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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人民医院 医院病人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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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人民医院位于旧城区边缘,楼体拥挤,走廊狭长,白天也有一种洗不干净的阴冷。道歇抵达时,急诊外已经聚集了警察和院方人员。护士们压低声音交谈,病人家属挤在自动门旁,目光不安地往楼上看。
异常从三天前开始。最初只是几名住院病人反映夜里听见敲门声。医院夜班本就常有各种动静,管道、推车、隔壁病床的呻吟,都能在疲惫里变得像某种召唤。护士查房后没有发现问题,只当是病人精神紧张。
第二晚,听见声音的人增加到二十多个。他们描述得惊人一致:声音来自墙里,先是轻轻敲三下,停一会儿,再敲两下。有人说墙里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有人说是死去亲人站在门外,说冷,说回不了家。
第三晚,一名七十四岁的老人撞墙自杀。
道歇站在病房门口,看见墙面上还留着清理后的浅色痕迹。老人的床靠近窗,窗外是医院后巷,空调外机层层叠叠地挂着。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旧收音机,塑料外壳发黄,天线被人为加长,缠着一圈细铜丝。
“死者叫高松。”负责民警翻看记录,“肝癌晚期,意识一直清醒。死亡前监控拍到他对着墙说话,说了很多遍‘我来了’。”
道歇没有碰收音机,只弯身看接口,“这不是医院配的东西。”
“家属带来的,说老人喜欢听深夜广播。”
齐霁戴上手套,把收音机翻过来。后盖螺丝有新拧过的痕迹,里面线路被改得很粗糙,却有效。普通扬声器旁加装了一片薄薄的振动膜,连接着低频转换模块。它不需要放大到可听范围,只要让床板、墙体和人的胸腔一起轻微震动。
“接收器。”齐霁说。
院方负责人脸色难看,“有人把这种东西放进病房?可我们没有听见广播异常。”
“它不是给耳朵听的。”齐霁抬头,目光扫过病房墙体,“它让身体先听见,再让大脑替它解释。”
道歇让人封存同楼层所有老式电器。很快,护士站、休息室、病房角落陆续找出十几台收音机,有些是病人自带,有些甚至像被遗忘多年。它们的共同点是后盖都被打开过,内部焊点新鲜,频段锁定在一条极低的隐蔽信号上。
走廊尽头,一名女病人忽然尖叫起来。她指着墙说有人在里面抓她,指甲已经把自己手背挠破。护士试图按住她,她却哭得撕心裂肺,反复喊着“我不开门”。齐霁把便携白噪音放在她床头,几分钟后,她的挣扎才逐渐减弱,像从深水里被拖回岸上。
道歇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种不舒服的熟悉感。人在幻觉里不是不知道害怕,相反,他们太知道了。恐惧有细节,有气味,有某个只有自己懂的名字。外人说“那是假的”没有用,因为身体先一步相信了。
技术员从医院网络里调取监控。高松死亡前的画面里,他披着病号服慢慢下床,赤脚走到墙边。他站了很久,像在听门那边的人说话。监控没有声音,但他的口型很清楚。
我来了。
然后他把额头贴向墙,神情甚至称得上温柔。
道歇关掉视频,“他看见了谁?”
“他妻子。”民警说,“去世九年。家属说老人最近一直梦见她。”
齐霁在床边沉默了片刻。他的视线停在枕头凹陷处,像那里还残留着一个人的体温。“频率只是钥匙。真正开门的是人的执念。”
“所以它挑老人下手?”
“不是挑老人。是挑缝隙。”齐霁说,“病痛、失眠、丧亲、愧疚,这些都会让神经系统更容易被牵引。它把无意义震动推到潜意识边缘,人就会把最想见、最怕见的东西补全出来。”
道歇想起基地广播里的声音,喉咙有些发紧。他没有让这种反应停留太久,转而追查基地启动账号。技术组把地下主控室日志与医院接收器同步时间比对,找到一个远程权限残留。账号注册信息经过多重伪装,但原始证书没有完全擦干净。
屏幕上弹出一个名字:齐延。
房间里一时没人说话。齐霁站在窗边,背影很薄。道歇看向他,发现他没有露出意外,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像早就知道某个幽灵迟早会从档案里站起来。
“你父亲?”道歇问。
“是。”齐霁说,“但他七年前已经死了。”
这句话本该让事情更简单,可道歇知道恰好相反。死人留下的账号,比活人的谎言更难处理。它可以是盗用,可以是陷阱,也可以是某种更恶意的招呼。
收音机被装入证物袋前,忽然自己亮了起来。没有人碰它,电池仓甚至已经被取空。扬声器发出细小电流声,随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低沉、沙哑,带着多年未见后的温和。
“齐霁。”
齐霁的瞳孔轻轻一缩。
“你终于回来了。”
道歇立刻拔掉所有连接线,可声音仍在空气里拖出半秒余音。齐霁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只是他的手指慢慢蜷起,像一个人终于听见童年深处那扇门重新打开。
院方负责人还想追问那是谁,话到嘴边又被道歇的眼神压了回去。病房里只剩仪器细小的滴答声,高松留下的收音机躺在证物袋里,塑料外壳因为年久而发脆。它刚刚发出一个死人的声音,周围却没有任何超自然迹象,只有焊点、模块和一串被伪装过的频率。
齐霁过了很久才重新开口。他让技术员立刻封锁同型号收音机,尤其是老年病区和精神科病区。那些地方的人睡眠浅、痛感强、孤独感重,都是低频最容易进入的缝隙。道歇听着他的安排,发现齐霁没有提齐延,也没有解释自己和那个声音的关系。这个人把惊惧压得太快,像熟练地把一枚裂开的玻璃片收进口袋,哪怕掌心还在流血,也不妨碍他继续工作。
他们离开医院时,走廊深处又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孩子说看见外婆站在电梯口,护士抱着他轻声哄,电梯门一开一合,里面空无一人。道歇停了一秒,忽然明白这场案子不会只伤害死亡名单上的人。它会把每个活人心里没有安葬好的部分都叫出来,让整座医院变成一间巨大的灵堂。
回到车里后,齐霁终于承认那声音确实像齐延。他说“像”,而不是“是”。这一个字把理性和本能勉强隔开。道歇没有追问父子关系,只把医院平面图摊开,让他标出低频最可能聚集的位置。齐霁拿笔的手还很稳,笔尖落下时却在纸上停了一秒,像某个早已死亡的人正站在他身后看。