,她似懂非懂,没有回答,也不追问,默然起身,迎着晚霞踏上回家的路。
返程的车上只有她一个人,路途颠簸,乡间气息逐渐变淡,她靠着车窗思索老和尚那句偈语,竟真的没再回过头。
到城区时是晚上七点,天已经全黑,老板的工资转账准时到达。陶嘉嘉坐在便利店门口等她一起吃晚饭,还是她和林蔓一起去过的粉面馆,但这次有人愿意陪她一起吃拌粉了。
打工生涯短暂结束,升学宴邀约一轮又一轮不间断地袭来,热闹的同学聚会一场接着一场,通讯录里的联系人添加了一个又一个。
许久不联系的同学们坐在一起,她却神情恍惚,好像十八岁凌晨的钟声响起,大家就摇身一变成为圆滑市侩的大人。明明还顶着青涩稚嫩的脸,却已经做到能轻松自如地互相打探起近况,有人真心恭喜,有人违心奉承,有人话语间阴阳怪气,有人眼底藏着攀比不甘。
震惊于短短几个月内大家的变化,更厌倦了疲惫虚伪的人情往来。于是在某个睡不着的夜晚,她翻阅起床头的旅行杂志,目光落在一个有山有水的城市——江城。
没有精心规划的行程,没有纠结攻略路线,也不想什么筛选网红景点,她只想在陌生街头的烟火气里短暂歇脚,看看世界另一端的人们过着怎样的生活。
车票和酒店很快定好,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困意上涌,她的梦里吹起一阵温柔的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