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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深海停电 黑暗中的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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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停电时,黑暗不是一下落下来的。
灯先闪了三次,监控屏一块块灰掉,最后连冰箱的低鸣都停了。海声趁机钻进来,贴着钢板一层层往上爬,像整个平台被重新放回深水里。
“所有人坐下。”道歇的声音第一时间压进频道,“摸固定物,报姓名和位置。”
俞真接上广播,语速不快:“听见的人先坐下,不要移动,不要寻找声音来源。摸到桌子、门框、栏杆都可以,报出你的名字。”
休息区有人哭起来,有人坚持要去修通讯,有人突然对着黑暗喊“昨天我还在这里”。备用灯只亮了一半,照得每个人脸色都像从水里捞出来。
小许带着现实卡往宿舍区跑,跑到半路被老邵一把拽回来。
“别单独行动。”
“里面有人!”
“我跟你去。”
老邵嘴上骂他莽,手却已经打开备用灯。小许吸了吸鼻子,跟在他旁边:“邵队,你这人有时候挺可靠。”
“你想现在被我踹下楼?”
“不想。”
黑暗里的贫嘴很短,真实的人会害怕,会嘴硬,会骂人,也会在骂完以后把人带上。
主控室里,齐霁把机械表放到桌上:“以机械时间为准。电子系统全部标记异常,不再作为主要参照。”
林澈远程连接断了三次,第四次接上时声音明显发抖:“主控系统时间回跳,所有电子记录停在十五天前。”
“备份到离线盘。”齐霁说。
道歇看他:“你别全程监听。”
“我能判断。”
“我知道。”道歇说,“所以判断完交给别人。”
这句话不像之前那样强硬,却更难拒绝。齐霁看了他一眼,把一部分监测频道切给林澈。林澈在耳机里小声说:“谢谢。”
齐霁没回。
停电第十分钟,第一名研究员认不出同事。那人抓着门框,指着一起工作五年的搭档,说:“你是谁?你为什么穿他的衣服?”
搭档脸色惨白,刚要解释,被俞真拦住。
“不要急着证明。”俞真说,“先让他摸到真实物件。”
她把那人的工牌递过去,又让搭档说一件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小事。搭档想了很久,声音发颤:“你上周偷吃我泡面,还把调料包藏到灭火器后面。”
那人盯着他,忽然哭了:“我没有偷吃。”
搭档眼眶也红了:“你有。”
这句幼稚得不合时宜,却让对方一点点认回了人。
齐霁听见这段广播,笔尖停了一下。
道歇问:“怎么?”
“有效。”齐霁说,“私人小事比身份信息更稳。”
“因为系统能伪造工牌,但很难伪造偷吃泡面?”
齐霁看了他一眼:“你总结得很难听,但对。”
道歇嘴角动了一下。
平台震动越来越重。海底低频通过钢架传上来,像一只巨大的手在平台腹部慢慢攥紧。齐霁戴着降噪耳机,仍能感觉到骨头里的震动。他报参数时声音比平时低,道歇便把频道音量调高一点,自己却没有插话。
黑暗中,齐霁忽然听见齐延的声音。
“第二声来了。”
齐霁手指一僵。
道歇几乎同时转头:“齐霁。”
“我在。”齐霁回答得很快。
“听见什么?”
“齐延。”
这一次他没有隐瞒。道歇的手停在他肩后,没有碰上去,只保持着一个齐霁能感觉到的距离。
“别回答。”道歇说。
齐霁点头。
可低频很快把齐延的声音撕成无数个版本,有的在叫“小霁”,有的在问“你现在听见什么”,有的说“第二声不是诱导,是保护”。那些声音重叠在黑暗里,像很多年前实验室的门一扇扇打开。
齐霁的呼吸乱了半拍。
道歇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看表。”
机械表在桌上发出很轻的走针声。齐霁盯着表盘,慢慢把呼吸压回去。
“现在几点?”道歇问。
“二十三点五十七。”
“你在哪?”
“澜海七号主控室。”
“我是谁?”
齐霁看向他:“道歇。”
这个流程原本是齐霁写给所有人的。现在道歇把它用回他身上。齐霁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在这几个短句里重新踩到地面。
停电第二十三分钟,宿舍区传来尖叫。小许和老邵赶到时,一个研究员正试图撬开密封门,嘴里反复说外面有人叫他回岗位。小许扑过去抱住他的腰,差点被一起拖倒。
“你现在岗位是活着!”小许喊,“活着才能写报告!”
老邵一边骂他话术烂,一边把两个人一起拽回来。研究员被按到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小许也喘得厉害,耳机被撞歪了半边。
老邵看着他:“还能报数吗?”
小许吸了口气:“能。”
“那就报。”
小许打开频道,声音抖得厉害,却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报过去。那些不整齐的人声在黑暗里接上,像把散开的平台一点点缝回现实。
备用电力恢复时,所有人都没有立刻动。灯光亮起来,很多研究员仍坐在地上,手里抓着门框、工牌、杯子或同事的袖口。齐霁在记录末尾写下:深海停电会加速时间感坍塌,需保留机械参照、真实动作和固定人声。
写完,他又补了一行:道歇声音有效。
字很小。
道歇还是看见了。
齐霁合上记录本:“工作记录。”
道歇说:“我没说不是。”
主控室外,海声还在。那名研究员坐在走廊里,抱着工牌,低声说:“时间停了。”
齐霁看向主控系统。屏幕右下角的日期,果然又回到了十五天前。
停电期间,陈朗的床位又成了一个小小的锚点。宿舍区有人认不出同事,却在路过那张空床时停下,说这里应该有人睡。他说不出名字,只记得夜里有人会嫌空调太冷,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小许立刻把这句话写到现实卡背面,贴在床头:这里有人,叫陈朗。
后来有三个研究员靠着这张卡想起了不同细节。一个说陈朗总把袜子洗得很干净,一个说他修门锁时爱咬螺丝刀,一个说他不吃香菜。细节彼此无关,却共同把那张空床从“缺失”变成了“曾经有人”。
齐霁站在门口听完,没有进去。他只是把陈朗的名字从失踪名单里复制到平台人员表,放回原本属于他的排序。
停电最严重的几分钟里,俞真放弃了原本的标准话术。她让每个还能说话的人讲一件今天刚发生的小事。有人说小许倒水倒洒了,有人说老邵骂人时把自己也骂进去了,有人说齐顾问终于吃了半个包子。广播里乱成一团,却让很多人笑着哭出来。系统能伪造宏大的声音,却很难伪造这些刚发生、不体面、带着热气的小事。
备用灯恢复后,齐霁沿着走廊重新检查每一张现实卡。他把被水打湿的卡片换掉,把写错房号的卡片重写。道歇跟在后面,没有催。走到陈朗床位前,齐霁停了一下,把那张“这里有人,叫陈朗”压得更平。纸很薄,却像给空床留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