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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关于徐媛的曾经(上) 徐媛高考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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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卷铃响,抬头时阳光已经变成蜜橘色。窗外银杏叶层层叠叠,随微风轻轻摇曳,悉窣声里夹杂着楼道渐渐变大的脚步声。
徐媛起身环顾,有人放松轻笑,锤起因久坐而僵硬的后腰;有人叹息着闭上双眼,静静感受炎夏五点的日光;有人皱眉捂脸,似乎在责备自己;有人还沉浸在高考的余波里,依旧紧咬牙关。
人们陆续离开考场,她挎起浅绿色的帆布包,慢慢走向走廊尽头。
从后山吹来的风总带着些凉意,卷起粉色条纹衬衫的一角,掠过与下巴平齐的短发,微微翘起的发梢翻飞,细碎灵动。
她斜倚着窗,第一次在学校里光明正大地掏出手机,感慨青春期就在这样的场景中悄然结束,丝毫来不及记录。
镜头对向教学楼与后山之间的草地,徐媛想起高一那年,她将这里当成秘密基地。
往日画面历历在目,姜晨红着脸在桂花树下向她表明心迹,林蔓与她手拉着手嬉笑玩闹……如今这里空无一人。
花坛的光影婆娑,树上知了还是叫个不停,教学楼里的人渐渐变少。她忽然觉得通往校门的状元路变得那么长,树叶清脆的沙沙声变得那么吵。
大门外,男孩们推着单车讨论晚上要怎样庆祝;羞涩的男女同学坚定牵起对方,大步向前;开朗活泼的女孩笑着扑进妈妈怀中,倾诉考试时的紧张;亲昵无间的女孩们手捧鲜花合影留念……所有人都是那样幸福美满。
一切与她无关,徐媛加快脚步,左手揪紧挎包肩带,右手摇晃车钥匙,低下头绕过人群朝车库而去。
妈妈的诺言从来都是空头支票,没有期待中的鲜花,没有想象里亲切热络的迎接。
她还是一个人像往常一样骑上小电动车,穿过大街小巷,路上不时与相识的同学碰面,短暂寒暄,又在分岔路口道别。
周身渐渐凉快起来,她站在小院门口的栾树下,仰头细嗅起南方小城独有的温热草木香。空气里不知何时多了小狗身上淡淡的面包香,旺旺哼唧着凑上前来,家里依旧一片寂静。
徐媛抱起旺旺,推开家门:
“以后姐姐每天都可以陪你出去玩咯,你开心吗,旺旺?”
风扇呼悠呼悠转,手心传来毛绒绒的触感,是小狗软乎的脑袋,它总是这样眨巴着大眼睛,歪着脑袋听姐姐讲话。
徐媛喜欢这样被它注视,就好像教父拥有了全世界最虔诚的信徒。
包里手机不断震动,她点开,是林蔓的语音消息:
“徐媛,你今晚出来一起吃饭吗?刚考完放松一下呗!要不我们就去吃一中后门那家米线和炸串好了,我记得你最爱吃他家的酸辣鸡爪,还有附近的海盐芝士奶盖乌龙……”
手机里不断播放,林蔓絮絮叨叨讲述着,背景时不时传来于欣桐的嬉笑声。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徐媛拿起手机。
“我今晚在家吃,就不出去了,下次再约吧。”
似乎听到什么声音,旺旺表情变得严肃,飞速摇着尾巴冲向门口,是爸妈接弟弟放学回来了。玄关有人换鞋,脚步声渐近:
“阳阳,今天姐姐高考考完了,咱们好好庆祝一下,晚上想吃什么菜?妈妈一会去超市买。”
“我想吃柠檬鸡爪,还有剁椒鱼头!”
徐沐阳推开房门,探出头来。
“姐,你想吃啥?”
徐媛背过身去,语气闷闷的,有些不耐烦:
“随便!”
片刻宁静后妈妈的埋怨钻进耳道,内容无外乎是她没主见、性格差、书呆子。她不爱听这些,用抱枕捂起左耳朵,右耳朵又嗡嗡作响。
只好趴在窗台上,伸出左手,从指缝中望向夕阳的余晖,右手不断翻着杂志,指甲轻刮早已卷曲的书角,静静等待门外偃旗息鼓。
不知过了多久,饭菜香从窗缝钻进房间,徐媛起身撸起袖子,拉下衣角,大口呼吸几回,总算走出房门。
她不爱坐在桌上吃饭,更爱端着饭碗坐在电视机前吃。从小到大,在餐桌上没有一顿饭能安稳地吃完,可今天说什么也是躲不过去的。
果不其然,没吃上两口,爸爸开始第一轮问话:
“徐媛今天考的怎么样?理综题目难不难?”
徐媛摇头,用筷子搅和着碗里的米饭,
“还行吧,过几天出分数就知道了,刚考完我不想再说这个了。”
耳边还是爸爸无奈的叹息,外面的天气闷热难耐,桌上气氛却冷了又冷。
“没出分数你不能跟我们讲讲吗?你这个孩子怎么总是这样,为什么不爱跟爸爸妈妈沟通呢?”
她手上的筷子收紧,嘴边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见势不妙,妈妈拿起饮料打着圆场:
“考完了就不说了,报个离家近的学校,以后慢慢说嘛。”
啤酒罐拉环松动,泡沫溢出,一碗豆腐被挪到她面前。
“你看,今天做的都是你爱吃的,香煎豆腐,红烧猪蹄。多吃点,别跟你爸爸生气啊。”
“我不爱吃这些,是你自己爱吃的。而且,我也没有说过要报离家近的学校。”
又是这样,她最厌烦上演这样母慈子孝的戏码。上一秒还在贬低她,下一刻又摆出这副和善可亲的样子,一旦她表现得不够配合,就要开启下一轮讨伐。
“算了,不报就不报,你爱去哪里去哪里。反正都快成年了,要考驾照想换手机你都自己去打工赚钱。我们管不着你,总不能让你在家里白吃白喝的。”
她常常想起幼时,父亲温柔,母亲慈爱,家里不似现在的紧绷割裂。可是从某天开始,他们变得阴晴不定,哪一件事做的没让他们如意,就要迎来一通绵里藏针。
也许是某顿不合心意的饭菜,也许是一笔拖欠已久的零花钱,总能把她内心岌岌可危的安全感和自尊心全部摧毁,再在她接近崩溃时给点甜头以作抚慰。
一只鸡爪出现在碗里,紧接着出现在视线里的是徐沐阳白嫩的小手。
“姐姐,吃鸡爪,没有骨头的。”
“我不爱吃鸡爪,你自己吃吧。”
她递回去,有些心疼这个幼稚的弟弟,生长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谨小慎微是必然的。
可他是个男孩,至少不会比自己更难堪。
想到这里,她没了胃口,起身收拾好自己的碗筷,牵起狗绳出门散心。
以前下晚自习时,徐媛常和林蔓来江边兜风聊天,江水泱泱向前,仿佛能冲刷掉一天的疲惫。而此刻晚风眷顾,把不安的念头吹散,徐媛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旺旺渴了,停在小路边喝水。
不远处出现两个模糊却熟悉的身影,她是近视眼,夜间视力要差一点。只好站在大树后面向前望,那依偎在一起聊天玩闹,开怀大笑的两个人,正是最好的朋友林蔓和她的同桌于欣桐。
徐媛没有上前打招呼,或许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不能自私地要求朋友只有她这唯一的朋友,只好责怪自己太过敏感。
也许要在很久以后的某天,她才能坦然接受自己不是谁心里最特殊的存在,哪怕是最亲的家人,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